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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4.
周三我下班早，回次卧赶了份工作报告。
洗完澡出来正吹头发，屋里突然全黑了。
吹风机嗡的一声停了，连客厅的灯也灭得彻底。
我摸出提前放在枕头底下的充电台灯按开。
暖黄的光立刻铺满整个次卧。
我刚坐下准备继续改报告，敲门声就响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婆婆。
我起身开了条缝，她举着手机手电筒，光直晃我眼。
“停电了你不知道啊？赶紧去交电费！”
“这黑灯瞎火的我明天还要准备舞蹈比赛的衣服呢！”
**在门框上，看着她。
“妈，AA制是你提的对吧？”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我提的怎么了？”
“公共区域的电费，理应由你交啊。”
我指了指手里的充电台灯，“我次卧用的是这个，不用插电，我那份我自己担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电筒的光晃得更厉害。
“你这死丫头怎么这么冷血？合着就我一个人用公共区域的电？陈凯不用啊？”
“陈凯的工资不是全在你那吗？你找他要啊。”我说完就关了门，落了锁。
门外她骂骂咧咧的，还踢了一脚门板，动静很大。
我充耳不闻，坐回桌前继续改报告。
第二天。
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婆婆正蹲在玄关换鞋，脸色臭得不行。
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要去供电局交电费。
之前所有的水电户头都是我名字，缴费我都是手机上一键搞定。
她从来没操过这份心。
我没跟她打招呼，直接拎着包出了门。
下午摸鱼的时候，我看见陈凯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妈去交电费，人家说户主是你，她没带你的身份证，折腾一上午没交上，你能不能过去一趟？”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回了四个字：“按规则来。”
他没再回消息。
快下班的时候，陈凯又发了条消息，说婆婆下午拿了他的身份证，又跑了一趟，折腾到三点多才把电费交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哦了一声，没再理。
刚走出公司大楼，我又收到了水务公司的欠费提醒。
我之前设置的自动缴费，昨天刚好到期被我关了。
我慢悠悠往家走，刚掏钥匙开门，就听见婆婆在厨房里骂。
“什么破房子！怎么又停水了？这晚饭还做不做了！”
我换了鞋走进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拧着水龙头，龙头里半滴水都没有，她气得直拍水槽。
“看什么看？赶紧去交水费！想渴死我啊？”
我耸耸肩：“跟电费一样，公共区域的水费你自己交，我管不着啊。”
她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腰咳了半天。
没办法，她只能又换了鞋，跑了一趟水务公司。
我坐在次卧里，听着她出门时摔门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她扶着腰，一步一挪地进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刚坐到沙发上，陈凯也下班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婆婆捂着腰靠在沙发上，脸色煞白。
他放下包就走到我次卧门口，敲了敲门，语气带着点火气。
“张雯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放下手里的奶茶，走了出去。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盯着我，眉头皱得死紧。
“故意停了水电，故意折腾我妈，她腰本来就不好你不知道吗？”
我看着他，没生气。
我掏出手机，翻出这两年的水电缴费记录，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结婚两年，所有的水电、燃气、物业费，全是我交的，一共三万七千多。”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滑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往家里填，你呢？”
“你工资全交给你妈，你为这个家掏过一分钱吗？”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我......我从来不知道这些钱都是你交的，我妈说......她说家里的开支她都包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看着他。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要不要我把两年的账本拿给你看看？”
5.
陈凯盯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他指尖攥着手机边缘，指节都捏得发白。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来一句“我去问问我妈”，转身就往客厅走。
我没拦他，反手带上次卧的门。
桌上放着我刚点的草莓慕斯，冰碴子还没化完。
我挖了一勺塞进嘴里，甜得刚好。
这事儿本来就该他自己弄清楚。
我犯不上跟他掰扯。
转眼到了周六。
前一天我就跟同部门的小敏约好了，去新开的家居城逛。
刚换好牛仔外套，背上包准备出门，就听见门铃响得震天。
还伴着小姑子陈悦咋咋呼呼的拍门声。
“哥！嫂子！开门啊！我带我男朋友来啦！”
我皱了皱眉，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陈悦挽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站在门口晃脚。
她手里拎着两箱临期的纯牛奶，包装都皱巴巴的，看样子是从楼下超市随便拿的。
一进门她就把鞋一蹬，趿着我之前买的棉拖鞋往沙发上一瘫。
婆婆听见声音，立马围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来了，快坐快坐，你嫂子手艺好，马上就去给你做。”
她说完就转头看向我，挤了挤眼睛，语气带着命令。
“雯雯啊，还愣着干嘛？赶紧去菜市场买菜啊，悦悦男朋友第一次来，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在玄关的墙上，笑了笑。
“妈，AA制啊，你忘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嘴角垮下来：“你说什么胡话呢？”
陈悦立马就炸了，“啪”的一下把手里的珍珠奶茶往茶几上一放，奶茶洒了半桌。
“张雯你有没有点良心？”
“我是你小姑子，回自己亲哥家吃顿饭还要钱？你也太小气了吧！”
她男朋友站在旁边，脸一下子红了，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小声点。
陈悦一把甩开他的手，嗓门更大了。
“本来就是！她天天在家闲着，做顿饭怎么了？”
“花点买菜钱怎么了？我哥的钱不全是她拿着花吗？”
婆婆也跟着叉着腰骂我：“你懂不懂事啊？客人来了你还计较这点钱？”
“赶紧去买菜，别在这丢人现眼！惹得悦悦对象不高兴，我跟你没完！”
我耸耸肩，没跟她们吵，转身就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直接戴上降噪耳机，点开存了好久的剧。
外面的骂声我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外面的骂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听见陈悦闹着要走的声音，哭唧唧的。
“什么破家啊？连顿饭都不给做。”
“我带我对象来丢死人了，我走了！以后再也不来了！”
然后是婆婆慌慌张张拦她的声音，语气讨好得不行。
“哎哟别走啊别走啊，妈给你点外卖行不行？”
“点最好的，你想吃什么点什么，肯定不比你嫂子做的差！”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又过了十分钟，我听见手机传来转账提示音。
我点开看了一眼，是陈凯给我转了两百块，
附了一行字：对不起，我妈就是心疼钱，你别往心里去，你出去吃点好的。
我没接，直接把钱退了回去。
没必要，我自己有钱，用不着他拿他妈的钱来哄我。
我摘下耳机，就听见陈悦嫌弃的声音，尖得刺耳。
“这外卖的排骨怎么这么柴啊？”
“还有这个鸡翅，甜得发腻，还没嫂子做的一半好吃，我不吃了。”
然后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还有她摔门走人的动静。
她男朋友赶紧跟在后面，连招呼都没跟我们打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婆婆小声嘀咕抱怨的声音，心疼得直抽气。
“这什么破外卖啊，十个菜加米饭就花了三百二十多，比菜市场买菜贵多了。”
“这钱花得可太冤了，够我买三天菜的了。”
紧接着是陈凯叹气的声音。
“妈，之前这些菜钱、家里的所有开支，全是雯雯掏的，你以为很便宜吗？”
外面一下子安静了，半天没听见婆婆说话。
**在床头，刷着手机里家居城的活动页面。
之前总想着要把家里的旧沙发换个新的，一直舍不得钱，
总想着要给家里存点钱，省着点花。
现在看来，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我点开和小敏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我准备出门了，咱们在门口见。
6.
我出门逛了整整一天。
和小敏在家具城转了三个多小时。
那款奶白色懒人沙发我躺上去试了三次。
软乎乎的，刚好能把整个人陷进去。
之前我纠结了快两个月舍不得买。
总想着家里要攒钱换大冰箱，要留备用金应急。
今天我眼都没眨就付了全款。
商家说三天后送货上门，还送了个同色系的靠枕。
我拎着靠枕逛了旁边的小吃街。
买了我爱吃的烤苕皮，加了双倍酸萝卜。
又绕去常去的咖啡店，买了杯全糖冰美式。
路过小区门口的菜市场的时候，我脚步顿了顿。
换做以前这个点，我正攥着买菜清单在摊位前挑菜。
要记得挑婆婆爱吃的软番茄，挑陈凯爱吃的带脆骨的肋排。
要算着钱花，不能超了当月的预算。
现在不用了。
我攥着冰美式的杯子，凉丝丝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口。
整个人都松快得不行。
拎着东西上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掏钥匙开门的瞬间，一股很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陈凯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对着我。
面前的玻璃烟灰缸里，堆了快十个烟蒂。
他平时很少在家抽烟，说怕我呛得慌。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发直。
婆婆不在客厅，应该是回了自己房间关着门。
我没理他，换了棉拖径直进了次卧。
刚把靠枕扔到床上，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陈凯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冒了点青胡茬。
手攥着衣角，站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雯雯，我能不能......看看你那个账本？”
我没多问，侧身让他进来。
从床头柜的锁盒里把账本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账本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一页一页慢慢翻。
房间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第一页是我刚结婚那天记的，买了两瓶洗洁精一提卷纸，花了六十八块。
后面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水电燃气物业费的缴费截图打印件，整整齐齐贴在对应的记录旁边。
每天买菜的付款记录，给婆婆买降压药的小票，
甚至给陈凯买纯棉袜子的十块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去年秋天那页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页记着他急性肠胃炎住院，我垫付的四千七百块医药费。
当时他妈跟他说，钱是她出的，让他不用管。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看见小姑子生日我买最新款苹果手机的记录，七千九百九十九块。
那时候他还问过他妈，说给陈悦买这么贵的手机会不会太浪费。
他妈跟他说，是用她自己的养老金买的，不用他操心。
陈凯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翻到最后一页汇总的数字，他抬头看我。
眼睛红的，眼尾还泛着湿。
“总共......八万六千多？”
我点点头，靠在床头刷手机，没接话。
他的手越攥越紧，账本的页角都被他捏皱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妈把我工资都存着，打算给咱们换房子。”
我刚想开口，就听见外面客厅传来婆婆的声音，一开始还压着，后来嗓门越提越高。
是给小姑子陈悦打过去的。
“陈悦！你上个月跟我要的两万块，你到底花哪去了？”
我和陈凯都没出声，安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买了个**款包？”
婆婆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那是我给你存的嫁妆钱！你说你要报设计职业培训班我才给你的！”
“你就这么骗我？”
不知道陈悦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婆婆一下子就炸了。
“什么叫花你哥的钱关我屁事？”
“那是你哥天天加班熬到凌晨挣的辛苦钱！”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省着点花！你全给我造了！以后你结婚我还拿什么给你陪嫁？”
紧接着传来陈悦顶嘴的声音，尖溜溜的，隔着门都能听见。
“妈你之前不是说哥的钱就是我的钱吗？我买个包怎么了？”
然后就是“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手机被狠狠摔在沙发上的动静。
跟着传来婆婆剧烈的咳嗽声，咳了好半天都没停下来。
陈凯的脸瞬间白了。
他攥着账本的手，指节都泛了青。
我抬眼看他，语气很平，没带一点情绪。
“你这两年工资，总共二十万。”
“全在她手里。”
“一分钱，都没花在咱们这个小家里。”
“之前我提了三次要换个双开门冰箱，她都说浪费钱不让买。”
“转头就能给陈悦转两万，眼睛都不眨。”
陈凯猛地站起来，抬腿就要往外面走。
额角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我去跟她问清楚！这两年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得吓人。
“不急。”
“她自己选的路，还没走完呢。”
7.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出奇的安静。
我每天准点上下班，不用提前半小时醒给全家熬粥。
也不用下班绕去菜市场，算着每个人的口味挑菜。
饿了就在次卧用我自己买的小电锅煮面。
加个煎蛋，撒一把小青菜，吃的舒舒服服。
陈凯这几天话很少。
每天早上自己烤两片面包当早饭，主动把自己的垃圾拎下楼。
下班回来就躲在客厅角落，要么翻账本要么发呆。
烟抽的比之前多了不少，阳台的烟灰缸每天都满的。
婆婆再也没像以前那样，天不亮就开着收音机吵得整栋楼都听见。
也不天天穿得花红柳绿，拎着小音箱去跳广场舞了。
她天天窝在厨房里，对着抖音学做饭。
有时候盐放多了，整盘菜直接倒进垃圾桶。
有时候火开大炒糊了，也不敢声张，偷偷摸下楼扔。
我好几次路过厨房，都看见她扶着灶台揉腰。
揉两下又接着切菜，额头上冒一层细汗也没吭声。
我知道她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
之前我还包揽家务的时候，每隔两天都会给她贴一贴膏药。
现在我不提，她也没好意思跟我要。
周五我下班回家，刚掏出钥匙开单元门，就碰见楼下的张阿姨。
张阿姨拽住我，神神秘秘的跟我八卦。
“你婆婆这几天咋回事啊？天天拎着半袋半袋的剩饭扔。”
“以前她可是连半粒米都舍不得丢的主。”
我笑了笑没接话，道了声别就上了楼。
掏钥匙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糖醋里脊香味飘了过来。
我换了棉拖抬头，看见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糖醋里脊，番茄炒蛋，还有我爱吃的清炒油麦菜，都冒着热气。
婆婆系着我之前给她买的碎花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
“今天......做多了两份，你和陈凯一起吃吧。”
我没推辞，拉了椅子坐下来，盛了一碗米饭。
陈凯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偷偷抬眼瞟我脸色，不敢说话。
糖醋里脊的甜度刚好，是我之前常做的口味。
一顿饭吃的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
吃完我把自己的碗摞到水池边，掏出手机按外头快餐的价转了五十块给婆婆。
“AA制，饭钱我照付。”
婆婆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她拿起手机瞥了眼到账提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转过头假装去擦灶台的油污，背对着我，抬手飞快抹了抹眼睛。
我没说话，转身就回了次卧。
刚关上门没半分钟，陈凯就跟着进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声音有点哑，还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雯雯，我妈知道错了，能不能......别算这么清楚了？”
我摇了摇头，把刚叠好的换季衣服放进衣柜。
“规矩是她当初当着全家的面定的。”
“要改，也得她自己主动提。”
我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哎呦”一声痛呼。
是婆婆的声音。
我和陈凯同时抬头往门外看。
就看见婆婆捂着腰，蹲在客厅的瓷砖地上，脸疼的煞白。
陈凯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蹲下来扶她的胳膊。
“妈，你怎么了？没事吧？”
婆婆咬着牙摆了摆手，额头上冒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没事......就是老毛病，刚才擦灶台闪了一下，歇会就好。”
8.
周日天放晴。
楼下广场舞的音乐飘了整整一周。
婆婆前几天就总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
手攥着她那台粉壳小音箱，每次又都咬咬牙放下。
她腰闪了之后歇了快十天。
这天早上起来试着弯了三次腰，觉得疼得轻了，终于坐不住。
趁我和陈凯在各自屋里忙，偷偷翻出压在衣柜底的大红色舞蹈服。
换了鞋，拎着音箱悄摸摸溜了出去。
陈凯当天下午一直在收拾行李。
他周一要去邻市出差，一走就是五天，项目催得紧，假根本没法改。
我在次卧整理下周要交的报表，没留意她什么时候出的门。
过了刚四十分钟，门铃就叮铃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是楼下一起跳广场舞的张阿姨。
半架着婆婆的胳膊，婆婆半个身子都挂在她身上。
右脚的鞋掉了一只，裤腿蹭得全是灰，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连腰都直不起来。
“快搭把手！你婆婆刚跳十分钟就踩空台阶扭着腰了，要不是我们几个老姐妹围着扶着，指不定摔成啥样！”
我侧身让她们进来，扶着婆婆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
张阿姨叮嘱了两句先冰敷、别乱揉的注意事项，摇着头告辞走了。
陈凯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急得满头汗。
翻出冰箱里的冰袋裹上毛巾给婆婆敷在腰上，又找了止疼片递到她手里。
他实在放心不下，当场掏出手机给小姑子陈悦打了电话。
还没等开口提给钱的事，陈悦的声音先传了过来，脆生生的，背景还能听见商场的广播声。
“哥你找我啊？我正跟男朋友挑旅行箱呢，明天去云南的机票都订好了。”
陈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悦悦，咱妈扭着腰了，你能不能先取消旅游，过来照顾几天？”
“那哪行啊，机票酒店都不能退，我不去损失好几千呢！”
没等陈凯再说话，她直接挂了电话。
再打过去，已经提示关机了。
陈凯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重重叹了口气。
婆婆靠在沙发上，疼得直抽冷气。
看了看满脸为难的陈凯，又看了看次卧的方向，最终还是咬着牙扶着墙，慢慢挪过来敲了我的门。
我刚把报表存好，起身开门让她进来。
她腰上还贴着我之前买的剩的最后一贴膏药，手抓着门框，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拉着我的手腕，声音都发颤，还想打感情牌：“雯雯，妈知道以前做得不对，你就先照顾我这几天行不行？”
我给她倒了杯温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抬眼看她，语气很平静。
“妈，当初是你当着全家的面说的AA制，各花各的，各管各的。”
“我没义务照顾你，要是需要护工，我现在就能帮你联系，之前同事家老人用过，一天两百，管做饭擦身，费用你自己出就行。”
婆婆愣在原地。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半天没说出话，随即就急了：“请护工多贵啊！你下班反正也没事，搭把手怎么了？之前你做全家的家务不都顺手的事？”
我挣开她的手，语气没半点起伏。
“之前我做了两年家务，你说那是当媳妇该做的。”
“现在AA了，我下班的时间是我自己的，用来休息追剧都行，没必要免费给你当保姆。”
“孝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陈凯这两年的工资全在你手里，你还有个亲女儿。”
“有事你找他们去，别找我。”
我说完就出了次卧，反手带上了门。
身后传来婆婆压抑的哭声。
9.
陈凯刚到高铁站，连检票口都没进。
手里还攥着没拆封的出差行程单，背上的电脑包都没摘。
接到婆婆的哭嚎电话，他直接打了车往家赶，连退票手续费都没顾得上问。
开门的时候，他身上还沾着外面深秋的寒气，脸冷得像结了层冰。
婆婆一听见门锁响，立马扶着沙发扶手撑着腰坐起来。
腰上的止疼片药效刚过，她疼得嘶嘶抽气，还是硬撑着扑过来扯陈凯的袖子。
一口一个我不孝，说我看着她动不了都不肯搭把手，
还逼她掏大价钱请护工，摆明了是要把她的养老钱榨干。
她哭的声音太大，邻居家的狗都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陈凯没接她的话，换了鞋径直走到次卧门口。
低声问我能不能把那本账本拿给他。
我点了点头，转身从衣柜顶层的收纳盒里把账本翻出来。
封皮磨得有点起毛，是我两年前刚结婚的时候特意买的硬壳本。
我递给他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凉得吓人。
他拿着账本走到客厅，“啪”一声放在玻璃茶几上，震得上面的搪瓷杯子晃了晃。
他一页一页翻给婆婆看，翻得很慢。
“这两年，家里的水电物业费、买菜钱、日用品钱，全是雯雯出的。”
“每一笔开支后面都粘了小票，哪天买的、花了多少，写得明明白白。”
“连你去年住院我垫的三千二住院费，悦悦上次来拿走的那套两千一的护肤品，还有你上个月让我交的两百块话费，都记在上面。”
“我数过了，总共八万六千二百四十七块。”
“我这两年的工资，每个月八千五，年终奖加起来三万六，两年总共有二十万零四千，全打在你卡里。”
“之前我跟你提了三次要凑钱换房子，你都说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现在告诉告诉我，钱去哪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她伸出皱巴巴的手翻了两页账本，沾了泪的指尖把纸页打湿了个角。
翻到去年她生日我给她买金镯子花了八千三那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抖。
之前她戴着那个镯子去跳广场舞，跟老姐妹吹了半个月，说那是儿子孝顺她的。
“我......我那钱都是给悦悦花了啊。”
婆婆的声音发颤，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账本上，晕开了蓝黑的墨水字。
“她要交两万块的舞蹈班学费，要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信用卡欠了三万多找我要，我能不给吗？”
“她谈的那个男朋友家里条件好，我不想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才多贴补点......我以为雯雯工资高，承担点家里的开支没什么的......”
陈凯气得脸都红了，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跟婆婆红过脸，这次说话的声音都劈了。
“她工资高是她天天加班熬出来的！凭什么要承担全家的开支？”
“你知道她那台用了四年的手机屏碎了三个角，都舍不得换个新的，只花一百块换了个外屏吗？”
“我娶她回来是当老婆的，不是给你们家当免费保姆的！”
“你拿着我的工资贴补妹妹，让她一个人养家两年，你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有没有问过她累不累？”
婆婆坐在沙发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把胸前的藏蓝色外套打湿了一片。
**在次卧的门框上，没说话。
这些话我憋了整整两年，今天终于从陈凯嘴里清清楚楚说出来了。
陈凯说完之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翻涌的火气。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我，眼神里全是翻涌的愧疚。
婆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她抬起枯瘦的手抹了把眼泪，嘴唇哆嗦了半天，连嘴角的法令纹都在抖。
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
“雯雯，是妈错了。”
10.
我前一晚睡得格外安稳。
两年没卸过的担子，终于松了大半。
陈凯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临睡前他攥着我的手，翻来覆去跟我道歉，说自己太糊涂，让我受了两年委屈。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往常这个点，我早就熬好了粥，煎了鸡蛋，摆了三副碗筷在餐桌上。
现在厨房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油烟味。
我揉了揉眼睛推门出去，就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
腰上绑着我之前给她买的医用护腰，身子坐得板正，手里攥着那个她藏了好几年的红色存折。
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两碗温好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看见我出来，她赶紧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动作不敢太猛，怕扯到腰。
“雯雯，你醒了？快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布艺椅上坐下。
她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褶皱的封皮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
“我今早六点就去银行门口排队了，你李姐跟我一起去的，还扶着我站了半天。”
“刚到号我就给你转了钱，八万七千块，你查收一下。”
“多出来的七百多块，是我自己攒的零花钱，给你补点营养费。”
“你这两年天天起早贪黑上班，下班还要做家务，人都瘦了一圈，是妈对不住你。”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分钟前就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
数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
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拉过我的手腕，手心的老茧硌得我皮肤有点发涩。
“我以前是老糊涂了，总觉得儿媳是外人，花的都是我儿子的钱。”
“陈凯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转给我，我攥了两年，全贴补给悦悦了。”
“我总觉得她年纪小，还没结婚，该多疼点，却忘了你也是你爹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
“上次你发烧到39度，还爬起来给我洗冬天的厚棉袄，我那时候还觉得是你该做的，现在想想，我真是混账。”
“我昨天已经给悦悦打过电话了，以后再也不会拿陈凯的钱贴补她。”
“她之前花的那二十万，我列了清单，慢慢催她还，绝不拖累你们小两口。”
正说着，她放在茶几上的老年机响了，是常跟她一起跳广场舞的李姐打来的。
她接通电话，声音还有点哑：“哎，李姐，你说。”
“哦，钟点工找着了？行啊，就让她下周去我老房子那边干活就行，工资我按月给，不拖人家的。”
“我知道你劝我别搬，没事，住一起难免磕磕碰碰的，分开住大家都轻松，也省得我再犯糊涂惹孩子不高兴。”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眼神有点躲闪，指尖攥着存折的边角。
“我打算搬回老房子住。”
“那房子我住了三十多年，街坊邻居都熟，平时下楼跳个广场舞也方便。”
陈凯刚好从卧室出来，听见这话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妈，你腰还没好全呢，怎么能现在搬？等养好了再搬也行啊，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
“是啊，”我也跟着劝，“老房子好久没住人了，总得先打扫干净通通风，你现在腰不好，来回折腾也受罪。”
她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
“不用，我昨天已经让李姐帮忙去打扫过了，通风了一天，能住。”
“我住在这里，你们俩也别扭，我回去住着自在，想什么时候熬粥就什么时候熬，想跳多久广场舞就跳多久。”
接下来三天，婆婆每天扶着腰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们要帮忙，她都拦着不让，说自己的东西自己知道放哪，收拾起来顺手。
收拾到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个金镯子的时候，她拿在手里摸了半天。
之前她戴着这个镯子去跳广场舞，跟老姐妹吹了半个月，说是儿子孝顺她买的。
现在她抬头看向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镯子是你给我买的，我记着呢，以后再也不瞎吹了。”
期间小姑子陈悦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闹，说妈搬走了没人给她做饭，也没人给她零花钱了。
婆婆拿着手机直接怼了回去：“你都二十五了，自己不会做饭就点外卖，没钱就自己赚，别总找你哥嫂要钱，我以后也不会给你了。”
挂了电话她还气的呼哧呼哧的，说之前是自己太惯着这个小女儿，才把她养得这么不懂事。
第三天下午，婆婆的腰已经能直起来慢慢走路了。
她提前叫了个搬家公司的小货车，装了自己的被褥、换洗衣物，还有平时用惯的那套陶瓷碗碟。
临走前，她还扶着腰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把我之前囤的洗洁精、洗衣液都整整齐齐摆回了厨房的架子上。
“这些都是你花钱买的，我不带走，你留着用。”
说完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卡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这是陈凯的工资卡，以后每个月的工资直接打这里，我再也不插手管了。”
“这个月的工资刚打进去，我一分没动，你拿着，以后家里的钱你管，我放心。”
货车司机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催她赶紧上车。
她扶着车门慢慢爬上去，爬到一半又探出头来，被风吹乱的白头发沾在额角。
她手里还拎着一兜黄澄澄的橘子，递下来给我：“这是我昨天下楼买的，你最爱吃的砂糖橘，放冰箱里慢慢吃。”
“雯雯，有空带陈凯回去吃饭，妈给你做糖醋里脊。”
我接过那兜还带着热气的橘子，点了点头。
看着小货车慢慢启动，转过小区的拐角，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11.
婆婆搬走的当天下午，我就开了次卧的门往外搬东西。
洗衣机套着我之前买的防尘罩，落了点灰。
陈凯抢在我前面伸手抬，没控制住力道，差点磕在门框上。
他慌得手忙脚乱，脸都憋红了。
我站在旁边笑，让他慢着点。
这是他结婚两年来，第一次干重活。
最后我们两个人搭着手，把洗衣机稳稳挪回了阳台的原来位置。
插好电，试了下运转正常，陈凯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又跑去搬电饭煲，搬完还拿抹布把操作台擦得发亮。
之前我囤的洗洁精、洗衣液，也都一一放回了洗手间的置物架上。
收拾沙发的时候，我们翻出来好几个小姑子之前寄过来的快递盒。
里面还有我去年给陈凯买的加绒保暖内衣，吊牌都没拆。
之前我问过陈凯怎么没穿，他说婆婆收起来了。
现在才知道，是婆婆偷偷拿去给小姑子的对象了。
陈凯拿着那件保暖内衣，脸涨得通红，一个劲跟我道歉。
我摆了摆手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没说话，转身把那些没用的快递盒全扛去了楼下回收站。
回来的时候还顺手把玄关的地垫刷了，晾在阳台的栏杆上。
整个家终于不再乱糟糟的，连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开了盏暖黄的小灯。
我把那本用了两年的硬壳账本放在茶几上。
陈凯主动靠过来，挨我很近。
“雯雯，我们聊聊以后的事吧。”
我点了点头。
他先掏出了自己的工资卡，卡套还是我们谈恋爱一周年我给他买的卡通款。
磨得边角都发白了，之前他一直放在婆婆那。
“以后我的工资全交给你管，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妈那边，我们每个月固定给两千块赡养费，逢年过节再额外买东西过去。”
“家务我们平摊，我列了排班表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点开手机给我看，屏幕上的字打得工工整整。
周一拖地，周二洗碗，周三倒垃圾，周末两个人一起大扫除。
最后还特意加了一行：张雯生理期/加班的时候，所有活我全包。
“家里的所有开支我们一起承担，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钱了。”
他说的很认真，眼睛亮得很。
说完当场就给银行打了电话，把工资卡的预留手机号改成了我的。
还把所有支付软件的亲属卡都绑了我的号，额度调到了最高。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第一个周末，我早上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新鲜肋排。
陈凯跟我一起去的，主动拎着所有袋子，还学着跟菜贩子讲价。
讲了半天，人老板给他便宜了五毛钱，他乐得跟中了奖似的。
回家炖排骨的时候，他主动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摘菜。
把青菜的黄叶子摘得干干净净，还笨手笨脚地削土豆。
削了一半削到了手指，指尖冒了点血珠。
他怕我说他，偷偷把手指往背后藏。
还是我看见了，给他找了个卡通创可贴贴上。
他挠着头笑，说以后多练，肯定不会再受伤。
红烧排骨炖了一个半小时，加了土豆和玉米，收汁的时候酱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吃饭的时候，陈凯吃得头都抬不起来，连夸了三次好吃。
他特意把最嫩的那块肋排夹到我碗里。
“以前我总觉得回家有热饭吃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才知道你以前每天下班还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有多累。”
“以后我肯定多帮你干活，绝对不让你再受委屈。”
吃完饭我们收拾了东西，拎着刚买的牛奶和草莓，去婆婆的老房子看她。
她的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戴着老花镜，跟楼下的老姐妹学烤曲奇。
厨房的烤盘上摆着刚烤好的曲奇，奶香味飘得老远。
看见我们来，她高兴得不行，赶紧拿了个最大的曲奇塞到我手里。
“你尝尝，我刚学的，李姐说味道跟蛋糕店卖的差不多。”
我尝了一块，甜度刚好，确实好吃。
她家阳台现在摆了好多花，之前她总说养花浪费钱，现在摆得满满当当。
我之前给她买的那盆君子兰，之前被她扔在小阳台落灰，现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长得油绿发亮。
她还给我们看她刚报的老年大学书法班的录取通知。
说之前天天盯着你们小家庭的事，自己的爱好全丢了，现在终于能捡起来了。
旁边的老姐妹打趣她，说现在日子过得爽，不用跟儿子儿媳挤，还能天天跳广场舞。
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红布包。
里面是个刻着福字的金坠子，沉甸甸的。
“之前我老糊涂，你结婚的时候啥都没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