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个丫头片子,又不是什么金贵身子,随便吃点就行,哪能跟我大孙子比。
”婆婆刘桂英忙得脚不沾地。鸡汤、鱼汤、排骨汤,一碗碗端到大嫂王芳面前,热气氤氲中,
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堆着我从未见过的殷勤。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暖暖,孩子不知何时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我,
纯净得像一汪未被污染的水。一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暖暖。
孩子的胎发细软,在我指尖下像一团温热的云,带着奶香味和婴儿特有的气息。
可我的心却浸在冰水里,沉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回响。客厅那头,
婆婆刘桂英正忙得脚不沾地。她弯腰时,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滑落,她也顾不上别,
眼睛始终盯着大嫂怀里的那个男婴,仿佛那孩子是这世上最金贵的宝贝。“芳啊,快趁热喝。
这是妈凌晨去菜市场挑的老母鸡,土鸡,补气血。你现在可是咱家的大功臣,
给老张家长了脸!”婆婆的声音高亢而响亮,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讨好。
她端汤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激动。我认识她三年,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大嫂倚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她的儿子,眼皮懒洋洋一抬,目光越过婆婆的肩膀,落在我这边。
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带着淬过毒的钩子,从我脸上划过时,像刀片一样锋利。“妈,
您也别太辛苦。我身子骨结实着呢,倒是二弟妹——”她顿了顿,嘴角一翘,“生了个丫头,
身子虚,您也该多照顾照顾。”空气骤然凝固。婆婆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散。
她转过身,看向我的眼神里,嫌弃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泼洒出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她有什么可照顾的?生个丫头片子,又不是什么金贵身子,随便吃点就行,
哪能跟我大孙子比。”我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暖暖——孩子不知何时醒了,
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我,纯净得像一汪未被污染的水。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不懂奶奶为什么从不抱她,不懂为什么堂哥妈妈的碗里是鸡汤而妈妈的碗里只有白饭,
不懂为什么这个家对她的到来没有一声欢迎。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心里说:没关系,暖暖,
你有妈妈。我嫁进张家三年。三年里,我忍受婆婆的冷言冷语,
忍受丈夫“忍忍就过去了”的沉默,在无数个被忽视的日日夜夜里,
把自己磨成一颗光滑的卵石。可我忘了,卵石再光滑,也是石头。在这样深秋的午后,
突然想问自己一句:凭什么?二婆婆又端了一碗汤过去,这一次是排骨莲藕汤,用砂锅炖的,
锅盖一掀,满屋飘香。她小心翼翼地把汤盛到碗里,用嘴吹了吹,才递到大嫂手上。“芳啊,
这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骨髓都炖出来了,你多喝点,奶水才足。大孙子胃口好,
你可不能亏着他。”大嫂接过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妈,
这汤是不是有点咸?”“咸了?我尝尝。”婆婆立刻凑过去,就着大嫂的勺子喝了一口,
连连点头,“是有点咸,怪我怪我,下次少放盐。芳啊你多担待,妈年纪大了,口味拿不准。
”我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同样是儿媳,大嫂可以挑剔汤的咸淡,
婆婆不但不恼,反而自责。而我呢?月子里饿得头晕眼花,自己爬起来煮碗面,
水扑出来烫了手,婆婆看见了,只丢下一句“笨手笨脚的”,转身就走。不是没有委屈过。
只是委屈久了,就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委屈了。暖暖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嘴一瘪,像是要哭。
我连忙站起来,抱着她回屋。听见身后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芳啊,
等会儿妈去菜市场再买两条鲫鱼,晚上给你炖鲫鱼豆腐汤,下奶最好。你只管好好休息,
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操心。生孩子那天,婆婆一直守在大嫂那,
听建军说是女孩,连病房都没进就走了。护士把孩子抱来让我喂奶。我不会喂,
孩子衔不住**,饿得哇哇哭。我急得满头大汗,按了呼叫铃,护士来了,教了我半天,
总算让孩子吃上了。那几夜,我几乎睡不好。伤口疼,**胀,孩子哭,
我一个人撑到了天亮。第二天一早,大嫂生了。婆婆天不亮就赶到了医院,
带了一大保温桶鸡汤,还有新买的婴儿衣服、包被、尿不湿,大包小包,像搬家一样。
她经过我病房门口时,脚步都没停一下。张家是再普通不过的城市家庭。老大张建国,
老二张建军——我的丈夫,兄弟俩差三岁,住在同一小区同一栋楼,楼上楼下,
电梯里天天碰面,心却隔着十万八千里。我刚嫁进来时,不是没有过期待。
建军带我回家见父母那天,我特意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还带了两盒上好的茶叶。我想给未来的公婆留个好印象,
想让他们觉得这个儿媳懂事、体面、值得喜欢。婆婆开门时看了我一眼,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然后她转过头去,对建军说:“进来吧,
饭好了。”没有“你好”,没有“快进来坐”,甚至连一个笑脸都没有。我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茶叶,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建军推了我一把:“进去啊,愣着干什么。”我进去了。
那顿饭吃得沉默寡言,婆婆问了我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工作,
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老老实实回答,她听完之后“哦”了一声,再没多说。后来我才知道,
她对我不满意,嫌我家里穷,嫌我学历不高,嫌我不是本地人。她觉得建军应该找个更好的,
而不是我这个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外地媳妇”。但建军坚持要娶我,她拗不过儿子,
只好答应了。结婚那天,她没给我改口费。我们这边有个习俗,新娘敬茶时婆婆要给红包,
叫“改口费”。我端着茶杯叫了一声“妈”,她接过去喝了,红包却没有拿出来。
我站在原地,端着空托盘,不知道该不该走。建军在旁边小声提醒:“妈,红包。
”婆婆把脸一扭:“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们。”后来她给了一个红包,我拆开一看,
两百块。我妈当时就红了眼。大嫂有一次说漏嘴,她当年改口费是一万。
我不知道她是在炫耀,还是在刺痛我。或许两者都有。我以为婆婆的偏心只是暂时的,
以为自己的勤快能换来认可,以为生了孩子,这个家就会真正接纳我。我错了。
偏心是一种病,一旦扎根,就会蔓延到血脉的每一寸纹理。大嫂王芳结婚早,
头胎生了个女儿,婆婆虽有微词,但毕竟是第一个孙辈,面上还算过得去。
后来我和大嫂同时怀孕,婆婆四处托人查性别,说大嫂怀的是男孩,
婆婆整个人顿时飘了起来,走路都带着风,看大儿媳的眼神像在看一尊金佛。那段时间,
婆婆天天往楼下跑,今天送排骨,明天送水果,后天又买了一件名牌婴儿服,
说是“给我大孙子准备的”。大嫂的肚子还没显怀,家里的婴儿用品已经堆了一柜子。
而我的怀孕,从一开始就被蒙上了阴影。建军因为工作经常不在家,婆婆知道我怀的是女儿,
当场就黑了脸。她陪我去产检,从来不是她主动要陪,是建军让她去,她才很不情愿地来,
一路上都在抱怨天气热、公交车挤、浪费时间。经常阴阳怪气地说:“女孩也好,
反正老大生了儿子,咱老张家有后了。女孩将来嫁人也省钱,不用买房买车,省心。
”婆婆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建军经常在项目上出差,我们从结婚就和公公婆婆一起生活。
婆婆现在每天做好饭,公公负责往楼下端,吃剩下菜汇在一起留给我。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大嫂身上,仿佛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建军说我太敏感了,
说他妈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跟他争。有些东西,身在其中的人感受最真切。三生产那天,
我疼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建军在旁边陪着,但他的脸色比我还白,手足无措地站着,
不知道该干什么。护士让他去办住院手续,他慌慌张张地跑了,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
说是找不到缴费窗口。我咬着牙,没力气骂他。宫口开到八指的时候,我疼得意识都模糊了,
只听见护士在旁边喊:“使劲,再使劲,看到头了!”我拼命地使劲,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地生下来。终于,一声啼哭,
划破了产房的紧张。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皱巴巴的小脸,眉眼却像极了我,安静睡着,
像一个小小的奇迹。我虚弱地笑了,眼泪滑进鬓角。是个女孩。暖暖。我把她贴在胸口,
感受着她的心跳,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顽强。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给她取名叫“暖暖”,
希望她的一生都温暖、明亮、被爱包围。建军跟不敢看我的眼睛,
只是说:“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别往心里去。这几个字,我听了三年。
我侧过头,看着襁褓中的暖暖,轻声说:“欢迎你,小家伙。”四月子里的我,
是一个人渡劫。建军走后,我妈不放心过来照顾我,待了一周拉着我手,眼泪比我掉的还凶,
“闺女,你婆婆这人,妈实在是受不了了,要不喊你哥接你回家吧?”我安慰她,
再有几日我就出月子了,让她别担心我,回家吧,我也怕婆婆把她气出病来。
而且我嫂子那俩孩子马上要开学。婆婆每天端着热汤下楼,往大嫂房里一天七八趟的跑。
有一次我实在饿得受不了,给建军打电话,让他给我点外卖。“妈不是在家,
吃外卖多不健康。”我啪的挂了电话。他晚上十点多出差回来,去厨房翻了翻,什么都没有。
也没问我吃没吃饭,也没看我苍白的脸色,倒头就睡了。我躺在黑暗里,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流。暖暖在我旁边的小床上睡着,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那么安静,那么无辜。我擦干眼泪,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红糖水。暖暖夜里哭闹,
我一边走一边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眼泪掉在孩子的包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暖暖八个月的时候发烧,三十九度,我慌了神。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
我用体温计量了一遍又一遍,数字越来越高,我的手越来越抖。我抱着孩子去敲楼下的门。
婆婆开了条缝,看见是我,眉头立刻皱成川字:“又怎么了?”“妈,暖暖发烧了,
三十九度多,您能帮我看看吗?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发烧去医院啊,找**什么?
”婆婆不耐烦地摆手,眼睛不停地往屋里瞟——我听见里面传来大嫂儿子的哭声,
婆婆显然正忙着。“妈,求您了,我一个人带她去医院不方便,您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大孙子刚睡着,别吵醒了。”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自己想办法去!又不是什么大事,小孩子哪有不发烧的。”门在我鼻尖前关上。
带起的风扑在我脸上,冰凉。我给张建军打电话,哭着和他说离婚。那一夜,
我抱着女儿在医院待到凌晨。挂号、缴费、取药、输液,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跑上跑下。
护士问我:“孩子的爸爸呢?”我说:“出差。”护士又问:“家里其他人呢?
”我说:“都在忙。”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是同情,也是无奈。凌晨三点,
暖暖终于安静地睡在我怀里。我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抱着她,不敢睡,怕睡醒了,
她不在我的怀里。张建军出现的那一刻,我抱着孩子栽进他的怀里。五他在家的两天,
婆婆只上来看了一眼。公司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的打进来,我抱着暖暖,要和他办手续。
张建军去楼下,把自己的工资卡要了回来,见我不收,他又掏出来自己的奖金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