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破烂,是因为我穷。捡裴珩是因为他的玉佩先掉了出来。那块玉佩落在废料堆的边缘上,
质地极佳,雕工精细,背面刻有四个字——镇北将军府。我认识字。我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
玉佩旁边躺着一个人,半张脸埋在碎石堆里,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有几处往外渗血,
气息微弱,像随时要断掉一样。我蹲下来,先把玉佩揣进了怀里。然后才把人翻了个身。
是位年轻的男子,长相俊美,即使满脸血污也掩盖不了天生的贵气。我打量了他片刻。
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救他,是因为他值得救。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他身上这块玉佩值钱,
而且背后那四个字比玉佩本身还要值钱。独自生活了好几年,没有吃过什么苦。
双亲过早离世,族人嫌弃我是赔钱货,很早就把我赶出了家门。我在城郊支了个小摊,
收废铁、旧布、破瓦罐等什么都收都卖勉强糊口。街坊邻里都叫我捡破烂的苏荞,
说这话时嘴角是向下撇着的。我无所谓。能活着就行。但我不想只是活着。我想过好日子。
我把他拖回了我的屋子。拖的时候他沉得很,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拖动,中途休息了两次。
安顿好他之后,我坐在床边喘气,低头看着他。将军府的人。
我在心里反复地把这几个字掂量。若能救活他,我欠他的是一条命,这条命又能换来什么?
我想了很多。最后想到一个最直接的。嫁给他。或者,嫁给他家里的某个人。我不挑,
只要能进那个门。打定主意后,我便去灶上熬药,端进来,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里。
他昏迷着,眉头皱了一下,没醒。用帕子仔细擦拭掉他嘴角的药渍,
动作比平时服侍自己还要认真三分。毕竟是本钱。本钱得好好养着。就这样过了三天,
他醒了。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我。我正坐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衣服,
感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抬头便见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我朝他笑了笑,"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时间长了就感到有些心虚,
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玉佩。他的眼神落在我的手上的动作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轻描淡写地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声音虽然哑了些,但底气很足,
有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平静。苏荞,我放下针线,走到她跟前问道:“那你呢?
”他顿了一下。"裴珩。"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牢了。裴珩。镇北将军府。
我换了个姿势坐在床边,笑得很真诚,“裴公子你的伤还没好,还得再养几天,放心吧,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我没看清楚。
只听见他说:"好。"就一个字。答得太快了。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明白,他答得那么快,
是因为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1裴珩在我这里住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动用了全部的才能。把自己最美的两件衣服换来穿,每天梳妆打扮得齐整,
在端药送饭的时候顺便在他面前多晃几圈。在他换药的时候,
我的手会不自觉地在他肩膀上多停留一会儿。给他擦脸的时候,我会离得很近,
近得能感觉到我的呼吸。我以为他会有反应。他没有。他每次都是那副样子,眼神沉静,
神情淡漠,像块不开窍的石头。我换了个法子,开始跟他说话。说小时候的事,
说一个人怎么撑下来的,说我有多不容易。他听的时候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提问准确,总能问到我还没说完的那一半。我有点意外。没想到他是个会听人说话的人。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一天,他问了我这个问题。"没了。"我说,"就我一个。
"他沉默了一下。"不怕吗?""怕有什么用。"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就这样,
三个月过去了。他的伤好了。我在院子里望着他把行李收拾完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舍不得他这个人。舍不得三个月的本钱白扔。他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
苏荞救了我,我应该报答她。"说吧,你想要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把已经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我想嫁给你。"裴珩没有被我唐突到。他只看着我,
神情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不行,他说,府里已经有人为我择婚了,这门亲事怕是不能成。
我心里一沉,但没表现出来。那么我要钱,多给一些银子。他皱了皱眉,"就这?""就这。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腰牌递给我。拿着这个先回去,等我回府后让差人送钱来换。
我低头看腰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镇北将军府五个字,与玉佩上的一样。我把腰牌攥紧了。
"那你快去快回,我等着。"裴珩低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把那句“府里已有替我看亲的了”反复念叨。相看的是谁?什么时候定的?
还有没有变数?我把腰牌揣进怀里,转身回屋。变数这种事,得自己去找。
2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钱,也没有人来。倒是等来了城里的机会。东市新开出一片摊位,
租金便宜,拿着裴珩的腰牌去城里的当铺问价的时候,掌柜看见上面写的字脸色变了,
客气地说不敢收。我把腰牌收回来,换了个思路。拿着腰牌到东市去,
跟管摊位的人说明这是将军府的物事,我帮忙看守,顺便摆个小摊。
管摊的人看了半天没敢多问,就给我划了个位置。于是我就在东市设了个修补摊。
缝衣裳、补鞋底、修旧物,什么都可以接。生意还行。我正在给人**子的时候,
感觉有一道阴影压过来。抬头。裴珩站在我的摊位前,低头看着那堆破旧的物件,
神情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我别好针站起来说裴公子,您来了?“嗯,
”他回答了一声,眼睛从摊子上转移到我的脸上,“你搬到城里去了吗?
”您不是说差人送钱来吗?我等了一个月没等到,就自己进城了。他沉默了一瞬,
府里出了些事耽搁了。没事,我理解,"笑着问钱什么时候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我的摊子上说,先用着。我收起银子,顺口问了一句,“对了,
您之前说府里替您物色的那位**是哪家的?”裴珩的眼神顿了一下。"柳家。
""柳家哪位**?""柳崇的女儿。"我把名字记下来,若无其事地点头说道:“哦,
那挺好,”裴珩看着我,"就这反应?""那我该什么反应?"他没说话,绕到摊子后面,
把我堆在角落里的几件旧物归拢了一下,动作利落,一点不像个从没干过粗活的人。
我看着他,心中盘算着柳崇这个名字。柳崇。我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想不起来。先记着,
回头再查。裴珩把东西收拾好,拍拍手说:“你这个摊子太小了,换个地方吧,”"换哪儿?
""跟我来。"他大大方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东市的人们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他,
低声议论。听见旁边一位妇人同旁人耳语,"那不是将军府的裴公子吗?
旁边捡破烂的丫头是谁呀?"我没回头,继续跟着裴珩走。捡破烂的。行,随你们说。
裴珩给我换了临街的位置,人流量比原来多出三倍以上。他站在一旁,
看着我重新整理摊子说,“这样就很好了,”我抬眼看着他,问到,“你帮我这些,
并不是因为心里有我的缘故吧?”他低头看着我,平静地说:"是由于欠你的,""哦。
"我低下头,继续穿针。他站了一会儿,没走。我没有抬头,但我感觉到他一直看着我。
看得很认真。3将军府来人那天,我正在给摊子上的人修理一双旧靴子。
来的是一位穿得比较讲究的婆子,看我一眼就开门见山。姑娘,
夫人听说你同我们公子走得近,特地叫人来告诉你一声。柳家**下个月就要到将军府相亲,
若双方相中了对方,婚事就定了。姑娘是个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她说完,福了个身,
走了。我把手里的靴子放下来,想了一会儿。该怎么做。识相点,别再往裴珩面前凑。
我把靴子重新拿起来,继续缝。不退。凭什么退。在这个世道上混了这么多年,
什么时候因为别人一句话就退缩过?当天收了摊后我就回家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翻出压箱底的藕荷色衣裳,洗干净后晾了一夜,第二天就穿上了。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子插好。没有珠翠,但干净,也好看。我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还行。
第二天早上我就把摊子摆得比平时更齐整,人也坐得比平时更端正。裴珩来的时候,
我正在低头做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他站在摊子前,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目光在我不安地看着我的时候,才缓缓地移到别处。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说。各自干自己的,安静了好一会儿。后来他起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背对着我,声音很平。"那件藕荷色的衣裳好看。"说完,走了。我坐在摊子后面,
愣了一下。旁边卖布的陈大娘凑过来,笑眯眯地说:"哟,将军府的公子夸你美观呢,
""他就是随口一说,"我低下头继续穿针。针穿歪了。重新来过。
4我查到柳家**的事情,是由于一个意外。裴珩身边有一个副将,叫周铮,
爱说话、口不严,喝了酒什么都往外说。那天我在东市的茶摊旁收摊,
听见隔壁桌周铮与人喝酒时说漏了嘴。“柳家**的事情是自己编的,
公子哪有什么相看之事,我只是看他整天往东市跑,
怕他心神不定才吓那姑娘一下罢了……”我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