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恩人席方茜把红色桌牌转向我时,摄影师恰好举起相机。
桌牌上写着三个烫金的字:恩人席。她站在新郎身边,鼻梁比从前挺,笑起来时,
下巴有一点陌生的尖。“骆川,坐这儿。今天怎么也得敬你一杯。”我没有坐。
早上她在电话里说,婚礼结束前,贺家的财务会把钱转给我。我穿了件能见客户的衬衣,
连工具车都停在酒店地库,准备拿到钱就去看设备。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把最后一件事办完。
她却给我安排了一张摆在舞台边的桌子。
桌上坐着替她介绍工作的表姐、送过她一套美容卡的阿姨,还有两名替婚礼拍短视频的人。
我看了一眼主桌。新郎贺明成的父亲正在招呼客人。他面前也有桌牌,写的是男方尊亲。
原来这场婚礼,每个人的位置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方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
“你别觉得我故意的。这桌最靠前,是我特意留的。”“钱呢?”她笑容僵了一下,
伸手来拉我的袖口。“你先坐。今天这么多人,别一来就说这个。”她的手指碰到袖扣,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摄影师仍举着相机。贺明成抬了抬手,让他先去拍别人,随后朝我伸手。
“骆师傅,久仰。茜茜一直说你照顾她,今天一定多喝两杯。”我看着那只手。六年前,
我和方茜租在城西一间漏风的阁楼里。她在美容店做前台,我给商用冰柜跑售后。
每次从楼下抬冰箱回来,我的手都脏得握不住她新买的杯子。那时候她会把杯子放下,
拿着热毛巾来找我。后来,她说我身上总有一股机油味。我今天来前洗了两遍手。想到这里,
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我和贺明成握了一下。“方茜借了我三十二万八,今天约好处理。
我不耽误你们仪式,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就行。”同桌那位阿姨立刻放下茶杯。“哎哟,
大喜的日子,谈钱多生分。小茜都把你当恩人了。”方茜眼里闪过一丝难堪,
很快又被笑意盖住。她端起面前的小酒杯,像是要替这个场面找一个漂亮收尾。“我真心的。
骆川,没有你,我哪有今天。”她顿了顿,当着这一桌人的面,看向贺明成。
“你让我嫁得好。”我盯着她。那句准备说的“坐哪儿都行”,忽然在喉咙里彻底冷了。
她把我的创业本钱花在自己脸上,然后用一场婚礼告诉我,这笔钱终于发挥了它最大的用处。
不是我们租下一间有门脸的店。不是我能少跑几个通宵。是她嫁到了比我更好的地方。
我拿起桌牌。方茜下意识伸手,像怕我往地上砸。我只是把它翻过来,背面朝外,
轻轻放回桌上。“你嫁得好,是你们的事。欠我的钱,是我们今天要办的事。
”她的酒杯停在半空。我把一直夹在文件袋里的转账记录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恩人我不当。骆川,我的名字。这张桌牌要是非留着,就换成债主。”阿姨的脸一下拉长。
贺明成收起笑,朝旁边侧了侧身。“去休息室谈。”我跟着他们穿过铺满鲜花的走廊。
方茜走得很快,裙摆被鞋跟压住,她踉跄了一下。从前我一定会伸手。这一次,我停了停,
等她自己站稳。休息室里,化妆师正在收拾粉刷。贺明成让她出去,关上门,
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厚信封。“这里面六万。你先拿着,剩下的过阵子再谈。
”“过阵子是哪天?”“我们刚办婚礼,事很多。”我没有接信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我原本也有很多事。设备订金、店租、合伙人,都在等这笔钱。”方茜把捧花放下,
声音忽然尖了一点。“我没说不还,你非得今天逼我吗?”我抬头看她。她眼角有一点亮粉,
在灯下面很漂亮。为了那一点漂亮,我和潘东筹备了两年的店,
直到今天还只是一间没挂招牌的仓房。“是你让我今天来拿。”房间静了片刻。
外面有人敲门,提醒新娘补妆。我打开手机,翻到她早上发来的语音,没有播放,
只把时间亮给她看。贺明成终于抽走她手里的杯子。“还剩多少,写清楚。
”我把准备好的纸推过去。“六万是第一笔。余款二十六万八,最迟三个月。她签字,
你愿意代付就在付款人那里签,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方茜的呼吸乱了。“骆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以为,我们是在过同一种日子。”方茜握着笔,
先看了贺明成一眼。他把那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替她说话。她嘴唇动了动,
终于低头写名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响声。我没有催,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见她难堪就先把事情揽过来。等手机收到六万元转账提示,我才站起来。
门外,婚礼主持人正在试音。他热情洋溢地说,今天的幸福,离不开一路相助的贵人。
我把信封推回去,收好那张纸。“这段就别提我了。
”2没有开成的店地库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我坐进工具车,先给潘东转了两万。
他电话立刻打来。“从哪儿弄的?”“方茜还了一部分。你爸复诊先用。”“你去她婚礼了?
”我没回答。电话那头响了一下,像他把扳手扔在了台面上。“我不是让你别去?
她拿钱钓着你,你还真去给她撑场面。”“我拿到钱了。”我声音有点冲。潘东也不让着我。
“拿到钱就得意?原本就是你的!”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比婚礼上任何一句都难听,
也更扎实。我看着方向盘上的裂纹,过了一会儿才说:“剩下的写了还款日期。
”他沉默了几秒。“回来吧,炉子上有面。”我们的仓房在老建材市场后面。
卷帘门拉到一半,潘东坐在门边,裤腿上沾着焊渣。地上摆着两只搪瓷碗,面条已经泡粗了。
他把没放辣的那碗推给我。“婚礼菜没吃?”“赶时间。”“行,骆老板,大生意。
”我低头吃了一口,咸得喉咙发紧。这间仓房本来要变成我们的冷库设备服务店。**现场,
潘东管维修和**。我们想从单台冰柜维修,做到给小型中央厨房改造冷库、做维护。
大公司嫌这些客户散,厂家的售后又各管各的。冷库温度一旦不稳,
客户不知道该找做门的、装机组的,还是铺线的人。我想卖的不只是设备。
我想让客户凌晨打来电话时,知道能找着谁。为了这个念头,我跑了两年现场,
攒下三十二万八。潘东的九万二一直在他自己账户里。说好凑齐钱,
先买检测工具和一辆旧车,留足人工周转,再接第一个成套项目。
方茜替我联系过一批二手设备。卖家是她美容店客户介绍的,她说关系熟,钱由她统一付,
还能少两万。我把整笔钱转过去时,她给我发过一句话。“放心,
我不会拿我们的以后开玩笑。”可我去外地做项目的那段时间,她把设备款挪去做了整形,
后续修复、住宿、形象课,一样接一样。我回城后,她的脸肿着,躺在宾馆里。
我连质问都没能问完整,先给她去买了粥。后来我才知道,她认识贺明成,
不是在我们分手之后。她说那时只是普通朋友。我没有证据判断每一个日期。
我只有空掉的账户,和催我交尾款的房东。潘东把空碗接过去。“你这六万,
要不要拿去订杜姐那批设备?”我看着他手背上没愈合的划口。以前我会说,订,
机会不能错过。因为要面子,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离开方茜就站不起来。
可我们已经为我的这口气,白付了几个月仓房租金。“先不订。”潘东抬眼。
我把剩下的钱分开写在纸上。“你爸那两万算我先还你的垫款。仓房租金留出来,
车险留出来。杜姐项目,明天当面谈,我们只接自己现在接得住的部分。”他看了半晌,
忽然笑了一声。“你总算知道自己兜里有几个子了。”我被他挤兑得耳根发热。“别笑太早,
明天跟我一起去。”手机这时震动。是方茜。她没提还款,发来一张照片。
那张翻过去的恩人席桌牌,被人重新转正了。她写:我只是想感谢你,你今天让我很难堪。
我看着照片里那三个字,胸口仍然发闷。六年不是删掉一个联系人,就能跟着删掉的。
我仍记得她蹲在小电扇前啃西瓜的样子,记得第一年冬天,我没钱给母亲买新棉衣,
是她偷偷补了两百。可这些记得,不能替她把账还上。我打字回复:以后还款直接转账,
其他事不用联系。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瞬。随后,我按了下去。
潘东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米。外面的晚光照进来,落在那块还没装好的空白招牌上。
他问我:“店名还用原来那个?”原来叫川茜设备服务。我看着那块板子。“不用了。
明天买桶漆,先把咱俩的电话写上。”3留一条退路杜惠的厨房在城北。我赶到时,
她正拦着送货车司机,不让一批软掉的冻豆腐卸车。司机说一路都是开着制冷的。
她掰开一块豆腐,里面已经松了,水从指缝往下滴。“你车上开着,装车前晾了多久?
这个不能给我的客户吃。拉回去,换一车。”她说话不大声,也没有让开的意思。等车走了,
她才转向我们。“看见了?我最怕的就是这事。哪头出了问题,最后都往厨房身上算。
”她原来做食堂,从一辆送饭面包车做到现在的小厨房,工人里有两个跟了她十年。
新接的团餐客户要增加,她得把原先两间拼凑的冷库重新调整。我蹲在门边,
摸了摸结霜的位置。门框变形,门帘短了,搬运时又经常敞着门。她原本拿到的方案,
要把两套机组全部换掉。“先不谈换大的。”我说,“你们把一天的进出货时间给我。
我们得知道,是存不住,还是进出的东西太集中。”杜惠抱着胳膊。“上回来的人说,
现在不换,夏天肯定撑不住。”“他可能有他的判断。我把我看到的先写给你,
你愿意再问一家,也方便比较。”潘东在旁边量门框,我跟着工人看了一轮搬货。半小时内,
冷库门开了十几次。有的人出来还会把叉车停在门口,扭头找单子,门就一直张着。
我没怪他们。那张单子贴在离门两步远的柱子背面,人在车上根本看不见。
我让杜惠把出货单挪到另一侧,又把门口几只空筐移开。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忽然喊住一个工人。“以后上午那批货,先在外面分好筐,再一趟进。
”那工人擦着汗:“早说啊,我每次都进去找袋子。”杜惠转回来,有点不自在。
“我们也有问题。”“有问题才好改。要是都没问题,只能买贵的了。”她笑了。
我却没跟着笑太久。到桌前谈报价时,我把带来的旧方案合上,先说了实话。“杜姐,
整套承包,我现在现金撑不住。能做的是把门、排水和使用上的问题先处理,
放几个独立记录温度的设备,跟一段运行。确实不够,再谈换机组。”她的笑收了起来。
“钱不够?”“原来准备的钱没按时回来。”“你要拿我的订金补?”“不补。
所以先拆开谈。”话说出口,我后背已经出了汗。我最怕客户听见这句。
男人在生意桌上说自己没钱,比承认失恋更难。前者像把刀柄递出去,
等别人决定要不要往下压。杜惠没有立刻给答复。她把我的报价拉到面前,
逐项问:工具谁出,门修不好怎么办,运行期间谁来,设备是谁的。问到最后,
潘东额头的汗都干了。我一项项写。工具自己出,改动范围约定好,原机组故障单独处理,
借放的记录设备归我们,后续她想买也另说。她看完,往回推了半张纸。“这条再改。
你来不了,谁接电话,写个人名。别写随叫随到,你也得睡觉。我只要出了事有人明确回我。
”我看向潘东。他拿过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我旁边。杜惠才点头。“先做这个。
你今天讲的,不全是好听话,我听着反而放心。”离开时,她让厨房装了两盒午饭。
潘东拎着饭,等走出大门才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说没钱,她就让咱俩滚。”我也以为。
只是他没说,我便还撑着。回去的路上,我们接到第一个小项目的订金。钱不多,够做事,
留不下多少利润。潘东把转账提示放大,反复看了两眼。“今天给招牌上点颜色?
”“先干活。”“骆老板,你这人真没情趣。”我笑了一下。车开过一家婚纱店,
玻璃里挂着和昨天很像的白裙。我心口仍抽了一下,却没再扭头看。
4带回家的西装母亲把我那套西装挂在门后。西装是两年前买的,穿过一次,
为的是陪方茜去见她母亲。我拿回家让母亲帮着晾,她以为还要穿去婚礼。
厨房里煮着萝卜汤。她盛好放到桌上,问得很轻:“昨天,办完了?”“办完了。
”“那你的钱……”“回来六万,剩下的约了日子。”母亲点点头,低头拿勺子,
拿了两次才拿稳。我看着她发白的头发,忽然烦躁。“妈,你有什么就说,别这样。
”她把勺子放下。“哪样?”我不吭声。“怕我一说,你又觉得全家都在替你丢脸?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半年前,我在饭桌上说准备开店,母亲当着小姨的面夸我,
说终于不用跟着人家满城跑,回头再把婚结了,她就踏实了。那晚我喝了两杯,信誓旦旦说,
年底一定换间大点的房。后来钱没了,我最先瞒的就是她。母亲起身,
从五斗柜里拿出一只铁盒。我以为里面是存折,立刻站起来。“我不要你钱。
”“谁给你钱了?坐下。”盒子里放着一条枣红围巾,包装袋还没拆。“去年过年,
小茜送我的。她妈喜欢什么,我还特地找你问过。你现在不告诉我,我是继续给人家留着,
还是自己戴?”我盯着那条围巾。方茜买它时,我就在旁边。她试戴了一下,说颜色老气。
我说我妈正合适,她便让店员包了起来。我们那时还计划,过年一起去海边拍婚纱照。
我吸了口气。“戴吧。本来就是给你的。”母亲没动,等着我往下说。汤上的热气渐渐散了。
我终于把钱是怎么没的、婚礼是怎么去的,慢慢说了。说到恩人席,我原想含糊过去,
嘴唇动了动,还是照实讲出来。母亲听完没有骂方茜。她把围巾取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好看吗?”我点头。“那我就留着。人处不成了,也不是过去所有东西都得扔。
”她坐下来,看着我。“但你的钱得要。不是为了争她回头,是因为你还要往前过日子。
”我胸口一酸,低头去喝汤。她敲了敲我的碗沿。“还有,小东他爸的事,你别光顾着逞能。
我听他妈说,他把预备买工具的钱腾出来,替你垫了三个月房租。”“我还了两万。
”“那就告诉人家后面怎么安排。你对谁好,都别替人家把主意做完。”我捏着勺子,
没有答话。以前方茜想换工作,我替她找;她跟同事不痛快,
我教她怎么说;她说自己脸不好看,我第一反应是存够钱带她去做那块疤。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兜住。直到兜不住时,连潘东的抱怨都听成了落井下石。吃完饭,
母亲把西装塞给我。“挂你店里去。以后谈正经生意穿。”下楼时,
我收到方茜表姐发来的消息。一段婚礼短视频,标题写着:最体面的前任,成全才是真爱。
视频里只有我和贺明成握手那一秒。紧接着,是方茜站在恩人席前,
笑着说那句“你让我嫁得好”。评论里有人问,前男友是做什么的,好大格局。
表姐发来一句:都是朋友,视频帮着转转,别真为那点钱闹僵。我站在楼道里,
把那段视频看完。然后给方茜打电话。她隔了很久才接,
背景里有人在说上飞机前再确认一下行李。“视频撤掉。”我说。她烦躁地呼了口气。
“又不是只有你,你们男的怎么这么在意面子?”“不是面子。我没有成全你,
也没有答应拿我的脸替你讲爱情故事。”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我握紧装西装的袋子。
“今天撤。以后婚礼视频里,不要再用我。
”5一笔不能捆着还的钱视频到第二天上午才撤。在它撤掉之前,
有个以前合作过的采购给我发来一个大拇指。后面跟着一句:骆哥敞亮,
贺总那边以后多照应。我盯着屏幕,终于明白那段视频为什么剪得那么巧。
它不只是方茜的体面。它还是贺明成的一张名片。他娶了漂亮的妻子,善待妻子的旧相识,
连对方都心甘情愿来给他祝福。至于那笔钱,没有人提。中午,贺明成约我在酒店茶室见面。
他换了身便装,点茶时问我喝不喝得惯普洱。我说白水就行。他给我倒了一杯,先道歉。
“视频是婚庆团队做的,茜茜图热闹,没有把关。已经处理了。”“好。
”“她跟你说话也不合适。我替她——”“你不用替。你想谈什么,直接说。
”贺明成看了我片刻,把桌上的平板推过来。上面是一个宴配厨房项目的介绍,
写着禾盛宴会的名字。我知道这家公司。婚礼就在他们参与经营的酒店办,
城里还有几家宴会厅,采购往来不少。“家里原来只做前厅和宴会经营,
我想把食材加工、预制备餐这块接起来。厨房找好了,几个供应商也在谈。
”他划到一张设备表。“听茜茜说,你现场很稳。这项目缺个肯负责的人。”我往下看。
冷库分区、收货动线和夜间值守,都在表上。这不是一点零碎维修。贺明成伸出两根手指,
按在桌面。“剩下的钱,我可以提前替她解决。你带着人过来,后面我们再给项目报酬。
”我抬头。“替她还,还是买我的服务?”他笑了一下。“没必要分这么细。
大家把事做起来,你的钱也有着落。”我把平板推回去。“得分。她欠的不能变成你预付的,
我做的也不能变成替她抵账。”他没再笑。茶室里的音乐很轻,服务员来添水时,
我们都没有出声。等人走开,他才问:“你是不是对我也有成见?”“我不喜欢你,
但不至于跟钱过不去。项目按项目谈,合同、范围、付款,都讲清楚。你愿意就做。
”贺明成靠回椅背。“你现在这个摊子,单独接整套,吃得下吗?”这是实话。
我连一辆像样的货车都没买,完整项目的周转足够让我再绷一次。可他把这句话说出来时,
我还是感觉脸上被轻轻刮了一下。我想证明吃得下。很想。那一瞬间,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排起工期,想着问谁借钱。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潘东发来一张照片,
修好的冷库门关得严实,边上是杜惠递给他的热茶。他说:钱按约定到位,门也顺了。
你回来看看,别瞎许愿。我望着“别瞎许愿”四个字,手慢慢松开。“我吃得下哪部分,
就接哪部分。你要一个什么都包、还不用现在拿现金的,我不合适。”贺明成端起茶,没喝。
“骆川,人总得往前看。你跟茜茜的账,闹大了,外人不会只笑她。”“那就让他们笑。
”我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因为这句话,比我要钱还难。贺明成把茶杯放下,声音变冷了些。
“视频已经撤了,钱按写下来的时间走。以后别再把私事带到公司。”“我没有去你公司。
”我站起身,把自己的白水喝完。“也希望你们以后别把我带进你们公司的故事里。
”走出茶室,手机里多了一条方茜的消息。她说我太硬,明成原本是真心想帮我。
我没有回复。街边停着我的旧车,车门上的白漆被刮掉一块。我走过去,
第一次没有在上车前留意旁人有没有看。6夜里两点的电话杜惠的电话是在凌晨两点来的。
她说记录设备一直响,库门外面有水,值夜班的人不敢动。
我一边套裤子一边问她先让人看清是哪间库,再把那一库暂时别进货。潘东比我先到。
我们在门口碰头,他眼底还是红的。“你怎么没先给我打?”“你爸今天检查,
我想让你睡会儿。”“纸上写我名字的时候,你怎么不想让我睡会儿?”他瞪我一眼,
提着工具先进去。我被他说得没脾气,跟在后面。厨房的灯亮得刺眼。杜惠披着一件外套,
头发随手抓在脑后。她没催我们,只把夜班的交接单放到干燥的台子上。我先看设备显示,
再跟实际测到的情况对照。有一支记录设备贴得离出风位置太近,短时波动看着夸张,
但地上的水不是虚惊。原先那段排水管堵了,化霜水没有正常排出去,顺着缝往门边跑。
潘东拆开外侧检修位置时,骂了一句。里面居然塞着一截旧包装塑料。
“谁装修完往这儿扔的?”没人回答。杜惠蹲在旁边,拿着灯照。“先处理,
后面我查施工记录。要不要挪东西?”我看了一遍存货位置,
让她把最靠门那几筐先移到另一间有空位的库里。她立即叫人,自己也搬。
夜班的小伙子紧张得连筐都摞歪了。我扶了一把,叫他慢点。“急的时候更别把人压了。
”等排水恢复,我们又陪着看了一阵。温度曲线平下来时,窗外已经有了灰白的天光。
杜惠把工人叫到一起,重新安排夜班遇事的联系顺序。她没说机器多可靠,只告诉他们,
先看清、先隔开,别慌着拔插头,也别为了赶车把情况瞒过去。
我在旁边把自己那支放错位置的记录设备重新固定好,记进服务单里。杜惠看见了。
“这也写?”“写。报警里有一部分是我们位置没放好,不能算你们全做错。
”她接过笔签字,眼神比前几天柔和了一点。等工人散开,她领我们去外面的小面馆。
三个人坐在塑料凳上,一人一碗热面。潘东加了两勺辣,吃得鼻尖都是汗。
杜惠问我们怎么想到搭伙。“他以前救过我两次场。”我说,“一次晚上抬设备,
一次人家拖工钱。他嘴臭,但不会把人扔下。”潘东筷子一停。“你这话说得跟讣告似的。
”杜惠笑出声,连老板都往这边看。我也笑了,笑完才觉得肩膀终于不再绷着。
杜惠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给我。“有人找我做宴配厨房,我在考虑。对方要我带班底,
给一点收益分成,但现在条件还没完全谈拢。你们要是愿意,我想把你们也推荐过去。
”名片上是贺明成。我没去拿。杜惠看出不对:“认识?”“刚见过。
”我把茶室里谈的事简略说了,没有讲婚礼。她手指敲了敲名片,沉吟了一会儿。
“那你先别答应。他说得大,厨房、车队、订单都有。我真去,要把原来一半客户交给别人,
工人也得跟着换地方。不是一句给分成就能算。”“设备方案你见过?”“见了一部分。
技术负责人好像已经有了,所以我才问你们愿不愿意去。”我抬起头。她想了想,
拿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一张项目介绍被放大,冷库设备保障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骆川,
技术顾问。下方有一张我蹲在设备旁边的照片。照片是方茜拍的。那时我正用袖口擦汗,
她说别动,工作起来还挺好看。我曾把那句话记了很久。现在它成了另一家公司招人的材料。
潘东把筷子搁在碗上,脸一点点沉下来。“你答应了?”“没有。
”我看着照片里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忽然觉得比昨天在婚礼上还冷。他们拿走了本钱。
接下来,还准备把我的名字也先花出去。7名字不是配件贺明成的办公室在禾盛宴会三楼。
我和潘东到的时候,方茜坐在玻璃隔间里,面前摆着一台新电脑,屏幕上是她穿礼服的照片。
前台叫她方经理。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神情先是惊讶,随后立刻起身。“你怎么来这儿了?
”“找贺明成。”她走到门口,想把我拦在外面。“他在开会。
不是说好钱按时间——”我把杜惠转给我的项目介绍放到她面前。“这次不谈钱。
谁让你们把我名字放上去的?”方茜一时没说出话。隔间里面有人侧头看过来,
她脸颊慢慢泛红,回身拿了手机。贺明成很快出来,把我们带到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桌上摊着几页设备清单。他姓魏,
是贺明成正在谈的设备商。他看见我,倒很客气。“原来你就是骆工,终于碰上了。
贺总说后面现场配合找你,我正有几处要问。”我站着没动。“魏老板,
我没有承接这个项目,也没答应做顾问。你们的设备,我不了解,不能配合确认。
”他的笔停了。贺明成向他摆摆手,示意回头再说。魏老板把纸收了起来,却没有离开。
显然,他也不愿意放过这个与钱有关的消息。贺明成看着我,语气还算平和。
“前期介绍而已,具体合作没定。茜茜觉得你肯定能帮上忙,我也就先写了。
”“发给杜姐了,还发给谁?”“几个合作方。”“那就请在同样的范围说清楚,
我没有参与。”方茜忍不住插话。“你别说得像我们骗了人。那些东西,
本来就是你跟我讲的。”她打开电脑,翻出几张草图。一张是我坐在出租屋餐桌前画的,
另一张标着某个旧项目的门位和设备间。我确实给她讲过。那时她捧着杯热奶茶,
问我每天跑来跑去到底忙什么。我高兴,像终于有人愿意听,
于是连第二天要去勘察的事都说给她听。我以为那些纸属于我们的夜晚。
她却把它们收进了文件夹。我按住桌边,尽量把声音放平。“这张是以前公司做的现场记录,
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果。那张只是我自己想过的一种分区,没在你们这个地方试过。拿这些图,
不能证明我给你们做了技术方案。”魏老板看了眼贺明成。“那我这边报价要重新列范围。
原来写你们负责现场复核,我们只供设备。没这个人,价格和时间都不能照原来的来。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贺明成的指节在桌面上收紧。他不是听不懂,
他是第一次看见这几行小字实际值多少钱。方茜看着他的脸,唇边的那点硬气慢慢消了。
“明成,我不知道会差这么多。”“你先别说。”他转向我。“骆川,你要多少钱做复核?
单独算。”我心里一动。不是不想赚。我太缺钱,缺得能听见那辆旧车每天启动时的杂音。
可刚才他把所有责任往“前期介绍”四个字里一收,我就知道,这笔业务只要开始,
就还会有一层层没谈过的东西压过来。“这单我不接。”“私怨?
”“是我不信任这个合作方式。”我把那份介绍推到他面前。“图删掉,名字撤掉,
已经发过的说明一下。不要写我因个人原因退出。我没进来过。”贺明成盯着我,
眼里第一次有了很明确的不快。“你知道这会让项目往后拖吗?”“知道。也知道拖了之后,
你们原本会让我来兜。”他没接话。魏老板合上文件夹,替这场谈话敲定了结果。“贺总,
范围清楚再开始,对大家都好。”我离开会议室时,方茜跟了出来。楼梯间没有旁人,
她终于不用绷着经理的表情。“你非要让我在他面前这么难看?”我停在台阶上。
“你把我放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我只是觉得,你反正也要做生意。
介绍这种公司给你,难道不比你守着那个破仓房强?”我回头看她。她眼里带着真切的委屈。
原来在她那里,这仍然算一份好意。“方茜,那个破仓房,差一点就能开起来。
是你先把它拆了,再拿别人剩下的位置来叫我坐。”她抓着扶手,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有等她答。下到一楼时,潘东把门推开,外面的风迎面吹来。他回头看了眼三楼。
“这趟不白来。魏老板刚问我要电话了,说他也缺能做售后的人。”我怔住。
潘东把手机揣回去。“你看,咱俩也不是非得靠她介绍。
”8明白人也要过难日子撤名说明是当天下午发的。贺明成只写前期资料沟通有误,
骆川并未参与本项目,技术安排另行确定。没有道歉,也没有把锅推到我头上。
杜惠把说明转给我,约我去她厨房再坐一会儿。她没问我和方茜的事,
只把一份租赁资料摆出来。“原来禾盛想让我拿订单进他们的厨房,我出生产班底,
他们出场地、经营和前厅渠道。”她敲了敲另一张图。“这是我自己找的。原先也做团餐,
人家搬走了,现成的厨房,冷库能用一部分。租金贵,但不用从头来。”我看着图,
忍不住问:“你不跟他们做了?”“还没定。我得知道,不跟他们,我能不能活。
”她说得很坦白。原厨房位置挤,车进出不方便。几个老客户愿意继续订,
但要求她扩大之后仍能把配送时间守住。跟禾盛合作,她能少掏钱,
也可能把客户和工人一并交出去。自己租,她说了算,却得背下装修调整和周转的压力。
“我现在没那么年轻了。”她说,“熬一回夜,得缓两天。也想有人分一分。但分的时候,
不能光分我的。”我想起贺明成推来的那杯茶。有些话不是同一个人说的,
放在一起却能听出相似的意思。我答应去现场看一眼。厨房比照片旧,
最里侧有一处地面沉了,库门附近留下了运货车轮磨过的深痕。潘东蹲下去看排水,
我陪杜惠把房东列出的设备交接范围问清楚。不是所有看见的东西都跟着租。
靠墙那套机组属于前租户,天花上的管线有一部分也要拆。房东原来口头说“都能谈”,
到了纸上却只肯保留围护和房间。杜惠的脸渐渐凝重。“这一拆,能不能赶上?
”我心里已经盘出几个办法。换一套二手机组,保留可用的库板,门和电路分开做。
钱虽然紧,工期看上去还能挤。只要这单做成,我和潘东就能从修修补补走向正式改造。
我太想有一张属于自己的项目照片了。不是替方茜拍宣传,
也不是在别人的合同下面签现场名字。我说:“能想办法,但先把设备归属和交接日子落下。
”杜惠认真看了我一眼。“别为了接我的活,先把我哄住。你也有你的难处。”“我知道。
”我嘴里答得稳,走出门却先给一个熟悉的设备商打电话,问那套闲置的机组还在不在。
对方说在,有人也在看,真要就留订金。我没有马上应。下午去拿配件时,
刘老板把原来可以月底结的账改成了现结。他有些不好意思,把我拉到货架后面。
“不是信不过你的手艺。贺经理前两天问我认不认识你,说你最近有资金上的纠纷。
他没多说,我也不敢多问。我这边刚压了货,实在不敢跟着担风险。”我握着那张单,
手背上的筋慢慢鼓起来。贺明成没说假话。但他选了一个最能让别人犹豫的说法。
他知道这一行的人不是光凭手艺就能活,账期、库存、人情,哪一样都能把人拦住。
我很想当场给他打电话。潘东看了眼单子,先掏手机付了钱。“刘哥,你开票。
以后咱按新规矩走,别让你为难。”上车后,他把付款记录发给我。“别跟人吵。
人家也是小本买卖。”“我没想跟刘哥吵。”“那也别找贺明成吵。你求他把话收回去,
他就更知道你卡在哪儿。”我咬着牙,半天才松开。手机上,二手机组的卖家又发来消息。
他说下午还有人来,过了今天不保证。我望着那句话,耳边全是贺明成那句“你吃得下吗”。
最后,我转了订金。潘东就在旁边。我却没有先问他。
9不是只有她会拿走别人的以后那间厨房最后没租成。前租户迟迟不肯移走设备,
房东又不肯在交接不清楚时退让租金。杜惠算了一夜,第二天告诉我,
不能把后面的订单压在别人什么时候搬走上面。她准备看另一处。我答应得很快,
挂掉电话却坐在车里没动。订金已经付了,卖家还替我推掉了一个问价的人。我打电话商量,
他没有骂我,只把那天的聊天记录重新转了一遍。设备给我留着,钱不退;要是转手卖出去,
他扣下搬运和占场的费用,再返一部分。我没有立场多说。潘东是晚上才知道的。
他看着我手机上的记录,先问:“钱哪儿出的?”“我个人那部分。
”“原来咱俩说留着做周转的那部分?”我点头。他把手机推回来,站起身往门外走。
我赶紧追上去。“设备还在,后面可以用,不是全打水漂。”他猛地停下来。“用在哪儿?
你知道新地方多大?杜姐签了吗?我们有订单吗?”我哑住。仓房外有一家正在卸瓷砖,
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他在那声音里盯着我,眼睛很红。“我不是怕赔钱。
我是怕你根本没把我当能说话的人。”“我当时想,错过就没了。”“你每次都这么想。
方茜那笔,你说关系熟,先转了再告诉我。人家拖着不还,你说别催,先熬过去。
现在又是先买,买完了我再跟着你想办法。”他把手套一只只扯下来。“骆川,
我也有以后的。我爸要治病,我老婆等我攒钱换房。我跟你搭伙,
不是把后半辈子的主意都交给你了。”我胸口像被捶了一下。第一反应仍然是委屈。
我没想坑他。我找单、跑客户、陪人喝酒,哪件不是为了我们能开起来?
可这句委屈堵在嘴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方茜也是这么讲的。她说自己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想替我们打开更好的圈子。她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出这个钱。
我也没有问潘东愿不愿意担这个险。我们当然不一样。可“不一样”三个字,
不能替我把他那份担心抹掉。我侧身让开路,声音低了下来。“是我做错了。
”潘东没有立即缓和。“你别说一句错了,就等着我消气。后面怎么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