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人到了。”
陆钰轻叩两下后,恭敬地通传。
“请进。”
男人惜字如金的回应透过门板传来。
陆钰回眸,冲宁枕书递了个眼神,手掌一推,大门应声而开。
宁枕书呼吸微窒,望着门内幽深的空间,迟疑道:
“我一个人进去?”
“是的。”
啊……
她心里的退堂鼓又敲起来了。
但表面上,她仍竭力维持着“专业心理咨询师”该有的淡定人设,只是脚步虚浮,心早已七上八下。
她抬起脚,刚想迈出那一步,又不争气地缩了回来。
动作很小,她以为陆钰没看见。
然而陆钰显然早已看穿一切,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宽慰,又像是调侃:
“别担心,岑先生待人温和宽厚。”
……行吧,希望如此。
她朝陆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终于提步踏入。
身后的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光亮隔绝。
房内的光源稀少,唯有她面前那扇雕花木窗漏进些许朦胧天光,照出这是一个极大的空间。
***
这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古籍博物馆。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森然林立,几乎不见缝隙。
书卷并非现代常见的胶装本,而是线装、函套,甚至还有不少泛黄的手稿,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陈旧纸页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广藿香,并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感。
那是混合了干燥泥土、清苦草药与一丝微弱麝香的气息,干燥而温暖,像冬日午后晒透的棉被,又像古老祠堂里袅袅不散的香火。
这味道奇异地抚平了宁枕书心头的褶皱。
喜欢这种香气的人,大约……不会太糟糕?
她边走边看,直到绕过一排巨大的书架,视线才豁然开朗。
在那片由书架构成的阴影之后,是一张宽大的黑檀木茶桌。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有着一张极具冲击力的混血面孔。
乌黑浓密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鼻梁高挺,皮肤是与东方人相悖的冷白。
他的驼峰鼻上架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纤细的镜框连着一条金色细链,在他活动时于耳侧轻轻晃动,为他增添了一丝复古而克制的斯文气息。
然而,与这份“禁欲”形成诡异反差的,是他的身形。
肩宽背阔,胸肌将衬衫撑出饱满的弧度,腰线却收束得极紧,慵懒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这模样,实在与陆钰口中的“温和宽厚”相去甚远。
宁枕书的心跳骤然失序,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直勾勾地锁在对方脸上,全然忘了分寸与礼仪。
听到她进来的动静,男人并未立刻抬头。
直到宁枕书慢慢挪到桌前,他才缓缓掀起眼帘。
刹那间,宁枕书对上了一双淡棕色的眼眸。
是接近琥珀的色泽,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却又深不见底,像封冻在冰层下的熔岩。
“宁枕书?”
三个字从那张形状极好的淡粉色薄唇间吐出,字字清晰,发音标准得像是播音员。
他的声音是略带沙哑的磁性中音,像是指尖划过天鹅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质感,听得人心尖发麻。
宁枕书瞬间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么冒昧。
她立刻低下头,试图掩饰刚刚的失态。
“是的,岑先生您好。”她回答着,努力压制住声线的颤抖。
男人姿态从容松弛,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与宁枕书的拘谨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茶桌前的官帽椅,“请坐。”
宁枕书依言坐下,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包链,指节泛白。
紧接着,一阵令人目眩神迷的表演开始了。
岑宗明起身取茶具。
他的动作极慢,却流畅得惊人。
沸水入壶,激起茶叶翻滚;手腕轻悬,水流如注;盖碗起落,茶汤倾泻入杯,竟无半滴飞溅。
修长的手指在瓷白茶具间穿梭,指节分明却不突兀,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指尖微微内扣时,那点粉意便顺着指节一路隐下去,与冷白的骨节形成微妙过渡。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矜贵而疏离的优雅。
连倒茶这般寻常事,也被他做得像一场只为自己上演的默剧。
安静、克制,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他将那只白瓷茶杯轻轻推至她面前。
“云南的老班章古树,宁老师尝尝。”
宁枕书下意识地在桌面上屈指轻敲两下,以示谢意,动作却僵硬得如同机械。
她在心里暗自腹诽:不愧是京北顶豪,这种动辄五位数一两的茶,拿来招待她一个来面试的,未免太过奢靡。
岑宗明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
“宁老师不用害怕,我不吃人。”
宁枕书轻轻点头,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发出细微的声响。
茶香氤氲,霸道的苦味过后是无尽的回甘,果然是好茶。
须臾,一阵轻微的纸页翻动声打破了沉寂。
岑宗明拿起她的简历,视线淡漠地掠过纸面,毫无起伏地念道:
“24岁,慕尼黑大学临床心理学硕士,主修成人临床方向,GPA5.0,从业两年经手个案逾百……”
宁枕书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开始针对简历上的内容进行盘问。
她捏了捏大衣的衣摆,字斟句酌地回答,不动声色地在缝隙中穿**自己的实操细节。
男人看似闲适地靠在椅背,提问的语调温和,实则句句切中要害,陷阱藏在赞美里。
宁枕书不得不绷紧了神经,不知不觉间,面前的茶汤已续过数回。
“……所以,共情绝非廉价的‘感同身受’,而是精准地捕捉并反馈来访者的深层体验。”
岑宗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严阵以待的女孩。
初试的面试官对她的评价极高:人虽年轻,但经验老辣,亲和力极强。
的确。
乍一看,她好似并不好亲近,眉眼间带着戒备的疏离。
可一旦她笑着讲起自己的专业,整个人就会松弛下来,眉眼弯弯,像春雪初融时的第一缕暖阳,给人一种宁静平和的感觉。
她还有一些很可爱的小动作。
譬如紧张时,会无意识地抓一下斜挎在肩上的包带,或是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指节微微蜷起。
当岑宗明问到她如何处理保密性原则时,她想起这类家族对隐私的变态执着,但也清楚自己的底线所在。
她从容作答,声线平缓轻快,好似山涧溪流,温软中透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对我来说,保密不是绝对的沉默,而是在尊重、安全和责任之间寻找平衡。这也是我对职业伦理最基本的坚守。”
话音落下,岑宗明没有再发问。
书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宁枕书从自己的思维中抽离,察觉到气氛的凝滞,疑惑地抬起了眼。
视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宁枕书一愣。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一瞬,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的错觉。
她分明看见,男人镜片后的目光发生了某种质变。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探究欲。
短短几秒,宁枕书觉得自己好似被潜伏在暗处的猛兽盯上了。
掠夺是猛兽与生俱来的本领。
在猛兽自己都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本能就已经将猎物的轮廓刻录归档。
然而,岑宗明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宁枕书的僵硬。
他的眼眸又恢复了方才的无波无澜,仿佛刚刚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是宁枕书的幻觉。
他不再继续刚刚的职业话题,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宁老师很优秀,24岁就取得了这样的成绩。”
“不知道,您和男朋友感情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