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陈越把那束玫瑰放到许宁面前时,我正蹲在桌底下,给她修晃了半晚上的桌脚。“宁姐,
我毕业以后想留在你身边。”他说完,又把声音抬高了一点。“不是做弟弟。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桌下那枚螺母在我手里停住。今晚是宁家饭桌三周年的聚餐,
店员、几个常来的邻居,还有这些年帮过许宁的人,挤了满满两桌。我的外套挂在她椅背上,
袖口还沾着新店工地的白灰。陈越看见过。半小时前,他接过我递的汽水,
还笑着叫了声程哥。许宁先看了我一眼,伸手把花往回推。“陈越,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年轻人的手指压住包装纸,指节绷得很白。“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小。
可我已经二十二了,我能工作,也能照顾你。”我从桌底下出来,把扳手搁在空盘子旁边。
隔壁桌的谈话也停了。许宁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低声喊他:“先把花收起来。”陈越没有动,
只望着她。她被望得有些急,转过来拉我的袖子。“程野,算了,大家都在。他一时冲动,
别弄得下不来台。”我看着那只手。下午搬蒸箱,她怕我压到伤过的手腕,
追着往我手上套护腕。现在她用同一只手按住我,让我别动。我本来预备好的那句难听话,
忽然就不想说了。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拿开。“行。不让他下不来台。
”许宁刚松一口气,我看向陈越。“你叫我一声哥,她是我女朋友。称呼没想明白,
我给你说清楚。”“以后见着她,叫嫂子。”陈越的脸一下涨红。桌边有人低头喝水,
有人欲言又止。我没有伸手碰那束花。“资助你的钱是她挣的,帮你也是她愿意。
我没打算用这件事压你。可你明知道我们的关系,挑我们请客的饭桌说这些,
你总得给我一个回应。”他看了一眼许宁。那个眼神比那束花更扎人。
他在等她替他收拾局面。我也在等。许宁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了一声。她没有来拉我,
这回把花完整推回了陈越怀里。“程野说得对。”她说得不快,声音却让两桌人都听见了。
“我有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准备结婚。我以前没特地跟你说,
是我觉得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你叫不叫嫂子,都不改变这个事实。但我不接受你的表白,
也不会等你毕业。”陈越嘴唇动了动。他显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答案。旁边潘姨抬起手,
想拍他的背,最后又放下。“妈,你别说。”陈越低声道。潘姨是许宁第一家店的老员工,
如今腿脚不好,只在早班帮着择菜。她的脸比儿子还红。“我没让你替我说。
”他又补了一句,像生怕谁误会他连表白都要靠母亲。我把那碟切好的蛋糕往桌中间移。
“今天先吃饭。你的心意她回过了,别再让她回第二遍。”陈越捏住花束,站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得很轻,眼睛落在桌布上。“程哥,我喝了点酒。
”我看了眼他面前没开封的啤酒,没有拆穿。“那就早点回学校。
”许宁叫店员帮他装一份饭,他摇头,走得很快。门上的风铃碰了两次。钱峰端起杯子,
说桌子可算不晃了,老程今晚算加班还是算家属义务劳动。有个人接话,气氛慢慢活过来。
我拿起那把扳手,放回工具包。许宁给我夹了一块鱼,挑掉刺,放在我面前。我吃了。
没有摔筷子,也没有继续让她难堪。散席后,她送完最后一位邻居,回身靠在收银台边。
“还生气?”“嗯。”她本来还带着一点哄人的笑,听见这个字,笑就落下去了。
“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我知道。”“那你还想让我怎么办?”我把两只垃圾袋系好,
提到后门。许宁跟过来,鞋尖踩住门口那块翘起来的地垫。“你别不说话。”我停下。
“我想知道,下回又有人做了让我难受的事,你第一句会不会还是让我算了。
”厨房只留了一盏灯。她看着我,嘴唇抿紧,半天没有答。我忽然比饭桌上更难受。
花不是我最介意的东西。我介意的是,原来在她心里,我一直是那个可以先忍一下的人。
2回家的路上,许宁没坐副驾驶。她拉开后座,把聚餐剩下的两只保温桶摆好,
又绕到前面来。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进去。我伸手替她拨开卡住的衣角,她低低说了声谢谢。
我们客气得像刚谈成一单生意。车过路口,她忽然问:“你是觉得,我一直纵着他?
”“你觉得呢?”许宁望着窗外。“他大一刚来这座城,连地铁都不会坐。别人说一句话,
他都怕被笑。我总觉得……”“总觉得他还是那个小孩。”她没反驳。陈越高二那年,
家里出了变故。潘姨一个人带着他,腿又受过伤,许宁承担了他的学费,后来补贴生活费,
一帮就是五年。她每次打钱,都会给我看他发来的成绩单。不是报备,是高兴。
有一回他拿到奖学金,她把那张截图翻来覆去看,像自己考上的。我喜欢过她那副样子。
我没有富余到替谁养四年大学生,但我愿意半夜开车,帮她把忘在店里的行李送到车站。
陈越第一次来店里,脚上那双胶底鞋开了口,雨水浸出一圈黑印。我带他买过鞋。
现在想起来,我居然还能清楚记得他试鞋时不敢踩地的脚趾。“我不是要你后悔帮他。
”我说。许宁转过脸。“可你今晚让他叫嫂子,挺像在告诉他,别碰我的东西。”红灯亮了。
我踩下刹车,手心有点发热。我确实存了点这样的狠劲。我想让那个比我小八岁的男人,
听明白谁站在哪儿。这点心思不体面,我也不想粉饰。“有。”我说,“我吃醋,也好面子。
他当着我的面跟你表白,我做不到祝他勇敢。”她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我让他叫嫂子,
是提醒他你已经有一段关系。不是说你没资格决定。”“你刚才站起来拒绝他,我听见了,
也领情。”“我不领的是,你第一下先按住我。”灯变绿,我松开刹车。
许宁把膝上的纸袋攥出一道皱。过了很久,她说:“我那会儿真怕你骂他。
”“所以你先管我。”“嗯。”她终于承认,声音很低。车开进小区,停在我们租的楼下。
她没有马上下车。“程野,我知道你不会对我怎么样。
我就……习惯先把最有可能出事的地方压住。”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那我在你这儿,
算不会漏的水桶?”她伸手过来,又停在半空。我看着她的手,最后还是握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今晚先睡。明天都要干活。”我们租的房子不大,
餐桌上摊着槐树街新店的图纸。最靠窗的地方,被许宁用铅笔圈出来,
写了四个字:两个人吃。店里要留一张不接客的小桌,是她提的。
她说我每次来不是站着扒饭,就是蹲在设备旁边吃,像来讨生活的。我当时说,不然呢,
你以为**脸来这儿当姑爷?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现在那四个字压在尺子下面,
忽然看得我鼻子发酸。我把工具包放下,去洗手。水龙头关上时,手机响了。
陈越发来一长段消息。说今晚对不起,也说他的感情不是玩笑。他知道我帮过他,
但感情不能因为谁付出得早,就永远不准后来的人争取。
最后一句是:希望程哥不要为难宁姐。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原来他也知道,
要把我摆成那个可能为难她的人。我没有跟他辩爱情的先来后到。
只回了一句:她已经拒绝你了,接下来请尊重她说的话。发完,我把聊天框递给许宁。
她看完,脸沉了下来。这次她没有说他年纪小。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直接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陈越,你给程野发的话,我看见了。”我坐在餐桌旁,
听她一字一句往下说。“我的感情是我自己决定的。你别把我的拒绝,解释成有人替我做主。
”对面说了什么。许宁扶住椅背,眉头皱得更深。“我不是在安慰你。
也不要再给他发这种消息。”挂了电话,她没有马上看我。我把尺子挪开,压平那张图。
“谢谢。”她眼睛一下红了。“你跟我说谢谢,我更难受。”我也不好受。可有些话,
从说得过分顺手,到重新知道它的分量,总得有这么一段。第二天早上,陈越没有再发私信。
他在新店筹备群里发了一份方案。最底下署着自己的名字。职位一栏写的是:联合运营。
3我到槐树街的时候,陈越已经在门口了。他穿一件白衬衫,抱着电脑,
站在还没拆掉的旧招牌下。看到我的车,他往旁边让了让。“程哥。”我点头,
拎着工具箱下车。“许宁还没到?”“去谈米面的供货价了。”他说得很自然,
像这间店的日常原本就该由他向我交代。门里地面还没铺完,钱峰带着小何在搬工作台。
我把箱子放下,先去看后门。那里要留送货通道,昨天有人图方便,堆了半人高的纸箱。
陈越跟了过来。“我让他们先放的,拍短片的时候,这边不能太乱。”“拍什么?
”“新店预热。梁叔那边有几个办公楼的群,我想先做一轮午餐预约。
”我伸手挪开最外面的箱子。“预约可以,货还是得从这儿进。”“就拍半天。
”“送货的也只来半天。”我把第二只箱子搬到墙边。他站着看了几秒,终于放下电脑,
过来搭手。两个人一趟一趟搬完,额头都出了汗。许宁到的时候,陈越的白衬衫已经蹭上灰。
她把三份豆浆摆到工作台上,没先谈昨晚的事,先问谁吃了早饭。我说吃过。
她掀开我那杯的盖子,往里插吸管。“你吃的是一根香蕉。半小时前厨房垃圾桶里看见的。
”陈越伸向豆浆的手停了一下。我也有点不自在。她不是故意做给谁看,她就是知道。
这点知道,让我胸口那团气松了一些。等人都到齐,许宁把那份方案投到墙上。
陈越讲得不差。附近办公楼的午餐需求,老人用手机下单的困难,散客和团餐怎么错开,
他都跑过一遍。讲到社区老人,他拿出自己做的纸卡。上面是大号的菜名,
旁边画着鱼、鸡蛋和青菜。“有些叔叔阿姨不认小字,指图就行。网上的单我再归到一起,
不让后厨同时听四个人喊。”一直坐着的钱峰抬起头。“这个行。老程上回帮人调设备,
半小时听见七遍加鸡蛋,人都快跟着下锅了。”屋里有人笑。陈越脸上也有了亮色。
我拿起那张纸卡,看了看。“别用颜色当唯一记号。有些人看着不方便,图得再大一点。
”他点头,在电脑上记下。到最后一页,许宁把遥控器放在桌面。“内容我们接着谈,
署名先改一下。”陈越的笑僵在脸上。“联合运营,是我想给自己定的目标。
”“目标可以写在工作计划里。”许宁说,“现在你是来谈毕业实习的,
正式岗位、工资和权限,我们还没确定。”她把椅子拉近,没有隔着屋子给他下结论。
“这个店是我和程野一起做的。谁能承诺什么,不能靠你自己填。”钱峰收起了笑,
低头拨豆浆吸管。陈越看向我。我把那张纸卡放回他面前。“东西做得有用,我认。
头衔不对,我也得说。”许宁接着道:“你愿意来实习,我们只按工作的事谈。你昨晚的话,
我已经回答了,不会因为你做出成绩,答案就变。”这句话比改署名更重。
陈越半天没有敲键盘。“你觉得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你?”许宁没有急着给他留余地。
“至少我需要先说清楚。你可以想一想,再决定接不接受。”他垂下眼,把那四个字删了。
改成了运营助理。“我想留下。”他说。中午大家散开吃饭,他独自去门口接电话。
我听见他压着声音说,没事,能做下去,你别来求她。我没有回头。许宁把一只饭盒递给我,
里面有我爱吃的豆角烧肉。“你刚才肯听他说方案,我挺意外。”“我又不是被醋泡傻了。
”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我夹了一筷子菜,才说:“我不会因为他喜欢你,就说那张卡没用。
”“但他也不能因为自己有用,就当你该喜欢他。”许宁嗯了一声。她在我旁边坐下,
没忙着再说什么。我们面对着还没装玻璃的门,吃完了一顿不太安稳的午饭。4傍晚,
许宁的母亲来了。方姨拎着一袋橙子,从门口一路看进后厨,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手怎么了?”我低头,才发现虎口划了一道口子。“蹭的。”她从包里翻出创可贴,
嘴里念叨,做事情总那么急,跟小时候抢饭吃似的。方姨不大夸我。但每次我去她家,
饭都比别人多压半碗。我对她这份拐着弯的好,一向受用。她今天显然有话要说。
趁许宁去看送来的样品,方姨把橙子放到我旁边。“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我撕开创可贴。
“您想劝我算了?”她被问得一怔,脸上有点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越那孩子不懂事,
你心里不舒服,应该的。”停了停,她又叹气。“就是潘姐今天眼睛都肿了。
一起干了这么多年,她总怕以后没法跟你们见面。”我把胶布按牢,边角没贴平,
翘着一小块。“她还可以见我们。她没做错什么。”“那孩子的实习……”我抬头看她。
方姨说不下去,摸了摸袋子里的一只橙子。“我就是随口问问。”我知道她不是坏心。
许宁父亲走得早,那家小店撑不住时,是潘姨跟着她们一起熬了两年。她们最难的那个月,
潘姨从家里拿过八千块钱,连欠条都不肯要。后来钱还了,情分一直在。如今遇到事情,
方姨先想到的,总是别让老朋友伤了心。我以前也这么想。可我今天忽然觉得,
这套道理像一件传旧的棉衣。谁冷,就给谁披。而我被默认皮实,永远可以站在外面。
“方姨。”我把橙子袋口解开,“您要是担心潘姨,我今晚能送她回去。
她看腿的医院我也知道路。”“但实习的事,我不能在这里替许宁答应。”“这个店她管人,
我管设备和交付。该一起商量的,我会跟她商量。”方姨看了我一会儿,点了头。
她没有再劝。许宁回来时,正好看见母亲把一瓣剥好的橙子递给我。“谈什么呢?
”“谈你小时候吃橙子连籽都吞。”我说。方姨立刻反驳:“那是她爸哄她吃的,
说肚子里能长树。”许宁一脸不信。我低头吃橙子。酸得我牙根发紧,还是没好意思吐出来。
送方姨走后,许宁站在路边问我,是不是她妈妈说了什么。“问了实习。
”“我跟她说过别找你。”她眉头皱起来,拿出手机要打电话。我按住她的手背。
“她也没逼我。我说完,她就听了。”许宁把手机放回兜里。公交车进站,远处起了一阵灰。
她往我身边靠了半步,挡住从路口吹来的风。“我知道你最近为什么那么不高兴了。
”“知道什么?”“我们都仗着你好说话。”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
盯着路对面那家还没关门的婚纱店。“以前店里出事,你总说我来。水管裂了你来,
房东临时加条件你来,我妈怕人情不好看,也是你去说。”“我挺享受的。”我承认。
许宁转过脸。“别人一句有程野在呢,我能高兴半天。”我把手**口袋,
摸到那半截没用完的胶布。“我也有毛病。揽多了,就等着你们懂事;你们没懂,我又不说,
光觉得自己委屈。”她眼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松开了。“那你以后说。”“我现在就在说。
”许宁笑了,笑到一半,眼眶却红了。她伸手,贴住我虎口翘起来的那一角。指腹压了几下,
还是没压牢。“这个不行,回去换一张。”三年前,我刚把设备铺子盘下来,
连着两个月收不回账,整个人暴躁得像生锈的锯子。那时她晚上关店,
常拎一盒饭坐在门口等我。她不劝我别愁,只把菜拨到我这边,说你现在连骂人都没力气,
先吃。我就是被她这种实在的心疼打动的。我舍不得这段感情,不是因为陈越来晚了。
是许宁确实在我最难看的时候,认真看过我。回家后,她找出新的创可贴,
坐在沙发上替我换。我看着她低下来的头,伸手碰了碰她耳边的碎发。“咱俩那张桌子,
别真成工地材料堆。”许宁动作停了一下。“留着呢。”她抬头看我,答得很认真。
“是给咱俩吃饭的。”5许宁答应陈越先做两周实习。每周来三天,工资按实际出勤算,
毕业前的生活补贴照旧。她把两件事分开写在消息里,抄送给我。我没有意见。
我甚至希望他能把活干好。一个人有了靠自己站住的地方,
才不至于总把别人的温柔当成梯子。可这个愿望,没撑过周五。那天下午,
槐树街店第一次请办公楼的行政来看场地。来的是一家设计公司的陶经理,带着两个同事。
他们原本每天分散订餐,想找一家能长期合作的店,先从一层楼试起。我搬完后厨的架子,
换了件干净短袖,赶去前厅。陈越已经陪他们看完一圈。他讲得很流畅,说菜单怎么提前发,
午餐如何分批送,老人窗口和团餐窗口怎么区分。陶经理点头,问起遇到设备停机怎么办。
陈越朝我一指。“后勤这边有人负责,您放心。”我脚步顿了顿。许宁正在给客人倒水,
立刻接上:“这是程野,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男朋友。设备维护和现场安排,他比我清楚。
”她把一张椅子拉到自己身边。我坐下,打开准备好的交接本。我做过不少小店的设备服务,
见过老板省下一次维护,忙起来赔进去三天生意。所以新店留了备用的小设备,
排班也不靠所有机器同时满负荷撑着。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是我被人半夜从被窝里叫起来太多次,吃出来的教训。我把能做的、暂时做不到的说清楚。
陶经理听完,反而松了口气。“我们最怕一开始什么都答应,真出了事,电话都找不到人。
”许宁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鞋尖。是她惯用的夸奖。我没看她,脚没躲。谈到试餐,
陈越拿出另一套方案。连续一周试吃,用更低的价格,把整栋楼的人先吸引过来。
陶经理迟疑了一下。“你们不是只接一层?”“先做声量。”陈越笑道,“人来了,
再调整嘛。”“不能这么调整。”我说。他望过来。“菜能提前备多少,人手能接多少,
我们按现在的条件说。没坐下来吃到饭的人,不会因为你声量大就不生气。
”陈越的笑有点挂不住。“我没说今天就全接。”“那对外先别这么说。”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宁把方案翻到原先那一页,向陶经理道歉,说刚才那个是内部备选,还没确定。客人走后,
陈越抱着电脑不动。“程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提什么都不行?”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给老人做的纸卡,我说行。”“可你当着客户直接否我,他们以后还怎么听我的?
”许宁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打断。我看着陈越。“你当着客户许诺没定的事,
他们以后来找的是整家店。你要让人听你的,就先说你能负责的。”他脸颊绷紧。
“你能负责的多,所以永远你说了算,是吗?”我心头那根线被拨了一下。从那声后勤开始,
积着的不痛快忽然往上顶。我很想问他,到底是来上班,还是换个地方继续跟我争。
许宁先开口了。“陈越,方案可以争论,但不是这样说话。”她把桌上的杯子收进托盘。
“今天先到这儿。明天你把这两套方案各需要多少人手、怎么安排写明白,我们再谈。
”陈越拿上包,没再说话。我以为事情过去了。晚上小何拿着手机给我看,
说店里的短片挺好,看不出来那个小伙子镜头感这么强。
短片发在陈越一直帮忙打理的账号上。画面里,许宁站在旧店灶台前,
陈越还是穿校服的少年。下一段,是现在的他帮她搬椅子。配文写着:从她替我撑伞,
到我终于能为她撑起一个家。底下有人问,你们是情侣吗?他没有回复。我却在那一瞬间,
又变回了饭桌上那个站在桌边的人。6我给陈越打电话,没有人接。第二次,还是忙音。
那只账号平时由店里共同使用,绑定的工作号码在我这儿。
我当初帮许宁整理设备报修和客户联络,顺手把几个工作账号都接到了同一部手机上。
我知道怎么把人退出去。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我甚至有种很丢脸的痛快。
你想在这里装男主人,至少先问问钥匙是谁配的。我把陈越的登录退了,改了密码。
短片也被我设成了仅自己可见。做完这些,许宁打来电话。“你改账号了?”“嗯。
你看见他发的东西没有?”“看见了,我在联系他。”“现在不用联系了。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程野,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资格生气。”她的语气让我后背一紧。
“明早陶经理要给同事发试餐表,入口就在这个账号。我还没把名单导出来,
现在连小赵也登不上。”小赵是店里的店长。我看着屏幕,手心的痛快一点点凉下去。
“我给她新密码。”“你先发给我。”她没有跟我吵,反而更让我烦躁。我发过去,
过了半小时,还是坐不住,拿车钥匙出了门。旧店的灯没熄。许宁和小赵一人对着一部手机,
正在挨个给试餐的人确认信息。陈越也在,坐在最里侧,眼睛红着。看到我,他站起身。
“我已经删了。我以为那句话能带一点话题,
不是真的说我们……”“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理解。”我打断他。“你就是想让人那么理解。
”他脸色一下白了。许宁放下手机。“程野,你过来坐。”她把我叫到靠门的空桌旁,
让小赵先去忙,又转头看陈越。“你刚才解释的,我听见了。那条片子的处理意见,
明天正式说。今天你先把没交出来的联系记录交给小赵。”陈越站了一会儿,重新坐下。
许宁将一杯水放到我面前。“你生气,应该的。那句话我也受不了。”她说到这里,
眉心皱了一下,显然不是为了安抚我才这么说。“可你改工作密码,应该告诉我一声。
”我下意识想说,告诉你,你又得先让我等。话到嘴边,我看见她眼底的青色。
她今天从早晨五点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小赵刚做完一整天的活,又被拖在这里补窟窿。
我按掉的那点火,烫着了不该烫的人。“是。”我低下头,“这事我做得急了。
”许宁的肩膀落下去一点。“我在电话里,不是在替他说话。我是得先把客人的事解决。
”“我知道。”“你不知道。你刚才那句不用联系了,像在告诉我,你替我处理好了,
我只要接着用。”我端起水,喝了一口,凉的。被她这么一说,
我才听出自己那句话有多像命令。“我怕你心软。”我承认。许宁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你也不信我。”她原本搁在杯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我想说不是,话到嘴边,
却看见她盯着我的眼睛。那句否认太轻,托不住她今晚的委屈。这两天,
我确实一直在等她做错。只要她迟半拍,我就忍不住想,果然还是舍不得那孩子受委屈。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我怕我等到最后,又得假装懂事。
”说完这句,胸口那股撑着我的火忽然弱了。我不想输给谁,可更怕的,
是她根本没看见我也在难受。她嘴唇颤了一下。“那你冲我来。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接受。
可以跟我吵。可工作上别人跟着受影响,你明天还得替自己道歉。”我往后靠了一下,
想笑自己,笑不出来。许宁没把话说绝。她伸手把那杯凉水换走,给我接了热的。
“先帮小赵把事情做完。咱俩的账,回家慢慢算。”我过去给小赵道歉,
接过她手里的一叠纸。她揉了揉脖子,说没事,程哥,下回发火提前通知,我们好躲远点。
我老老实实应了。陈越把他的记录交过来,手指停在桌边。“程哥,我不是想抢你的东西。
”我抬头看他。“她不是东西,这个店也不是。”他喉结动了动。我把最后一张纸接过来。
“我今天冲动,我认。你那条片子为什么要那样写,你也得认。”他没有再解释。凌晨一点,
我们终于把第二天的名单整理好。许宁跟我往外走,到了车边却没上车。
“今晚我去我妈那儿。”我握着车钥匙,胸口一下空了。她看出我的脸色,声音软下来。
“不是拿这个罚你。我现在很累,回去一开口,可能又会说重话。”我点头,替她叫了车。
车到之前,她把我的外套递回来。“你也吃点东西,别一生气就拿自己当机器。”我接过来,
袖口还留着她手上的温度。我想要她明确站在我身边。可站在身边,不能是我一着急,
就替她把脚摆好了位置。7第二天,许宁没有叫我陪她谈。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会把工作上的处理告诉我,私人聊天不转发了。我坐在铺子里,盯着那一行字,回了个好。
钱峰端着面蹲在门口,抬头看我。“失恋了?”“嘴闲就帮我催催欠款。”“那还是失恋吧,
催款太伤感情。”我没心情接他的话,拉开抽屉,找出原来定好的设备交付表。
昨晚拖到太迟,早上我忘了给另一个客户回电话。对方已经发来消息,说临时找了别人。
单子不大,赔不了命,可那是我自己挣的钱,不是拿来证明我委屈的道具。我回了道歉,
把空出来的时间记下。十一点,许宁来了。她手里提着两盒饭,没有进门就开讲。
先把我桌上的零件往旁边拢,腾出一块能吃饭的地方。“陈越的实习结束了。
”我掰筷子的动作停住。“是他提的,还是你?”“我提的。”她坐下来,
把饭盒盖反扣在桌上。“对外宣传没经过确认,提醒过边界,还是用了那句话。
我现在没办法把店里的账号和客户交给他继续做。”“他怎么说?”“先说我为了照顾你,
否定他所有工作。”我没出声。许宁拨开盒里的葱花。“我把他做的纸卡留了,
答应按约好的价格付设计费。做过的工作也会写在实习说明里,不多写,也不少写。
”“后来他说,不缺这点钱。”她捏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我告诉他,
正因为不是求我给钱,才更应该把工作的钱拿清楚。”我看着她。许宁也抬起头。
“你可以高兴。我没打算让你假装大度。”我胸口一热,倒真有点想笑。“高兴。”我说,
“特别高兴。”她低头吃了一口饭,嘴角也动了动。那点笑没有持续很久。“但他刚才问我,
以后是不是连妈都不能来上班了。”“你怎么答的?”“我说潘姨做她的工作,
不需要替他受罚。他毕业前的补贴,也照原先答应的做。”许宁说完,
像卸下一袋终于背到地方的大米。我给她拧开一瓶水。“你昨晚睡好了没有?”“没。
方女士五点就起床看锅,开门跟拆房子似的。”她吸了吸鼻子,又说:“我妈也被我说了。
”“说什么?”“她总想着先把场面圆好。我问她,要是你昨晚真不跟我过了,
她能不能也这么快想开。”我手里的水瓶顿住。许宁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她不吭声了。
”我把水放到她手边。“没那么容易不跟你过。”这句话出来,她脸上的倔劲才慢慢散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摆在桌上。是旧店和新店的钥匙,原来陈越那儿的一份,
已经收回来了。“不是拿给你邀功。你那边工作号的密码,也分一下。”“好。
”“以后你生气,先找我。”我抬头,见她正认真地看着我。“可你也不能一看我要开口,
就说程野算了。”“嗯。”她把筷子放下,伸出一只手。我不知道她要什么,
拿了张纸巾递过去。许宁白了我一眼。“手。”我伸给她。她握住,
拇指在我虎口那张新胶布上轻轻蹭了一下。“没让你算了。这回真没。”那天中午,
我终于把整盒饭吃完。快到一点,潘姨打来电话。许宁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又紧了。
我正要说我出去,她摇头,按了接听。潘姨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不是求工作。她问,
许宁小时候不敢一个人去菜场,非要拽着她衣角的事,还记不记得。许宁捏着手机,
没有答应什么。她静静听完,叫了一声潘姨。“记得。我永远记得。”“可是记得,
也不能什么都行。”8潘姨那天没来上早班。她请了两天假,小赵说她腿疼,许宁说知道了。
傍晚我去旧店送一台修好的小机器,在后门看见她。她拎着个空饭盒,像在门口站了很久。
见到我,先往旁边躲。“程师傅。”她以前叫我小程。我把机器搬进去,出来时,她还没走。
“找许宁?”“我给她送点东西。”她晃了晃那个饭盒,又觉得不对,抿住嘴。
我给她把后门推开。“她在里面。您坐着等,我叫她。”潘姨拉住我胳膊。她的手很粗,
指头有点凉。“小程,我不是来替他说情的。”我看着她,没接话。“他这两天跟我赌气,
说我一辈子都在受人恩惠,还要他也这么活。”她说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知道他话不对,可我听着难受。”我把门撑着,让她往阴凉处站。
许宁已经从里面出来了,脚步停在我们旁边。潘姨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睛一下湿了。
“那八千块钱,我不该总提。我没想拿这个换什么。”“我知道。”许宁说。
“我就是怕我一不提,你们都忘了。他要上班,要成家,我没本事……”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知道儿子做错了。她是太清楚自己能抓住的东西只有这么一点,
越怕失去,就攥得越紧。许宁没有去抱她。她把饭盒接过来,放到后门的矮凳上。“潘姨,
我帮他读大学,不是希望你以后见我都低头。”“你以前帮我,也不是为了有一天,
让我们谁都不能说不了。”潘姨捂住眼睛。后厨有人喊小赵拿勺子,锅铲碰锅,
远处的公交车正在报站。日子没因为一个人难受就停下来。许宁蹲下去,
把潘姨翘起来的鞋舌拉平。“你想继续干,就按以前的班来。腿不舒服就休息。
你想换个地方,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陈越的路,得让他自己走了。
”潘姨站着掉了一会儿眼泪,慢慢点了头。她走的时候,我把机器箱子收进车里。
许宁站在后门,眼眶还是红的。“我小时候,真抓过她衣角。”“嗯。”“我爸没了那一年,
我妈一进菜场就想哭,潘姨带着我去买菜。她跟人讲价,我在旁边算账,算错了还得挨她笑。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所以刚才那句话,我差点就答应了。
”我没说幸好你没答应。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拉到我掌心。“难受就难受一会儿。
你没欠谁一个一辈子不能拒绝。”许宁额头抵到我肩上,过了半天才点头。晚上她说想吃面,
不想吃自己店里的。我们开车去了城东。那家面摊是我跑维修时认识的,老板娘下手重,
一碗面辣得能把人重新启动。许宁吃了两口,开始伸手抢我的水。我嘴上笑她没出息,
还是把自己没放辣的那碗换给她。她抬眼看我。“你是不是故意点清汤?”“我肠胃不好。
”“你上回半夜啃烧烤,胃可没说过话。”我懒得编,低头吃她那碗。
她把一大块牛肉夹回来,搁在我勺子里。“今天不让你白换。”棚子外面下起小雨,
塑料布被雨点敲得沙沙响。没有店员喊她,没有陈越发来的待解决事项,
也没有我需要马上去救的火。许宁吃完面,把腿伸到我的凳子旁,轻轻碰我的膝盖。
“周日别干活了,陪我去个地方。”“哪儿?”“看房。”我一怔。她赶紧补充:“不是买。
就看租的。现在那个房子离你铺子太远,你每天送我回去,再绕回来,路上得折腾多久。
”我看着她。她被我看得耳朵发红,伸手去收碗。“看什么,长我脸上了?”我按住她的手,
没让她端。“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漂亮。”她嘴角没压住,骂了声有病。我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我以为我们终于能喘口气。直到钱峰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别看评论。
我一听,心就沉下去了。9那条帖子没闹到什么大地方。
就在附近大学和槐树街几个常转消息的圈子里。可一家靠街坊吃饭的小店,
也用不着全城人都看见。陈越写自己向喜欢多年的人告白,
被要求改口叫嫂子;又写表白之后,原本谈好的实习没了。他没有提那条短片。
也没提许宁当面说过,她不会接受。配图是一张没发出去的消息草稿。“我以为努力长大,
就能站到你身边。”有人问他是不是受了欺负。他回:不怪她,她也有难处。
这句话比直接怪她更让人难受。许宁坐在副驾驶,一条一条往下看,脸色越来越白。
我在路边停好车,伸手去拿手机。她躲了一下。“让我看完。”评论里有人替他可惜,
也有人说受资助不能当追求的筹码。但最容易被转出去的,
还是一张他从别人聊天中存下来的照片。是聚餐那晚我站在桌旁,他抱着花,许宁夹在中间。
照片上的我,肩宽,脸沉,手边放着一把扳手。看起来确实不像准备讲道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连气都不知往哪里发。钱峰在电话里骂了半天,
说扳手那时候早放桌上了,他怎么不写你还修了一晚上破桌子。许宁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发之前,给我看过。”我转过脸。“他说,他想让人评评理。我让他把事情说完整,
他问我是不是连他说话都不准。”她的声音绷着。“我以为他听进去了。
”我想起那晚他对我说,希望别为难宁姐。原来有些话听着温和,只是把刀换了个方向。
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许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前面的车尾灯,
过了一会儿说:“先把工作上为什么结束实习说清楚。他写了我的名字,也写了店名,
我不能由着别人猜。”“需要我做什么?”她终于看了我一眼。这一回,我没有先替她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