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说大晚上蹲在独居女性门口的男人正常嘛?第一章深夜来客我叫林眠,二十六岁,
自由插画师。这个身份听起来挺体面的,实际上就是一个窝在出租屋里,
靠画稿费活着的社恐女人。晚上八点零三分,我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走进小区。
十一月的风灌进楼道,冷得我缩了缩脖子。电梯坏了三天,物业说明天修,说了三个明天。
我认命地爬楼梯,六楼,每天至少爬两趟。到五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住了。我住602,
走廊尽头左手边。此刻我的房门口,蹲着一个男人。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正对着我的门锁做着什么动作。我的血一瞬间凉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矿泉水瓶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但我没有跑。
两年前的我会跑,会尖叫,会蹲在地上捂着头发抖。现在不会了。我花了两年时间,
学会了一件事——害怕的时候,要动。眼角余光扫到楼道墙角。那根棒球棍。
是三楼那家搬走的时候落下的,在楼道角落积灰了大半年,我每次上楼都会看见它。
我甚至想过,万一有一天用得上呢。今天就是那一天。我弯腰,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棍面,
一把攥住。手在抖,但握得很紧。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摁下紧急报警键,同时打开录像。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录像的红色圆点。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棒球棍的末端抵上了那个男人的后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得多:“手举起来,
转过来。慢一点,我全程录着像。”那个男人的后背僵了一下。“你听见了没有,
我说手举起来。”我加重了棒球棍的力道,“你在撬我的锁?”“我没有。
”男人的声音意外地低沉,带着一点无奈。“手举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慢慢地把双手举过头顶。右手手指间夹着一个东西——是一把钥匙。我的钥匙。
我认得那个泛旧的猫咪挂件,是年糕刚领养回来那天,我在地摊上花八块钱买的。
但这不代表任何事情。“转过来。”他缓缓转过身。帽衫的帽子滑落,
露出一张轮廓很深的脸。眉骨高,下颌线硬,眼窝比一般人深一些,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沉。
大概一米八五,肩膀很宽,站起来的时候我不自觉退了半步。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棒球棍,
又看了一眼我另一只手举着的手机。“你报警了?”他问。“对,我报了。”“行。”他说,
语气居然有点……认了命的意思,“等着吧。”我没放下棒球棍。
我和他就这样对峙在走廊里,棒球棍还杵在他胸口的方向。他把双手放下来一点,
我立刻说“别动”,他又举回去。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
又在他抬脚跺地的声音里重新亮起来。沉默了大概三分钟,
他开口了:“你今早在车库剐蹭了柱子,我停你隔壁,你掉了钥匙我捡着了。我住601。
”我没说话。“你可以去物业查,”他说,“601,陆铮,上个月刚搬进来。
”“物业能证明你现在来敲我门是送钥匙吗?”他顿了顿:“不能,但这是事实。
”“事实是现在晚上八点,一个陌生男人蹲在单身女性的家门口,手里拿着她的钥匙。
”我盯着他,“你觉得这个画面应该怎么解释?”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心虚,
更像是被噎了一口。“你说得对,”他居然点了点头,“换作是我,也会这么想。”他认了。
但认了也没用,警察还没来。又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对讲机的杂音。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上来,打头那个一看这架势——一个女的举着棒球棍,
一个男的靠墙站着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愣了一秒。“报警人是哪位?”“我。
”我把手机转过来给他们看,“全程有录像。这个人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有我的钥匙,
我不认识他。”那个叫陆铮的男人放下手,把钥匙递给民警:“这是她的钥匙,
今早在车库捡到的,我住隔壁601,来还东西。”民警接过钥匙看了看,又看看我。
“认识吗?”“不认识。”我说。“就是隔壁邻居,”陆铮说,“上个月搬进来的。
”民警显然觉得这事不大:“那这就是个误会了呗?钥匙还您,
这位先生也解释了——”“晚上八点,一个成年男性蹲在独居女性家门口,不敲门,
不打物业电话代为转交,而是自己拿着钥匙直接找上门来。”我打断他,“这叫误会?
”民警被我堵了一下。陆铮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敲了,你不在家。
”“不在家你就蹲在这里等?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对一个独居女性意味着什么?
”“我就想着把钥匙还你,
丢钥匙一晚上回不了家也不安全——”“那你塞门缝里、放到物业前台、找保安代为转交,
哪种方式不行?”他沉默了。我看见他的下颌咬了一下,那种被人说中了却不想认的表情。
“我没想那么多。”他最终说了一句。“你没想那么多,你觉得你出于好意,
所以我就该觉得你安全、觉得你没恶意、觉得你就是个好邻居?”我的声音有点抖,
但我扛住了。“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我只知道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我家门口——这件事本身就是危险的。你的好意不是我的义务。
”走廊安静了。连两个民警都沉默了。陆铮看着我,那种很深的目光,
像在看什么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平淡了,
带着点硬:“我听你说完了。我的解释你可以不信,但我说的是事实。如果你觉得我有威胁,
尽管去查监控、去查我的底。”“我当然会查。”“行,那就查。”两人言语之间,
火药味已经快要点燃走廊的声控灯了。民警赶紧打圆场:“都消消气,要不这样,
两位跟我们走一趟派出所,把这事做个笔录,调个监控给双方都看看,也好彻底说清楚。
”“可以,走。”我把棒球棍放下。陆铮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派出所比我想象的热闹。一个喝醉的大叔在走廊里骂骂咧咧,
两个年轻男生因为打架被按在椅子上做笔录,前台电话响个不停。
我坐在调解室左边的椅子上,陆铮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张桌子和两杯纸杯热水。
做笔录的民警翻看了物业提供的入住信息和监控截图,确认了几件事:第一,
陆铮确实是601住户,上月十八号入住。第二,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三分的车库监控显示,
我的车在倒出车位时右后方轻微剐蹭了水泥柱,离开后确实有物品掉落在地上。
七点五十一分,陆铮从旁边车位下车,弯腰捡起地上的物品放进口袋。第三,
晚上七点五十分的楼道监控显示,陆铮走到602门口,先敲了三次门,无人应答后,
蹲下身似乎在查看门锁。民警把监控截图给我看的时候,我没说话。事实清楚了。
他确实是来还钥匙的。但我不后悔报警。民警合上笔录本,看看我又看看他:“行了,
情况查清楚了,就是个误会。双方签个字,以后有事好好沟通。”陆铮拿起笔签了名,
一言不发。我也签了。就在我以为这事结了的时候,那个年轻民警突然冒出来一句。
“对了——”他翻了翻手。里的单子,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
“你们俩之前都在城南的心理健康中心找过赵医生做疏导吧?
我之前处理过那个中心的一个案子,你们俩的名字我都有印象。”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转头看向陆铮。陆铮也正转头看向我。我们四目相对,同时僵住。赵医生。赵灵,女,
四十六岁,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城南心理健康中心坐诊。
——我每周四下午两点的固定预约。已经持续了一年零八个月。他也是?陆铮很快收回目光,
那张线条凌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大腿上的布料。
民警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在翻笔录本。我收回目光,
盯着桌上的纸杯水,里面的水面微微晃动。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很复杂。像在茫茫人海里,
突然被人看穿了底牌。我不想被看穿。尤其不想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陌生男人看穿。
调解结束后,我们沉默地走出派出所。各走各的。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
物业张主任堵在大厅等着我们。“林**,陆先生,今天这事我都听说了。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语气里的不满藏都藏不住,
“我理解林**的顾虑,但这毕竟只是邻里之间的一个小误会,报警这个事……怎么说呢,
咱们小区业主群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议论什么?”我问。
“就是觉得……有事好好说嘛,上来就报警,搞得警车停在小区门口,
其他住户看着也不太好。拉低小区形象不说,
万一影响房价——”“她的安全不如你的房价重要?”陆铮突然开口了。
我和张主任同时看向他。他没看我,只是看着张主任,语气不重,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独居女性在自家门口发现陌生人,选择报警,
这不是正确的做法吗?”张主任被他呛了一下:“陆先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有事好好说,这话你应该跟半夜在别人家门口蹲着的人说。
”陆铮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嗯,说的是我自己。”我愣了一下。张主任也愣了一下。
陆铮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按的是六楼。六楼。601。
我的隔壁。我站在大厅里没动,直到张主任讪讪地走了,大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我在便利店重新买了一瓶矿泉水,走六层楼梯回家。
开门的时候,年糕从玄关窜过来,绕着我的脚踝转了两圈,喵了一声。“我回来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年糕蹭了蹭我的掌心,很暖。我锁上门。第一道锁。第二道锁。
门链。三道。每天都是三道。这是赵医生曾经说过的话——“你可以锁门,但你要知道,
锁住的不只是外面的危险,还有你自己。”我知道。但我还没准备好。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书桌前画稿,年糕趴在我的画板旁边打呼噜。客厅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只留了书桌上的台灯。我画的是一组商业插画,儿童绘本封面,主题是“勇敢做自己”。
甲方要求画面明亮、温暖、充满力量。我把色调调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亮。画到一半,
隔壁601传来细微的声响。关门声。脚步声。然后是阳台推拉门拉开的声音。我放下笔,
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七分。风从他那边的阳台吹过来,带着极淡的烟味。
我听见打火机“咔嗒”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一口呼气。很疲惫的那种呼气。年糕竖起耳朵,
朝着墙壁的方向转了转头,又趴下了。我重新拿起笔,继续画“勇敢做自己”。
画面上有一只小猫,从一扇半开的门后面探出头来。我不知道门后面画什么好。
就像我不知道,隔壁那个男人,凌晨不睡觉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第一晚,就这样过去了。那把钥匙第二天一早被塞进了我家的门缝底下。
钥匙上系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钥匙还你。昨晚的事,
抱歉。——601”没有名字。只有门牌号。我拿起那把系着猫咪挂件的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扔了。钥匙收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是这么想的。第二章年糕年糕丢了。
发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我画完一组稿子,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喊了一声“年糕”。
没有回应。平时我一叫它的名字,
它就会从猫爬架、沙发底下、阳台花盆后面某个角落钻出来,喵一声,表示“我在,
你叫什么事”。今天没有。“年糕?”我起身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卧室。客厅。厨房。
卫生间。猫爬架上空荡荡的,窝里还留着年糕的体温,但猫不在。阳台。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我猛地冲过去——阳台栏杆底部有一个拳头大的缝隙,
之前我用纸板挡着的,但纸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我的心脏狠狠抽紧。
年糕是一只奶橘色的田园猫,三岁,胆子大,好奇心重,能从任何你想不到的缝隙里钻出去。
我跑下楼。小区花园找了一圈,垃圾桶旁边,停车场,楼道角落,全找了。问了保安。
保安大叔摇头:“没注意啊,橘猫?胖的那只?
前两天还看见它在楼下晒太阳呢……”我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帮我调监控。
物业前台的小姑娘倒是很热心,在电脑前翻了十多分钟的录像,
终于在下午一点二十三分的走廊监控里找到了年糕的身影——画面里,
年糕从602门口那条缝溜出来,沿着走廊优哉游哉地走了一段路,
然后在601门口停了下来。601的门开了。一双穿着黑色拖鞋的脚出现在画面里。
年糕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门关了。601。陆铮。我盯着监控画面,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敲门,猫在他那里,要回来就行了。
另一个说:你要去敲一个男人的门?你上次主动接近一个陌生男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记得了。不,我记得。上一次,是赵某。那时候我也觉得他没什么恶意,
觉得他热情、健谈、愿意靠近我。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但年糕在他那里。
年糕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两年前,我从那段关系里逃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碎的。不是矫情,
不是夸张,是真的碎的。我不敢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的人我不认识。我不敢出门,
因为每个路过的陌生男人都可能是赵某派来的人。我搬了三次家,换了两次手机号码,
删掉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那段时间唯一让我有活着实感的事情,是领养年糕。
小区门口的流浪猫,橘色的,一只耳朵缺了个角,看着很凶,其实胆子特别小。
我蹲在路边看了它半小时,它也蹲在路边看了我半小时。后来我往它面前放了一根火腿肠,
它叼起来跑了。第二天它又来了。第三天也是。第七天的时候,它跟着我上了楼。
我给它取名年糕。赵医生说:“你在年糕身上投射了很多,它是你重建安全感的锚点。
”我说我知道。所以年糕不能丢。我站在601门前。举起手。放下。再举起来。再放下。
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门缝里隐约传来年糕的声音。“喵——”那声音很平和,
甚至有点慵懒,不像被关住的害怕,更接近心情不错的撒娇。我又举起手。
这一次指关节距离门面大概两厘米。门开了。我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陆铮站在门口,
一手扶着门,一手揽着怀里一团橘色的毛球。年糕在他怀里待得很安分,
甚至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这个叛徒。“有事?”他问。
他显然看到了我举在半空中的拳头,但没有提。“我的猫。”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年糕:“是你的?”“是我的。”“我说呢,
刚才差点以为是流浪猫闯进来了,”他把年糕托了托,“它抓烂了我的沙发。”“啊?
”“客厅那个灰色沙发,三爪下去,布面全开了。”“我赔你——”“不用,”他说,
语气很平淡,“旧的。下次看紧点就行。”他把年糕朝我递过来。我伸手去接。
在年糕从他怀里转移到我怀里的那个间隙里,他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年糕,
你很难说那是什么表情。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确认。“挺能抓的,
”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看得出来你养得很好。”我接住年糕。
十二斤重的猫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不动了。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我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一个异性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
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任何目的性的善意。就是一句“你养得很好”。很轻。但很重。
“谢谢。”我低着头,声音闷在年糕的毛里。他没接话。我抱着年糕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我回到家,把年糕放在猫爬架上,年糕立刻开始洗脸,
一副“刚才那些都没发生”的欠揍表情。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门铃响了。
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猫眼。门外站着陆铮。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
我犹豫了两秒,开了门。“买多了,”他把购物袋递过来,“给你了。”我接过来,
低头一看。是一整袋猫粮。全新的,品牌还不错,是年糕平时吃的那个牌子。
这不是“买多了”。这是“特别买的”。同品牌同口味,这种巧合没法靠“买多了”解释。
他也没解释,递完东西就转身往隔壁走了。“等一下,”我叫住他,“多少钱?我转给你。
”他头也没回:“不用。”601的门关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猫粮。
年糕从玄关探出头来,对着猫粮袋闻了闻,喵了一声。“你倒是挺会挑人的,
”我低头看着它,“才认识一个小时就跟人家走了,跟我两年了倒是天天嫌弃我。
”年糕不理我,用脑袋拱猫粮袋子。我把猫粮提进屋,关了门。三道锁。
但这一次锁门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点。晚上,
我在画板前继续画那只从半开的门后面探头的小猫。门外面,我画了一棵树。
树下坐着一个安静的人影。没有面目,只有轮廓。很模糊。但在那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画了这个。画完之后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那个人影用白色覆盖掉了。
太早了。我还没有准备好在画里放进任何人。夜里十二点,隔壁又传来阳台推拉门的声音。
打火机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听着墙壁那边传来极轻的动静。年糕趴在我枕头旁边,
尾巴一甩一甩的。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你说他为什么不睡觉?”我问年糕。
年糕呼噜呼噜。我闭上眼睛。不关我的事。第三章伤疤我开始注意隔壁的动静了。
不是刻意的那种注意。是那种你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待久了,
会下意识去捕捉环境里任何细微声响的本能。凌晨三点,年糕突然竖起耳朵。我跟着醒了。
隔壁传来闷响。不是东西掉地上的那种响,更像是——人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墙壁,那种呼吸声被过滤掉了大部分,只剩下隐约的起伏。
但我听得出来。因为我太熟悉那种呼吸了。
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那种感觉,我经历过无数次。凌晨三点。
阳台推拉门拉开。打火机。这已经是我搬来之后,
第三次在凌晨三点听到这套固定的声音组合了。像一个闹钟。
一个坏掉的、每天准时在凌晨三点响起的闹钟。我没有出去过。但有一次我失眠,
侧躺在床上面对着阳台方向,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我听见隔壁阳台上那个人在自语。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有零碎的几个字漏过来。
“……对不起……”“……我没看到……”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听年糕的呼噜声、隔壁烟雾缭绕的寂静,以及自己的心跳。那天之后,我看陆铮的目光变了。
不是好感。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大概是——认出了同类。周六下午,小区快递驿站。
我来取画材的包裹,几管颜料和两块新画板,比想象中重。我两只手抱着纸箱艰难地往外挪,
差点撞上门框的时候,有人从侧面伸过一只手,替我挡住了即将弹回来的玻璃门。我侧过头,
看见的是一截手臂。穿着黑色短袖,小臂的肌肉线条很明显。然后我看见了伤疤。不是一条。
是很多条。深浅不一,新旧交叠,从手腕下方一直蔓延到肘关节附近。
有些已经变成银白色的旧痕,有些还泛着淡粉。最长的一条横跨整个小臂背面,
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痕迹。旁边有几个圆形的凹陷,不大,但很整齐——灼烧。
还有几道不规则的锯齿状疤痕,那种形状通常来自爆炸碎片或者高速冲击。
这不是自残的痕迹。我见过自残的伤疤——平行的、密集的、集中在固定区域的。
赵某曾经指着我手腕上的抓痕说“你就是个疯子”的时候,
我对那种伤痕的形态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陆铮的伤不一样。他的伤疤来自外部,
来自各种不同的力道和方向,来自一个又一个无法预料的危险瞬间。战场上的伤。
任务里的伤。我的目光只在那截手臂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但他察觉到了。他很快把手收回去,
手臂自然垂在身侧,黑色短袖的袖口正好盖住了大部分伤疤。“走吧,”他说,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你的箱子挡路了。”我抱着箱子往外走,他跟在后面,
手里提着一罐速溶咖啡和一包烟。在快递驿站门口分开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他正手拎咖啡往601方向走,晒得黝黑的后背在阳光下很好辨认。
那些伤疤一定不止手臂上有。我想。后来我忍不住了。周四下午两点,赵医生的诊室。
我坐在那张坐了将近两年的沙发上,抱着靠枕,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跟自己无关。“赵医生,
陆铮是你的病人吗?”赵医生停下记录的笔,抬头看我。她四十六岁,短发,
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永远是那种温和到让人想卸下防备的样子。
“你知道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来访者的信息受到严格保护。”“我知道。
”“那你想问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我想问……他是什么样的人?”赵医生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林眠,你知道我每次都会问你的问题——你为什么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因为凌晨三点的烟味?因为手臂上的伤疤?
因为年糕在他怀里蹭他手臂的样子?因为那袋特意买的猫粮?我说不出口。
“我只是……好奇。”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能看出来她在斟酌用词,
在职业准则和某种她个人的判断之间做平衡。最终她开口了,语气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我不能告诉你他的任何个人信息。但作为你的咨询师,
我可以给你一个我个人的观察——”她看着我的眼睛。
“陆铮是一个……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就这一句话。没有更多了。
赵医生没有再说任何关于陆铮的内容,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都在聊我上周的睡眠质量和情绪记录表。但那句话留在了我脑子里。
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什么样的人才会被这样形容?什么样的人,
才会因为“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被一个心理咨询师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那语气不是称赞。是心疼。当晚回到小区,坐电梯上六楼。电梯门开的时候,
走廊尽头的601号门也在开。陆铮侧身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我们目光对上。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楼梯间的垃圾投放点。我站在电梯门口,
看着他走过去丢完垃圾,回来的时候步伐很稳,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
601的门关上了。我站在602门前掏钥匙开门。钥匙**锁孔的时候,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猫咪挂件。然后开门进屋。关门。这一次,我只锁了两道。门链没挂。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门链也挂上了。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但少犹豫的那两秒,
好像也足够说明什么了。年糕跑过来蹭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它的头:“赵医生说他是一个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
”年糕打了个哈欠。“我也觉得,”我对年糕说,“听起来挺累的。”那天晚上,凌晨三点,
我又醒了。隔壁的声响准时响起。闷响。急促的呼吸。推拉门。打火机。我躺在床上听着,
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他凌晨三点醒来的时候,知道隔壁有一个人也醒着,
他会不会觉得没那么孤单?转念一想,他大概不会想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有立场去告诉他。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年糕蜷在我脚边,尾巴搭在我的脚踝上,暖烘烘的。
明天还有一组稿子要赶。先睡吧。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坐在餐桌前吃了两片吐司,
给年糕倒了猫粮——陆铮送的那袋——然后打开平板看了看甲方的修改意见。
“颜色再暖一点,整体氛围要更有安全感。”安全感。又是安全感。我叹了口气,
准备出门去超市买点菜。冰箱里已经空了两天,如果不出门采购,今天晚上只能啃方便面了。
出门前例行检查:手机满电,钥匙在口袋里,门锁了没有,
猫咪在猫爬架还是在——年糕趴在猫爬架最上层,睡得四仰八叉的,一条后腿挂在外面,
完全没有猫的优雅。“看好家。”我说。年糕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超市在小区东门外面走路五分钟的地方。周六的超市人很多。我推着购物车,
在蔬菜区挑了西红柿和鸡蛋,又在速冻区拿了几包水饺,日常消耗品不需要太多花样。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包猫条。然后往饮料区走。饮料区在超市最里面,
货架之间的通道比较窄。我推着车走到货架尽头准备拐弯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转角处。
男性。中等身高,偏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
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正侧着头看着货架上的东西,但在我出现的瞬间,
他的目光移过来了。——直直地看着我。我的购物车停住了。脚像灌了铅。我认识他。刘伟。
赵某的大学室友,两人关系密切,赵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刘伟经常出现在各种聚会上,
也是最了解我和赵某关系内细节的人之一。他知道赵某对我做过什么。他不仅知道,
他还帮赵某圆过谎、打过掩护、在我试图向共同朋友求助的时候告诉所有人“林眠太敏感了,
赵某对她那么好她还不满足”。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转了。然后恐惧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来的,是像洪水一样,一瞬间漫过头顶。他怎么在这里?他在这里是巧合吗?
还是赵某叫他来的?赵某知道我住在这里了吗?那条短信——不,我还没收到过任何短信。
那是以后的事。但此刻我的大脑已经开始把过去和现在搅成一团了。刘伟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像要说什么。我丢下购物车,转身就走。但腿不听使唤,膝盖发软,
走了三步就撞上了旁边的货架。几瓶饮料掉在地上,砸得地面咚咚响。
我的手攥着货架的边沿不放,指关节发白。呼吸。呼吸突然变得很困难。吸气。吸不满。
胸腔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呼气。呼不出去。视野开始模糊,超市的灯光变得刺眼,
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商品标签全部糊成了一片,只有那张站在货架尽头的脸越来越清晰。
我蹲了下去。蹲在货架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把头埋进膝盖。手机在口袋里,
但我没有力气掏出来。浑身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从指尖开始,
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后连牙齿都在打颤。这是应激反应。我知道。
赵医生教过我怎么应对——五四三二一接地法,
五件看到的东西、四件触摸到的东西、三件听到的东西、两件闻到的东西、一件尝到的东西。
但我做不到。因为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全是黑的。不对,不是全黑的。有画面。
是过去的画面。赵某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机外放着我发给朋友的微信语音。
“你看看你发的这些东西,让别人怎么看我?你这是在诋毁我吗?”“我没有,
我只是跟朋友说我最近不太开心——”“你不开心你告诉我啊,你跟外人说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对你不好?”“不是的——”“林眠,你真的有问题。你知道吗?
正常人不会这样。正常人不会随便在背后议论自己的男朋友。你这种行为是有心理疾病的。
”“我没有心理疾病——”“你没有?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点小事就歇斯底里的,
你觉得你正常吗?你以为离了我还有人受得了你?”“……”“你不说话了?你说啊。说啊。
你不是很能说吗?”“我……”“算了,我懒得跟你吵。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等你想通了再跟我说话。”那段对话我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字字如刀。不见血,
但比见血更疼。因为你最后会真的相信——我是不正常的。蹲在超市货架边上的时候,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找到我了。赵某找到我了。他派刘伟来找我了。我不安全。
我不安全。我不安全。“嘿,你没事吧?”有人在叫我。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呼吸。你先呼吸。”有什么东西披在了我的肩膀上。很重,带着一个陌生人的体温。
是一件外套。我猛地抬头。陆铮蹲在我面前大约半米的距离,
一只手保持着伸出的姿态——刚刚把外套披到我肩上的那只手。他没有靠得更近。
他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病”的审视。
他的表情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冷静。极度的冷静。
一种只有在见过太多崩溃场面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冷静。“看着我,”他说,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现在很安全。超市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怎么知道没有人会伤害我?他怎么知道我怕的是人?
但他说的那句“你现在很安全”像一根被扔进深水里的绳子,我的手本能地抓住了。
“可以站起来吗?”他问。我试了一下,腿发软。
他伸手搀了我一把——不是搂、不是抱、不是那种趁虚而入的接触,
就是很稳地在我手肘下方托了一下,等我站稳了就立刻松手了。
然后他自然地走到**超市内侧的那一边。就是说——他把自己挡在了我和超市深处之间。
他的肩膀很宽。宽到如果有人从那个方向过来,在他没有让开之前,根本看不到我。
我们就这样走出了超市。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出了超市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一个寒颤,
但意识比刚才清楚多了。他一直走在我的右边,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招了招手:“林**,你包裹到了——”“等会儿来取。
”陆铮替我回了。他送我到了六楼。602门口。我站在自己家门前,手还在抖,
但已经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了。钥匙**锁孔的时候,他还站在身后。不是很近,
大概两步半的距离。我开了门,回过头看他。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表情跟超市里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需要我帮你做什么,直接说。”他开口了。
很直接。不是“你没事吧”,不是“要不要打个电话给谁”,不是“你刚才怎么了”。
是——需要我做什么,你说。我沉默了很久。“没有,”我最终说,“谢谢你。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我后来想了很久,大概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说的,
但没关系”的目光。“有事随时喊我,”他说,
拍了拍走廊的墙壁——就是隔在601和602之间的那堵墙,“一面墙,听得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601的门关上了。我走进屋,关上门,锁了三道锁,
然后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了玄关地上。年糕跑过来。趴在了我的腿上。暖的。
我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那个被攥住的感觉慢慢松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从来没有过的。他说“有事随时喊我”。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吗?
说过。赵某说过。但赵某说的是:“有什么事你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
你但凡跟我说一声,我不就帮你了吗?你这人怎么回事?”那不是“喊我”,那是控制。
陆铮不一样。他说喊就行了,然后就走了。他不追问,不越界,
不趁我虚弱的时候做任何多余的事。我把脸埋进年糕的毛里。那件披在我身上的外套,
我到现在还没还给他。外套上的烟味其实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鼻子贴着领口,根本闻不出来。
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从赵某那里逃出来之后,
第一次允许一个异性的气味留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而我居然没有觉得恐惧。
我只觉得——安心。第四章电梯超市那件事之后,我有两天没出门。不是因为害怕。好吧,
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陆铮。
上发抖、呼吸困难、眼神涣散——那种只在赵医生面前才会暴露的、最脆弱、最难看的样子。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我果然有问题?
会觉得“隔壁住了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女人”然后刻意保持距离?
还是更糟的——会像赵某一样,把这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我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排列组合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第二天下午,
我听到601的门响了。是出门的声音。脚步声从601门口经过走廊,经过我的家门口。
没有停顿。脚步声走向楼梯间,走远了。他没有来敲我的门。没有来问我“好点了吗”。
没有做任何事。就像在超市那个下午之后,一切恢复了原样。我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约觉得有一点……失落?不、不是失落。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点像你一直提防着一扇门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当你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发现门后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反而会觉得空落落的。
赵医生说这叫“恐惧撤除后的失重感”。我觉得她说得太复杂了。
总之——他没有因为那件事改变对我的态度。既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回避。
这才是最让我在意的。第三天,我必须出门了。画材不够了。
而且冰箱里已经只剩一棵蔫掉的白菜和半袋速冻水饺。我把陆铮那件外套叠好,
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犹豫了三秒。出门。先去隔壁还东西。走到601门口,我举起手,
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敲了三下。门开了。速度很快。快到我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门边上。
陆铮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刚睡醒的样子。下午两点才起床,
昨晚凌晨三点又没睡好吧。“你的外套,”我把纸袋递出去,“洗过了。”他伸手接了,
低头看了一眼。“你没必要洗。”“穿过了当然要洗。”他没再说什么。我转身要走,
他忽然开口:“超市那天——”我的脚步顿住了。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措辞。
“……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吗?”我回头看他。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
表情说不上什么特别的情绪,但眼底有一种很细微的东西。不是好奇。是某种……确认。
他在确认我有没有主动告诉他的意愿。如果我说没有,他就不会再问了。我知道。
“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我说,“我只是看到了一个……让我不舒服的人。”他点了下头。
“好。”就这一个字。然后他退回门里,关上了门。干脆利落。我拎着空掉的手走向电梯。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是害怕。那天下午我去超市采购了一堆东西,
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拎着袋子。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陆铮。
他手里拎着一罐蛋白粉和两袋矿泉水——那种二十四瓶装的大包水。我们在电梯门口碰面。
电梯下来了。门开。两个人走进去。他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
非常正常的、每天都会发生的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