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球拱门比念念想象的还要大。
她仰着头站在底下,脖子都酸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头顶挤来挤去,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拱门两侧站着穿黑色T恤的大人,胸口贴着一张白纸片,上面写了字。
念念不认识字,但她认得出来,这些人是“看门的”。
赵桂芬住的城中村也有看门的,她知道要绕过去。
她沿着围栏往旁边挪。
围栏是那种临时搭的铁马,一排一排用铁丝缠在一起,有的地方缠得紧,有的地方松松垮垮。
念念很瘦,瘦得胸口的肋骨都能摸到。
她找到一个铁马之间的缝隙,侧过身子,把塑料袋先塞进去,自己再一点一点挤过去。
铁丝刮了她的胳膊一下,袖子划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一截密密麻麻全是针眼的小胳膊。
念念嘶了一声,赶紧把袖子拽下来盖住。
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到处是人,到处是笑声,到处是鲜艳的颜色。
一个巨大的充气城堡蹲在广场中间,几个小朋友在上面蹦得老高,咯咯笑个不停。
旁边有个旋转木马正在转,金色的灯一闪一闪,上面骑着好几个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头上扎着蝴蝶结。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长袖,看不出颜色的裤子,破洞凉鞋上沾着干涸的血。
她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把手缩进袖子里,缩在一个道具箱后面。
道具箱很大,上面贴着“星星亲子嘉年华”的标签,堆着一些毛绒玩具和彩纸。
念念蹲在箱子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小舞台,上面站着一个拿话筒的大哥哥,穿得很好看,正在和台下的小朋友说话。
“好!下面我们请第三组家庭上台!韩睿小朋友和他的爸爸!”
掌声,欢呼声。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被他爸爸抱上了台,小男孩不怕生,抱着话筒就开始喊。
“大家好!我是韩睿!我今年五岁!”
念念:(。ŏ﹏ŏ)
她蹲在道具箱后面看了很久。
看那些小朋友被爸爸妈妈牵着手上台,看他们笑着闹着做游戏,看爸爸把孩子举高高。
念念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线头,揪断了一根又一根。
一阵风吹过来。
一只红色的气球从哪里飘过来,慢悠悠地飘,在道具箱上方晃了两下,掉到念念脚边。
气球很大,绑着一根金色的丝带。
念念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气球的表面。
软的,凉凉的,弹了一下。
她不自觉地把它抱起来。
气球比她的脸还大,红扑扑的,映着她灰扑扑的小脸,对比刺眼。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哎!那个小朋友!”
念念手一松,气球弹到半空飘走了。
她浑身一缩,抱着塑料袋就要跑。
一个穿着黑色T恤戴着耳麦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道具箱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工作人员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小林”。
小林看着这个从道具箱后面冒出来的小女孩,愣了一下。
“你是哪组家庭的小朋友?”
念念不说话,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在发抖。
“别怕别怕,哥哥不是坏人,你爸爸妈妈在哪?走散了吗?”
念念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
“念念……没有爸爸妈妈。”
小林没听清,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什么?你再说一遍?”
念念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一个道具架上,架子晃了一下,上面的毛绒玩具哗啦啦掉了一地。
这动静够大的,隔壁正在调试灯光的技术组都扭头看了过来。
念念慌了,转身就想跑。
小林赶紧喊。
“哎等等你别跑!”
但现场到处是人,到处是设备,念念个子太矮,一头钻进了人群里,像一条小泥鳅,滑溜得抓不住。
小林一边追一边摁对讲机。
“张姐张姐,A区出了个情况,有个不在名单上的小孩混进来了,看着不太对劲。”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
“多大?”
“大概四五岁,穿得很破,身上好像有伤。”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别追了,你一追她更跑。我过来。”
念念跑到了充气城堡的背面,这里是个死角,堆着没拆封的矿泉水箱子和一些杂物。
她蹲在矿泉水箱子后面,抱着膝盖,拼命让自己的喘气声小一点。
不能被发现。
被发现就要被赶走了。
被赶走了就要回赵桂芬那里了。
念念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绞着塑料袋的提手。
提手勒得手腕红了一圈,压在针眼上面。
疼。
但是能忍。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
脚步声靠近了。
不是跑过来的,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很稳,很慢。
“我看见你了。”
女人的声音,不凶,但很清楚。
念念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脚步声停在矿泉水箱子前面。
然后,一个女人绕过箱子蹲了下来。
三十五六岁的模样,扎着马尾,穿着和小林一样的黑色T恤,但她胸口的牌子上印的不是名字,是“现场导演”。
张姐。
她看见念念蜷在角落里,看见她脏兮兮的脸和乱成鸡窝的头发,看见她骨节突出的手指死死攥着一个破塑料袋。
张姐没有伸手去碰她。
她就蹲在一步远的地方,把自己的身体放到和念念一样低。
“嗨。”
念念没动。
“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
张姐也不急,就那么蹲着。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她把巧克力轻轻放在地上,推到念念脚边。
“给你的。”
念念从膝盖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
她不认识那个东西,但它看起来亮亮的,像那些小朋友手里拿着的零食。
张姐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不用怕,这里不会有人打你,也不会有人赶你走。”
念念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眼底全是血丝和警惕,像一只被围追堵截到角落里的小动物。
但她没跑。
因为面前这个女人的声音不像赵桂芬。
赵桂芬说话像碎玻璃扎在肉里,这个人说话像水一样。
念念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念念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念念不碰东西,念念不吃东西,念念就坐在这里,不占地方。”
念念:(゚´Д`゚)
张姐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眶一热。
她做了十年综艺导演,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四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说话。
像在求一个大人不要丢掉她。
她深吸一口气。
“你当然可以在这里待着。”
她指了指那块巧克力。
“那个也是给你的,拿着。”
念念犹豫了很久,久到张姐以为她不会拿了。
然后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出来,飞快地把巧克力拿走,揣进塑料袋里。
不是马上吃。
是攒起来。
张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耳麦。
“五号机位推过来,慢推,别吓着她。”
耳麦里传来摄像师的声音,很低。
“张姐,直播还开着呢。”
张姐顿了一下。
“多少人在看?”
“两百三十万。”
两百三十万双眼睛正通过屏幕看着这个广场。
张姐看了念念一眼。
她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上面的针眼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
新的是红的。
旧的发青发紫。
像一串密密麻麻的罪证。
张姐的瞳孔缩了一下,摁着耳麦的手指头攥白了。
“何欢呢?”
“主持台上候着呢。”
“让他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