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那天,沈稚薇本来没打算去。班长陈旭在群里喊了大半个月,
接龙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最后他说“订金我已经交了,不来的人AA费用照摊”,
这才凑了二十来个人。沈稚薇本也想装死,架不住陈旭私信轰炸:“薇薇,十年没见了吧?
林佳、苏晚她们都来,你就当来吃顿饭呗。”她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最后打了个“好”字发出去。说到底,她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隐秘的期待。
但那期待太微弱了,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风一吹就散。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些人和事,是不是真的都过去了。
聚会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自助餐厅,周五晚上七点。沈稚薇下班后回家换了件衣服,
没怎么化妆,只涂了层隔离和口红。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二岁,下颌线还紧致,
眼角却已经能看出细纹。她看着自己,想起十八岁时素面朝天也敢满操场跑的模样,
忽然觉得时间这东西残忍得不动声色。到酒店门口时,她收到林佳的微信:“我堵路上了,
你先上去,三楼牡丹厅。”沈稚薇收了手机,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电梯门正要合上,
她快走了两步,里面的男人伸手挡了一下。“谢谢。”她微微低头,站进去,按了三楼。
余光里瞥见那男人穿深灰色大衣,侧脸线条利落,肩背挺得很直。她没多看,
目光落在电梯按键上方的楼层数字上。二、三,叮。门开的时候,那男人先她一步走出去。
沈稚薇跟在他后面,拐进牡丹厅,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已经到场的人群。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笑着应了,正要走过去,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她看见了那个人。他正背对着她,
跟人说话。那件深灰色大衣——就是刚才电梯里那件。他微微侧头,下颌线的弧度,
拿酒杯的姿势,甚至后脑勺发旋的位置,都在她记忆里刻了十年,从未模糊。
沈稚薇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江临。不是她已经想不起样貌的模糊轮廓,
不是无数个深夜反复描摹却越来越失真的幻影。是真实的、立体的、近在咫尺的江临。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喧闹的餐厅忽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稚薇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瞳孔里映出她的脸——映出她所有没来得及藏好的惊惶和失措。“沈稚薇。
”他叫她名字的方式没变,三个字,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一个答案。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他重复了一遍,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在辨认什么,“你没什么变化。”这句话让沈稚薇忽然想笑。
没什么变化?十年了,他居然说她没什么变化。可她知道变化太大了,
大到她曾经以为再见面时他根本认不出自己。但他认出来了。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有人在旁边起哄:“哎呦,老同学见面,来碰一个。”陈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
笑嘻嘻地塞了两杯酒到他们手里。沈稚薇接过酒杯,指腹触到冰凉的杯壁。
她抬眼看了江临一眼,他也正看着她。玻璃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她仰头喝了那杯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他们之间最后那次见面,也是一个冬天。那时候他们高三,
寒假补课结束后的傍晚。下着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她站在校门口等公交,他从后面跑过来,围巾被风吹得歪到一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沈稚薇。”他也这样叫她的名字。她转身,看见他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尤其红,
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看起来跑得很急,胸膛起伏着,那个信封被他捏得有些皱。
“给你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她没接。
因为林佳已经跟她说了——江临申请到了国外的大学,下学期就走,不参加高考了。
林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是怕她会哭。她没有哭。
她只是忽然觉得,冬天真冷啊。“不用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反正你要走了,有什么好说的。”她看见他的表情僵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信封被他攥得更皱了。“你知道?”他问。“全班都知道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江临,祝你前程似锦。”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
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雪,他一个人站在校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十八岁的江临。
那封信,她始终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因为知道了又怎样呢?他还是要走,
他们还是要分开。十六七岁说喜欢,轻飘飘的,像夏天的蝉鸣,聒噪一阵子就过去了。
她以为自己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那天傍晚她把所有的决绝都穿在身上,像穿了一件铠甲,
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可她忘了,铠甲太重了,穿久了就脱不下来。后来的日子,
她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她接过了那封信,如果她没有转过身去,
如果她说的是“好”而不是“不用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没有如果。时间只会向前走,
从不回头。十年后的重逢,猝不及防地来了。自助餐是圆桌,沈稚薇被安排在林佳旁边坐下,
江临坐在对面。她刻意不去看他,跟林佳、苏晚她们聊天,问彼此的工作和近况,
聊谁结婚了谁生了孩子谁离了婚。声音闹哄哄的,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一切都符合一场同学聚会该有的热闹。但她的余光总是能捕捉到他。他起身去取餐,
他低头看手机,他跟旁边的人碰杯,
他笑的时候微微偏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她的余光精确捕捉,像雷达锁定了目标,
不需要经过大脑,身体自己就知道。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吃到一半的时候,
苏晚忽然凑过来小声说:“江临是不是整容了?怎么比高中还好看。
”沈稚薇咬着筷子没说话。他没整容,只是三十岁的男人和十八岁的男孩终究是不同的。
轮廓更深了,气质更沉了,眼神里的锐气收束成一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但笑起来的时候,
右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跟十年前一模一样。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被一群人嘘“太老套”,
最后变成轮流讲一件高中时候没说过的事。轮到沈稚薇的时候,她想了一会儿,
说:“高二的时候,我偷过学校花坛里的栀子花,夹在书里当书签,
被教导主任追着跑了半个操场。”众人大笑,陈旭拍着桌子说:“那个教导主任就是我爸!
原来那个人是你!”气氛轻松得像真的只是老同学叙旧。沈稚薇也跟着笑,
笑完端起饮料喝了一口,余光又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去。江临正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慌。她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画。
聚会结束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大家在大厅道别,有人提议续摊,有人说太晚了要回家。
沈稚薇穿了外套,跟林佳说“我先走了”,林佳拉住她:“你怎么走?我送你。”“不用,
我打车就行。”“这个点不好打车。”“我帮你叫车。”一个声音忽然**来。沈稚薇抬头,
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
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酒店大堂的灯光落在他肩上,
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某种不真实的影像。“不用了。”沈稚薇说。“顺路。”他说。
“你知道我住哪儿吗就说顺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冲了,
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攻击性,像是在划清界限,又像是在掩饰什么。江临看了她两秒,
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那个表情让她想起高中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被她一句话堵住的时候,不会争辩,
不会解释,只是安静地看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睛。那个表情总是让她心软。
林佳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适时地松开了沈稚薇的手:“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
江临你送她吧,我先走了啊。”“林佳!”沈稚薇喊她,林佳已经快步走出了旋转门,
头都没回。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前台和几个还在道别的同学。沈稚薇站在原地,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手机。“走吧。”江临的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车在停车场。
”她跟着他走出酒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寒意,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江临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不快不慢,恰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停车场在地下一层,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沈稚薇站着没动。“我自己打车可以的。”她说。江临扶着车门看她,目光沉沉的,
像是藏着很多东西。路灯从通风口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沈稚薇,”他说,声音低低的,
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你就当是让老同学送你一程,行吗?”老同学。
这个称呼让她忽然有些鼻酸。是啊,老同学。十年过去了,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身份,
大概就是老同学。她上了车。车里很干净,隐隐约约有一股清淡的雪松味。
沈稚薇系好安全带,报了地址,江临应了一声,发动车子。车载音响没开,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城市的霓虹从车窗外流水般滑过,
光影明灭不定地落在江临侧脸上。沈稚薇偏头看着窗外,
街道、行人和树木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像电影里的蒙太奇镜头,每一帧都似曾相识,
每一帧都面目全非。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林佳发来微信:“上车了吗?
”沈稚薇回复:“上了。”林佳秒回:“他有说什么吗?”“没有。”“你主动说点什么啊!
”沈稚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主动说点什么?说什么?
说“江临,你还记得高三那个冬天在校门口的事吗”?还是说“江临,
你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十年了,这些问题早就不该问了。就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结局已经写好了,再去读前面的章节又有什么意义?但她的嘴比脑子快。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听见自己问。江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他顿了一下,
说:“三个月前。”三个月。他回来三个月了,而她一无所知。当然应该一无所知,
他们没有共同的朋友圈会刻意传递对方的消息,没有人有义务告诉她江临回国了。
但她心里还是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酸涩,像针扎一样,不痛,但密密麻麻的,让人不舒服。
“还走吗?”她又问。这一次江临没有马上回答。前方是红灯,他缓缓刹了车,
转过头来看她。那一眼很长,
长得足够她把车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方向盘上他修长的手指,
手腕上低调的腕表,衬衫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还有小臂上那颗她记得的、浅浅的痣。
“不走了。”他说。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笛,他转过头去,车子重新启动。
沈稚薇靠着车窗,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夏天的运动会。她跑八百米,
跑到最后半圈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呼吸灼热得像要烧起来。
她听见看台上有人喊她的名字,抬头看见江临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瓶水,
嘴巴一张一合地在喊什么。风声太大了,她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但她忽然就有了力气,
一口气冲过了终点线。后来她问他在喊什么,他不肯说。
林佳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他在喊‘沈稚薇我爱你’。”她追着林佳打了半天,
余光看见江临站在走廊尽头,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那时候真好。
好到她以为那种好会是永远。车子停在她家小区门口,沈稚薇解开安全带,
说了一声“谢谢”,伸手去开车门。“沈稚薇。”江临叫住她。她回过头。车厢里光线昏暗,
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说了三个字:“早点睡。”沈稚薇点点头,推门下车。
冷风扑面而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快步走进小区大门,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江临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因为她听见了引擎的声响。那声音一直持续着,
在她身后,安静的,执拗的,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的后背,让她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当。
她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那声音终于消失了。电梯缓缓上升,
沈稚薇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大,
但确实是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微凉,指尖的温度和面颊的温度几乎一样。
手机又震了,还是林佳:“他到底说了什么没有?你别瞒我!”沈稚薇靠在电梯壁上,
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他说,不走了。”发完这条消息,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空荡荡的走廊,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了她脚下的路。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忽然停下来。从酒店到小区,
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二十分钟,十年。时间的尺度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三十二岁的沈稚薇,还是十八岁的沈稚薇。她只知道,有些事情,
原来从未真正结束。它们只是睡着了。然后今晚,有人把它们叫醒了。那一晚沈稚薇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她卷成一个乱七八糟的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把林佳发来的消息看了无数遍——“他说不走了?什么意思?他不走了?
他这是要留在国内了?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她没有回复林佳。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不走了。
这三个字太暧昧了。他可以是因为工作调动不走了,也可以是因为家人不走了,
甚至可以只是单纯地不想再走了。这三个字里没有任何一个笔画指向她,她不应该自作多情。
但她的心不听使唤。她想起高二那个秋天,学校组织去看电影,她坐在他后排。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她看见他的肩膀,宽阔的,安稳的,像一道屏障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有些困惑。
“怎么了?”他小声问。她慌得不行,随便扯了一句:“你头发上有东西。”他信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转回去。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坐在旁边的林佳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稚薇,你喜欢他吧?
”她否认了。否认得又快又坚决,快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用力按下去。但林佳没有追问,
只是笑了笑。那种笑让她心虚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沈稚薇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上班。
她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忙季的时候加班到凌晨是常态,淡季也不见得轻松多少。
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凭证和报表,
电脑屏幕上Excel表格密密麻麻,她灌了一杯美式咖啡下去,
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字上。但那些数字总是不听话地变成江临的脸。中午吃饭的时候,
林佳直接杀到了她公司楼下。沈稚薇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叹了口气,
收拾东西下楼。林佳站在大厅里,裹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见了她就劈头盖脸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沈稚薇接过奶茶,吸了一口,“他送我到家门口,说了句早点睡,没了。”“就这?
”“就这。”林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你黑眼圈怎么来的?别跟我说是加班。
”沈稚薇沉默了一会儿,拉着她走到公司旁边的咖啡厅坐下。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桌上的咖啡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林佳,
”沈稚薇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奶泡在勺子的搅动下慢慢散开,“你说他为什么不走?
”林佳咬着吸管,表情难得认真起来。她想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他是为了你?”“不可能。”沈稚薇摇头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十年了,他谈过恋爱,我也谈过。我们早就不是高中时候的样子了。”“那你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沈稚薇被问住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想说不喜欢了,但这个答案太轻了,轻得连她自己都不信。可要说喜欢,
她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三十二岁的成年人,还念念不忘十八岁喜欢的人,说出去未免太好笑。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林佳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她伸手握住沈稚薇的手,
说:“薇薇,你知不知道,高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会在一起。你们太配了。你写作文,
他改错别字;他打篮球,你给他送水;你们一起从教室走到校门口,那条路不过两百米,
你们能走二十分钟。那种默契,不是随便两个人能有的。”沈稚薇的眼眶忽然红了。
“后来他出国了,”林佳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以为你们就这样了。但昨天晚上,
你看他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们都没过去。”“别说了。”沈稚薇抽出手,
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都过去了。”“那你还哭?”“我没哭。
”沈稚薇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这是睫毛膏**的。”林佳笑了,没有拆穿她。那天下午,
沈稚薇回到办公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是一张还没做完的底稿,数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不是林佳,不是工作群,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头像。
头像是一张灰蓝色的海景,名字是一个字母“J”。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五秒钟,
心跳开始加速。点开消息,只有一句话:“昨天忘了问,你还好吗?”没有署名,
但沈稚薇知道是谁。她的通讯录里只躺着这一个以J为备注的联系人,那是很久以前存的了,
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存过。她看着这五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还好吗?好?不好?
怎么定义好?如果好是指能吃能睡能工作,那她挺好的。
如果好是指心里没有遗憾没有念想没有不甘,那她一点都不好。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反反复复,像在沙漠里画沙画,画了又被风吹散。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蠢透了。嗯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这个字的暧昧程度不亚于“不走了”。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
像决堤的洪水,把所有藏了十年的心事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沈稚薇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像某种隐喻。过了大概十分钟,
手机又震了。“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沈稚薇盯着这条消息,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什么去,你们已经没关系了。
”另一个说:“只是吃个饭而已,老同学叙叙旧怎么了。”她反复权衡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然后她又点亮,又熄灭,如此反复了七八次,最后她深吸一口气,
打了三个字:“什么时候?”发完她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气泡,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明知下面是深渊,
还是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江临很快就回了:“周六晚上,我去接你。”“不用接,
你把地址发我就行。”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定位。是一家日料店,在城南,
离她住的地方不算近。她又看了一眼那家店的评价,人均不低,
评论里全是“约会圣地”“氛围感绝了”之类的字眼。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约会的氛围。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然后迅速把它们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不是约会,只是吃饭。
老同学吃个饭,很正常。周六下午,沈稚薇站在衣柜前犯了难。
她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试,床上堆得像个衣帽间。黑色的太沉闷,
白色的太刻意,红色的太招摇,格子的太幼稚。她试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还是穿了一件黑色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简单,得体,
不会让人误会她花了心思。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又把口红换了一个颜色。
从豆沙色换成了肉桂色,更自然一些,像是随便涂的,不是特意选的。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稚薇,你到底在干什么?到日料店的时候,江临已经到了。
他坐在包间里,看见她进来,站起身。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随意卷到小臂,
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柔光。
“来了。”他说。“嗯。”沈稚薇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菜单递过来的时候,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温热的触感像触电一样,她猛地缩回手,假装去看菜单。
余光里,她看见江临的手指也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他们点了菜,
等餐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工作,江临说他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做投资总监,
之前在纽约待了七年,后来去了香港,今年才决定回来。沈稚薇听着,
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七年纽约,两年香港,三个月前回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做这件事,把他离开后的每一年都掰开来揉碎了,
试图拼凑出他这些年的轨迹,像一个执着的考古学家,用残存的碎片复原一件破碎的瓷器。
“你呢?”他问,“一直在本市?”“嗯。大学在本市读的,毕业后进了事务所,
一直干到现在。”“你喜欢你的工作吗?”沈稚薇想了想,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就是一份工作。忙的时候很忙,闲的时候也还好。薪水够花,偶尔还能攒点钱出去旅游。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标准的社畜人生。”江临看着她,目光很深,
深到不像是在看一个老同学,更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沈稚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以前。又是以前。她最怕听到的两个字,
因为以前的她和现在的她之间隔着十年的距离,而那个距离里发生的一切,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她问,
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挑战意味。江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认真地想了想,
说:“以前你有很多想做的事。你说你想当作家,想出一本自己的书。
你说你想去冰岛看极光,想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你说你这辈子一定要学会弹吉他,
弹一首曲子就行,《小星星》也可以。”沈稚薇沉默了。他说得对。
十七岁的沈稚薇确实说过这些话,那时候她把未来想象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每一笔都是明亮的颜色。但后来她知道了,生活不是画卷,是一片沼泽,
你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作家?出一本书的稿费可能不够交一个月的房租。冰岛?
极光是好看,但来回机票钱够她买一台新电脑了。吉他?
她连那把买了三年的吉他现在都还在阳台上吃灰。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
喝了一口茶,说:“人都会变的。”“是吗?”江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你还喜欢栀子花吗?”沈稚薇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像星光被揉碎了撒在里面,每一片都在闪,每一片都在说话。栀子花。
高二那年她从花坛偷的栀子花,夹在书里当书签。后来那本书被江临借走了,
他看完还回来的时候,栀子花不见了。她问他花呢,他说扔了。她信了。
但现在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你——”她张了张嘴,但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
打断了她的话。一道道精致的料理摆上桌,三文鱼腩、甜虾、海胆、和牛寿司,
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沈稚薇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肉质肥美,入口即化,
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她满脑子都是栀子花。一顿饭吃得各怀心事。他们聊了很多,
聊到高中的同学、老师、那些年的糗事和趣事,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冬天。
沈稚薇讲了很多话,笑得很大声,但她知道自己是在表演。
她在用一层厚厚的喜剧外壳包裹自己,像糖衣包着苦药,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的味道。
吃完饭出来,夜风很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像一幅水墨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向左偏一点,一个向右偏一点,
但根连在一起。“我送你回去。”江临说。“不用了,我打车。
”沈稚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了。她已经不需要再让他送了,上次是意外,
这次不应该再发生。但江临这一次没有退让。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和那天在车里闻到的一样。清清淡淡的,
像深冬的松林。“沈稚薇,”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什么机会?送她回家的机会?还是别的什么?
沈稚薇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不太真实。
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心动。因为他在面前,说了一句不算告白的话,
她的心跳就已经快到不正常了。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条件反射地想逃。“江临,
”她说,声音有些不稳,“我们都不是十八岁了。”“我知道。”他说。“那你想怎样?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能听见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又重又急。
江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
骨节分明,力道不大,但也不容挣脱。他的拇指恰好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像是在感受她的心跳。“我想重新认识你。”他说,“从第一句话开始。
”沈稚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已经认识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
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对。他们认识,但那是十年前的认识。
十年后的他们,对彼此来说,其实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她不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不知道他手上那枚戒指是戴在哪根手指上的——不对,她偷偷看过了,
他左手无名指是空的。但空的不代表什么,也许他不喜欢戴戒指,也许他分手了,
也许他离过婚,也许他有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十年。
十年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堵墙,又高又厚,把他们的过去和现在隔开了。
沈稚薇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江临没有阻止她,他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送你回去。”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这一次,沈稚薇没有拒绝。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一路上没有说话。江临也没有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老歌,女声慵懒而低沉,
唱着关于错过和遗憾的事。车停在小区门口,沈稚薇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他。“江临。
”“嗯。”“你那次说你还走不走,你说不走了。我想问,为什么?”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因为我欠一个人一句解释。欠了十年。”沈稚薇的手攥紧了安全带。
“解释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江临转过头来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仪表盘的光映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
像是把十年的时光都浓缩成了一个眼神。“解释那封信,”他说,“解释我为什么走,
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找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欠你一个解释。
”沈稚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抬手擦掉,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她已经不是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眼泪值钱,三十二岁的眼泪不值钱。但江临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温柔的、近乎虔诚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珍贵东西。沈稚薇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推开车门跑了出去。她跑进小区大门,
跑过花坛,跑进单元楼。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在追赶什么,
又像在被什么追赶。她按下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沈稚薇——周六见。”她猛地抬头,
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她靠在电梯壁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周六见?什么周六见?
他什么时候说了周六见?他们约了周六吗?没有啊。还是他只是在说,下一次见面是周六?
手机震了,是江临的消息。“周六下午两点,母校门口。不见不散。”沈稚薇看着这行字,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母校门口?他要去高中?去那里做什么?重温旧梦?
还是准备来一场彻底的了断?她站在家门口,手握着门把手,站了很久。钥匙**锁孔,
旋转,门开了。屋里很黑,窗帘拉着,月光透不进来。她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
是那首老歌——《后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沈稚薇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她想起十八岁的自己站在校门口,决绝地转过身,
把那个少年和那封信一起留在了冬天的风里。她以为那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以为先转身的人不会受伤。但她错了。转身的瞬间,那把刀就扎进了自己的后背。
而她用了十年,都没能把它**。现在,那个少年回来了,说要给她一个解释。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听。手机又亮了。江临:“晚安,薇薇。”薇薇。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又细又轻,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高中的时候他叫她沈稚薇,全名全姓,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后来分别了,
他们在彼此的生活里变成了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段回忆。而今晚,他叫她薇薇。
沈稚薇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又是嗯。
她对他说了无数次嗯,好像她所有的情绪都压缩在了这一个字里,浓得化不开,
又淡得像不存在。她站起身,走进卧室,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
像一地碎金。她不知道哪一盏灯是他的,也许他还没有回到家,
也许他正开车穿行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道上,和她看着同一片夜空。她打开手机,
翻到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半年里只发了三条动态。
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是“回家了”,只有一个句号。
中间是一条转发的文章,关于投资的,她没有点开看。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
一张母校校门的照片,没有配文,只有一个日期:12月18日。12月18日。她愣住了。
那是他们高三那年,她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日子。
不是校门口的最后一次见面——她记得很清楚,校门口是1月15日,寒假补课结束的那天。
而12月18日,是更早之前的一个日子。她努力回忆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像一团雾,
怎么也抓不住。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校门还是那个校门,但门口的梧桐树长高了很多,
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冬天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枯藤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他已经独自去过了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就好像,
他比她想象中更早地开始了这场重逢。沈稚薇关掉手机,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明天是周日,
她可以睡个懒觉,然后浑浑噩噩地过完一天,再然后就是周六了。周六。母校门口。
不见不散。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高中的校门,那两棵老梧桐树,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
还有那些年一起走过的人。她想起一首诗,是聂鲁达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十八岁的沈稚薇和江临,
已经消失在了那个冬天里。三十二岁的沈稚薇和江临,正站在同一片夜空下,
隔着十年的光阴,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她想,也许有些人注定要绕很远很远的路,
才能走到对方面前。也许那条路,就是爱的全部意义。周六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沈稚薇站在衣柜前,第二次犯了难。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
她几乎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试了一遍,床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堆满了衣物,
整个卧室像被洗劫过一样。她试过裙子,太刻意;试过卫衣,太随意;试过西装外套,
太像去面试。最后她站在穿衣镜前,身上穿着最简单的一件白色毛衣和深灰色阔腿裤,
头发散着,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中的时候,
她每天早上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学校,不是因为她爱学习,
而是因为她要在江临到校之前把自己的头发扎好。她那时候扎马尾,总是扎不好,
不是高了就是低了,不是松了就是紧了。她希望他看见自己的时候,自己是好看的。
十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在他面前,
她永远是那个笨拙的、不知所措的、在意每一个细节的沈稚薇。她深吸一口气,
拿起包出了门。到母校门口的时候,正好两点整。冬日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水泥地面上,
没有多少温度,只是看起来亮堂。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一幅素描。
那块刻着“市第一中学”的石碑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江临已经在了。他站在石碑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
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