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周末七国纷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末三国鼎立,终归于晋。自晋武帝司马炎统一中原,传至惠帝,朝纲不继,骨肉相残,八王构乱,五胡乘隙。那五胡——匈奴、鲜卑、羯、氐、羌——如同五条饿狼,争相扑向中原这块肥肉。于是中原板荡,神州陆沉,衣冠士族纷纷南渡。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重建晋室,是为东晋。胡人据北,**偏南,南北分裂,转眼已过百年。
这百年来,北方诸胡你方唱罢我登场,攻杀不休。羯人石勒建后赵,鲜卑慕容氏建前燕,氐人苻氏建前秦,羌人姚氏建后秦,匈奴赫连氏建大夏——一个个政权如走马灯般轮换。其中最强盛者,莫过于前秦天王苻坚。
却说这苻坚,乃氐族豪杰,自幼聪颖,气度恢弘。他即位之后,重用**王猛,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国力日强。王猛临终前,曾执苻坚之手,苦口相劝:“晋室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民心所向。臣死之后,愿陛下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羌,皆我之仇敌,终为后患,宜渐除之。”言讫而逝。
苻坚哭之恸,谓太子苻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耶?何夺吾景略(王猛字)之速也!”
然王猛一死,苻坚耳边再无逆耳忠言。那鲜卑降臣慕容垂、羌人酋长姚苌,个个善于逢迎,日日在苻坚面前夸赞其英明神武。久而久之,苻坚骄矜之气日盛,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以为统一宇内不过举手之劳。
太元七年(公元382年)冬十月,苻坚于太极殿大会群臣。
殿内灯火辉煌,焚香袅袅。苻坚高坐于九龙金椅之上,身着黑色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缓缓开口:“朕承大统,迄今二十余载。四方诸国,或降或灭,唯东南一隅,尚未归附。朕每思之,寝不安席。今欲起兵百万,亲征江东,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苻坚见状,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左席一人身上——那是他的弟弟、阳平公苻融。苻融素以谨慎著称,深得苻坚信任。
苻融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今岁星在吴,天道不顺。且晋主司马曜虽暗弱,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内外同心。我师虽众,千里远袭,师老兵疲,恐难取胜。昔陛下征伐四方,皆以顺讨逆,故能成功。今我未可图晋,而晋不可伐,臣以此疑之。”
苻坚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身后太子苻宏也站了出来:“父皇,儿臣亦闻——晋室虽微,未闻大恶。我若兴无名之师,恐失天下人心。”
苻坚冷哼一声:“朕有百万雄师,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区区江东,何足道哉?”
此言一出,殿内再无人敢言。只有慕容垂、姚苌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微微上翘——那是阴谋得逞的微笑。
苻坚见无人再谏,心中甚是不悦。他挥袖起身,冷冷丢下一句:“退朝!”便转入后宫去了。
是夜,苻坚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中烦躁。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江南的山川城池历历在目。他驻步于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建康城的位置,喃喃自语:“谢安、桓冲……两个书生而已,能奈我何?”
侍从小黄门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盏茶,低声道:“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苻坚摆了摆手:“去,传慕容垂来见朕。”
不多时,慕容垂步入书房。他身着胡服,腰悬佩剑,步履矫健,见到苻坚,单膝跪地:“陛下深夜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苻坚上前扶起,笑道:“卿乃朕之心腹,朕欲南征,卿意如何?”
慕容垂正色道:“陛下威加四海,德被八荒。今晋室暗弱,正是混一寰宇之时。陛下若亲征,四海之内,谁不望风归附?臣愿为先锋,为陛下扫清江南!”
苻坚闻言大喜,抚掌道:“卿言正合朕意!”
他哪里知道,慕容垂口口声声“陛下威加四海”,心里想的是:你苻坚败了,我好复我大燕!
太元八年(公元383年)秋七月,苻坚下诏大举南征。令下之日,长安城中人喊马嘶,旌旗蔽日。步卒、骑兵、辎重、粮草,连绵不绝,自长安至洛阳,十里一营,五里一寨。征发的民夫多达百万,沿途州县供应不继,饿殍遍野,哭声震天。
苻坚亲率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号称百万,自长安出发。临行之日,长安百姓夹道观望。有人窃窃私语:“当年始皇发兵百万灭楚,也是这般声势。”也有人说:“只怕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
苻坚端坐于黄金战车上,四匹纯白骏马拉辕,左右各有一名掌旗官,手持一丈八尺的大纛旗,上书一个斗大的“秦”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微微昂首,目光睥睨,仿佛已将整个江南踩在脚下。
消息传至建康,举朝震恐。
晋孝武帝司马曜,虽为天子,却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庸主。闻秦军百万来袭,吓得面如土色,在御座上战栗不已,连问数声:“朕当如何?朕当如何?”左右无人敢应。
关键时刻,宰相谢安挺身而出。
这谢安,字安石,乃陈郡阳夏人,出身江南顶级门阀,风流雅望,名重一时。他四十岁方出仕,此前一直隐居东山,与王羲之、许询等名士游山玩水。时人有谚曰:“安石不出,如苍生何?”可见天下人对他的期望之高。
谢安从容入殿,见孝武帝惊慌失措,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拱手道:“陛下勿忧。苻坚虽拥百万之众,然其部众多为强征之民,离心离德。臣已部署江防,调集北府精兵,足可一战。”
孝武帝犹犹豫豫:“宰相……当真?”
谢安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竟让满殿惶恐之人都稍稍安下心来:“陛下且宽心,臣自有计较。”
谢安回到府中,连夜调兵遣将。
他令弟弟谢石为征讨大都督,侄儿谢玄为前锋都督,率北府兵八万迎敌。又令辅国将军桓冲率荆州兵十万,扼守长江上游,以防秦军顺流而下。
一切部署停当,已是东方既白。谢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身边的长史王献之道:“胜负之数,非可预知。然尽人事以待天命,如此而已。”
谢玄临行前,心中忐忑,独自骑马来到谢安的府邸。
谢安正在书房中品茶,见谢玄进来,淡淡道:“幼度(谢玄字),来了?”
谢玄躬身行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叔父,秦军百万,我军不过八万,兵力悬殊。侄儿此去,不知当如何应敌?请叔父明示方略。”
谢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朝廷自有安排。”
谢玄一愣,等了好一会儿,见谢安再没有下文,心知叔父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怎么问也没用。只好怏怏而退。
谢玄刚走出府门,便听见身后传来谢安的声音:“来人,备车,我要去东山别墅。”
谢玄哭笑不得——大战在即,叔父还有心思游山玩水?
他不知道的是,谢安在东山别墅召集了一帮名士,饮酒赋诗,下棋品茗,一直玩到日暮方归。期间,他还与当世围棋国手张玄对弈一局,赌注是一座别墅。张玄苦思冥想,棋力不敌,输了个干脆利落。
谢安赢得轻松,哈哈大笑,对张玄道:“张君棋力,尚需精进啊。”
这消息传到军中,将士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宰相如此悠闲,莫非已有胜算?”也有人说:“只怕是装模作样罢了。”
只有谢玄知道,叔父这是在给他减压——如果连宰相都惶惶不可终日,那八万北府兵还怎么打仗?
八月,苻坚大军抵达项城,前锋苻融率二十五万先至颍口,与晋军隔淝水相望。
苻坚率轻骑八千赶来,意气风发。他登上一处高地,远眺晋军阵营。但见对岸晋军营帐森严,旌旗整齐,隐隐有杀气冲天。再看八公山上,草木葱茏,风吹草动,竟似有无数伏兵藏于其间。
苻坚脸色骤变,手指八公山,惊问道:“那是何物?”
慕容垂在一旁答道:“陛下,那是八公山上的草木。”
苻坚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仍觉得那些树木摇动的姿态,如同千百面军旗在挥舞。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喃喃道:“此亦劲敌也,何谓少乎!”
旁边的苻融听到这句话,心中咯噔一下——尚未交战,主帅已心生畏惧,这是兵家大忌啊!
十一月初,两军隔淝水对峙。
这天,谢玄派使者乘小舟来到北岸,对苻融说:“将军远道而来,却紧逼河岸布阵,这是持久之计,不是想速战速决的样子。若将军肯稍作后退,让出河岸,使我军得以渡河,一决胜负,岂不痛快?”
苻融犹豫了。
诸将纷纷进言:“不可退!若我军后退,晋军趁势渡河,局面将不可收拾!”
苻融正要拒绝,忽然接到苻坚的传令:“可稍作后退,待晋军半渡之时,我军以铁骑冲击,可一战而胜!”
苻融虽然心中不安,但王命难违,只得下令:“全军后退!”
一声令下,前秦大军开始缓缓后退。
但谁也没有料到,这支号称百万的大军,令不能行,禁不能止。
前面的部队退了,后面的部队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只听有人在阵中喊:“败了!败了!”这呼声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后队以为前队溃败,纷纷丢盔弃甲,转身就跑。
顷刻之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几十万大军乱成一锅粥,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那在阵中高呼“败了”的人,正是晋将朱序。
这朱序原是东晋梁州刺史,镇守襄阳。前秦大军围攻襄阳,朱序据城死守,苦战数月,终因寡不敌众,城破被俘。苻坚爱其忠勇,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封他为度支尚书,留在身边任用。
朱序身在秦营,心在晋室,日夜思念江南故国。此番随军南征,他一直在寻找机会。
当苻融下令全军后退的那一刻,朱序知道——机会来了。
他飞身上马,在阵中疾驰,扯开嗓子大呼:“秦兵败矣!秦兵败矣!快逃命啊!”
他声音洪亮,一声呼喊,竟压过了千军万马的喧嚣。秦兵本已惊慌失措,听到这呼声,更加确信“我军已败”,跑得更快了。
苻融策马冲入阵中,想要稳住阵脚,拔剑连斩数名逃兵,厉声大喝:“止步!止步!违令者斩!”
话音未落,他的战马被溃兵撞倒,苻融重重摔在地上,还未及起身,潮水般的溃兵便从他身上踏过。可怜这位前秦的征讨大都督,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人的马蹄之下。
谢玄在岸边看得真切,大手一挥:“渡河!”
八千北府精兵齐声呐喊,如猛虎下山般冲向对岸。
这北府兵,是谢玄在京口招募北方流民组建的精锐部队,个个身经百战,骁勇异常。他们人人手持长刀,口衔利刃,涉水渡河,水花四溅,喊声震天。
及至登岸,秦兵早已溃不成军。北府兵如虎入羊群,刀光闪处,人头落地。
苻坚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百万大军灰飞烟灭,目眦欲裂。一支流矢飞来,正中他的左肩,鲜血直流。护卫急忙上前护住,将他扶上战马。
“陛下快走!晋军杀过来了!”慕容垂策马赶到,大喊道。
苻坚忍痛勒马,回望战场——只见淝水岸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面绣着“秦”字的大纛旗,已被晋军砍倒,践踏在泥水之中。
他长叹一声:“天不助我,使竖子成名!”
言毕,拨马便走。
苻坚一路狂奔,来到淮北。时值隆冬,寒风刺骨,他身上的铠甲早已破烂,箭伤处结着黑红的血痂。
随从只剩下十几个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疲惫不堪。
苻坚命人埋锅造饭,忽听远处传来几声鹤鸣,抬头望去,几只白鹤掠过天空。他神色骤变,惊问:“何处来的兵?是晋军追来了吗?”
左右面面相觑,不敢回答。一名年长的护卫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那是鹤鸣……不是兵。”
苻坚这才松了一口气,苦笑道:“朕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真是吓破了胆啊。”
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在晋军面前,不过是一盘散沙。
淝水之战,前秦军死伤十余万,晋军大获全胜。
捷报传到建康,谢安正在与客人下棋。他接过驿卒递来的军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床上,面不改色,继续落子。
那客人好奇,问道:“谢公,莫非前方有军情?”
谢安淡淡一笑,徐徐说道:“小儿辈遂已破贼。”
客人闻之大喜,差点跳起来。谢安却不动声色,继续下棋。
直到棋局终了,客人告辞离去,谢安送客出门,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他转身回内室,抬脚跨过门槛时,竟高兴得连木屐的齿都碰断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东晋得保,南北对峙之势遂成。
那逃归北方的苻坚,回到长安后,慕容垂、姚苌相继反叛。不到两年,这位曾经统一北方的枭雄,便被姚苌缢死于新平佛寺之中。
临死之前,苻坚对姚苌说:“汝为羌奴,朕待汝不薄,何反耶?”
姚苌冷笑:“天命已去,秦将亡矣。陛下何必多言?”
苻坚仰天长叹,泪流满面。他想起了王猛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慕容垂、姚苌那些谄媚的笑容,想起了八公山上那摇曳的草木——
一切的一切,原来早有预兆,只是自己视而不见罢了。
后人有诗叹曰:
八公山上草木惊,淝水河边血浪腥。
一呼能乱百万阵,从此南北各纷争。
苻坚骄矜失天下,谢安从容定乾坤。
可叹王猛生前计,不及慕容背后刀。
淝水一战,天下格局为之大变。前秦瓦解,北方复归四分五裂之局。而江南东晋,得延国祚。在这乱世之中,新的英雄正在崛起——鲜卑拓跋珪在牛川重建代国,**刘寄奴在丹徒卖草鞋。百年南北纷争,就此拉开序幕。
欲知那拓跋珪如何牛川称王,刘寄奴如何从卖鞋小贩成长为一代雄主,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