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侍寝时叫出了女帝萧暮遥的名字,我就被踹落床榻,连夜失宠。昔日耳鬓厮磨,
我曾这样唤过千百遍,她只会笑着吻住我。我想问个明白,便拖着病体求见,
每次都被拒之门外。萧暮遥没削减我的吃穿用度,也没废我为庶人,只是再也不愿见我。
我顶着贵君头衔,却宛如身处冷宫。在我即将绝望死心时,
她却亲自为我筹办了隆重的生辰宴。我以为这是破冰转机,可席间她依旧缄默不言,
视我如无物,坐了半晌便不见踪影。我找了半个皇城,最终失落回宫。推开寝殿门时,
竟听见了娇吟喘息。我默然驻足,听她在我榻上宠幸旁人,直至云收雨歇。那一刻,
我终于知晓失宠的真正原因。……我站在门槛处,像个误入的看客。
赵青衡正慌乱地拢着衣襟,满头青丝披散在雪白肩头。“阿凛……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几步跑向我,抓住我的手腕。掌心很热,身上还残留龙涎香味,让我止不住发抖。
“我今日紧赶慢赶才回京,带了塞外新奇玩意儿,想给你过生辰。可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他们说你去太和殿了。”赵青衡急得眼眶发红,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刚想出门,
就撞见了喝醉的陛下。她拉着我不放,然后就……”他不敢再说下去。可我心中却明镜一般。
萧暮遥的酒量有多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魏皇室的暗箭冷枪那么多,
她从不敢在任何人面前醉倒。今夜她不过喝了两杯清酒,怎会酒后乱性?除非,
她早就想这么做。“够了,青衡,别跟他解释了。”萧暮遥缓缓坐起身。
她随意披上明黄色寝衣,连腰带都未系紧,露出胸口暧昧红痕。信步走来,
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是朕强迫他的。”“阿凛,既然你都看到了,朕也不想再演下去了。
”演什么?我静静等着她的下文,没来由心慌。“朕年少时,真正心仪之人一直都是青衡。
”她的语调平稳,却将我千刀万剐。“当年青衡随父出征边塞,临行前唯独放心不下你。
他知道你在宫中步履维艰,身子也不好,便托付朕,求朕全力庇护你。
”“朕本不想纳你入后宫,可他在信中字字恳切,怕你离了朕就活不下去。
朕不想让他在边关还要为你忧心,这才答应了。”她的薄唇开合,吐出最残忍的话。
“这三年,朕对你的偏爱与照顾,全是因为青衡的嘱托。如今他回来了,
朕再也压抑不住对他的思念。”“要怪,就怪朕没耐心继续这场戏,与青衡毫无干系!
”我以为她越过世俗偏见,将我这异国质子捧上贵君的高位,是因为情根深种。三年恩爱,
我也从未发觉她的异常。没想到,因为我挚友的一句嘱托,她竟能做戏到今日!
赵青衡捂住脸泣不成声,萧暮遥将他护在怀里,满是防备。我只觉得心如刀绞。我该怪谁?!
怪萧暮遥无情?可她深情至极,只是不愿意给我。怪赵青衡背叛?
可他是为了护我在深宫活下去,才苦苦哀求心上人照顾我。我谁都怪不了!
我只恨自己愚不可及,无意间插足了他们的情深似海,让他们如此为难!“臣……明白了。
”“你能明白最好。未央宫距离朕的寝宫最近,理应给青衡住。吟星宫还没收拾好,
今夜你去偏殿歇息,明日便搬走。”“是。”我乖顺应下,努力强装镇定,
却在殿门合上的瞬间没了骨气。开始不争气掉泪。“你这样对阿凛,太残忍了!
”里头传来赵青衡焦急的声音,“若是让瀛国帝后知道他受了这般委屈,该有多忧心!
”萧暮遥不屑的冷笑穿透门扉。“区区一个边陲小国,为了苟且偷安才把他早早送来做质子。
”“朕哪怕杀了他,他们也只会送来下一位质子,还敢做什么?”喉头涌上腥甜,
被我强行咽了下去。次日,圣旨晓谕六宫。赵青衡被破格册为皇贵君,封号穆,
成为大魏后宫第一人。我自此变得多余。宫里奴才长着最毒的势利眼。见我失宠,
未央宫里夜夜笙歌,殿外伺候的人便换了嘴脸。“瞧瞧,如今皇贵君进宫,他连条狗都不如!
”“可不是嘛,陛下把奇珍异宝全赏了皇贵君,据说连那棵三百年的红珊瑚都搬去了。
吟星宫却连炭都供不上了吧?”“瀛国来的**质子,也配霸占陛下三年?
咱们以后就按最低等的份例给他,看他能撑到几时!”……他们说得对,
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殿外突然传来鞭响和宫人的惨叫。我惊愕地推开门,
只见赵青衡握着他那条惯用的长鞭。几个嘴碎的宫人被打得皮开肉绽,连连磕头求饶。
他剑眉倒竖,怒不可遏。“你家主子就算搬出了未央宫,也是正二品的贵君!
你们这些刁奴也敢作践他?来人,把他们拖下去重责五十杖!”赵青衡还是和从前那样,
最爱替我打抱不平。“阿凛,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竟敢这样对你。”赵青衡回头看到我,
心疼不已,“有我在,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当天下午,那几个宫人便死了。萧暮遥下旨,
直接乱棍打死在慎刑司。小太监来报信时,他正陪着我在暖阁里说话。萧暮遥杀那几个奴才,
根本不是为了给我出气,而是想替赵青衡立威。谁惹她的心上人不快,就都得死。
赵青衡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觉得愧对我,便铁了心要帮我复宠。
他不介意与我分享萧暮遥的爱,甚至天真地觉得,我们还能像小时候一样,
做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兄弟。他拉着我加入本该属于他们的场合。萧暮遥陪他赏花,
他必定叫上我。萧暮遥与他游湖,他死活要拽我同乘一舟。可每一次,都是对我的凌迟。
赏花时遇到受惊的野猫扑来,萧暮遥第一反应是将赵青衡护在怀里。
宽大披风将他裹得密不透风。而我却被撞倒在地,手掌在碎石上擦出淋漓血痕。
泛舟时船体摇晃,她眼疾手快抓紧的,只有赵青衡的手。我像个格格不入的幽魂,
被晾在一边,看他们惊慌过后的深情对视,看他们理所当然的恩爱。看的久了,
我就忍不住出神,想起从前。被软禁在掖庭后,我发了高热,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是萧暮遥踹开门,将奄奄一息的我抱了出去。她衣不解带地守了我三天三夜,喂我喝药,
给我擦汗。登基那日,更是力排众议,越过所有世家公子,直接将我册封为贵君,
赐居未央宫。她说:“阿凛,从此以后,由我来守着你。”我曾以为那是独一份的偏爱。
如今才知道,那只是她在完成赵青衡的托付时,尽职尽责的伪装。一次又一次的被无视,
被冷落后。我终于真切意识到,她不爱我。哪怕朝夕相对一千多个日夜,
哪怕我将整颗心掏出来捧给她,也未曾让她对赵青衡的心意,产生过丝毫动摇。
绝望像毒药侵蚀着我的身体。不远处,赵青衡在船头兴奋地指着远处的鸳鸯,
萧暮遥含笑凝望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我站在他们身后,一阵头晕目眩。连日打击,
让我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我栽进了冰冷的湖水中。恍惚听见萧暮遥呼喊我的名字。
就这么死了吧,也许就能回家了。可我没死成。入眼就是吟星宫的承尘。
榻边依旧只有赵青衡一个人守着。他双眼熬得通红,见我睁眼,连忙端起药碗。“阿凛,
你终于醒了!太医说你气血双亏,加上郁结于心才晕倒落水。”他小心翼翼地吹着药汁。
“快把它喝了,我盯着御膳房熬了两个时辰呢!”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彼时,
我初入大魏宫廷。我是瀛国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宠大的皇子,行事张扬,敢爱敢恨。
大魏奴才嘲笑我,欺负我,我能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甚至和他们打架。赵青衡是将门嫡子,
从小跟着父兄习武。他最见不得以大欺小,几次三番拔刀相助,
帮我把那些刁奴打得落荒而逃。我们在御花园角落里分食甜糕,在太液池边结拜为异姓兄弟。
可是后来,年岁渐长。我终于明白了“质子”两个字血淋淋的含义。原来,
我早该成为被拔了牙齿的狼,被折了翅膀的鸟。我永远回不去故土,我的命,父王母后的命,
全都在大魏皇帝的一念之间。我不能再惹祸。于是,我一点点收起爪牙,变得安静,
心事熬坏了底子,开始缠绵病榻。青衡却永远那么耀眼。他随父去了边塞,
在广阔天地里骑马厮杀。我从没怪过他把萧暮遥让给我。我知道他不懂深宫残酷,
只以为把最厉害的女帝留给我做靠山,我便能安然无恙。他的初衷,全是为了我好。
可这份好意,却成了刺痛我的利刃。三个人的感情里,我是多余的。可我偏偏谁都恨不了!
我恨不了萧暮遥的欺骗,因为是我自己动了心。我更恨不了赵青衡的成全,因为他坦坦荡荡。
“我没事,现在又有点困了。”我假借休息,翻了个身背对他。眼泪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从那天起,我开始主动回避他们。赵青衡亲自来见,我便闭门称病。萧暮遥偶尔赏赐,
我便原封不动堆进库房。我搬了个蒲团,整日跪在佛堂里礼佛。青烟袅袅,
我求菩萨断我贪念,佑我母国。我在这里又遇到了太后。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上一任女帝。
她对我充满莫名敌意和厌恶,应该是因为我出身瀛国,是个质子,不配陪在萧暮遥身侧吧?
可最近,她看我的眼神变了。极其复杂,还带着悲悯。这一日,
我跪在蒲团上抄写《地藏经》,连日来水米未进,让我握笔的手都在发抖。太后走到我身边,
竟然没有出声训斥我弄脏了经书,反而破天荒地搭了话。“千叶凛。”她叫了我瀛国的本名。
“你这身子骨,经不起这般熬了!”“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有些东西不属于你,
强求也是枉然。”我惊愕地抬起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对我说出这番话。她是在警告我,
不要和赵青衡争宠吗?可我明明已经退让到了尘埃里。我依旧不清楚她转变的理由。
正如我不懂她起初为何讨厌我。殿内檀香缭绕,我起身向她行礼,刚福下身子,
眼前景象便失色旋转。“谢太后……呃!”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因我惊惶。我被她搂进怀中,
失去了意识。真好啊,原来她的怀抱,也有母后的温暖。“太医说,
你最多只有两个月的性命了。”醒来时,太后语气平淡的宣告此事。我抚上灼热的额头,
并不觉得悲伤。还要熬这么多天啊?我死了之后,他们是不是就不再有阻碍了?
我本该高兴的。可狂喜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恐慌。这场死症,来得太不是时候。
我重病之后,算什么呢?算我用来争宠的筹码?还是横亘在他们绝美爱情之间的一根刺?
萧暮遥若知道,会不惜代价治好我吗?还是会觉得我是麻烦?我不敢赌,也不想赌。
“太后娘娘,臣求您,瞒下此事。”太后拨弄佛珠的手顿住,阅尽千帆的眼睛定定望向我,
良久,叹息一声。“哀家也是做过母亲的人。”“罢了,你先在哀家宫里养着吧。
”我没想到,即使在慈安宫,也能遇到赵青衡。这天我刚要给太后送经书,
就听到熟悉的笑声。“您尝尝这个,这是臣亲手做的桃花酥!阿凛以前也爱吃,
他性子其实很软的,为了保护自身才显得跋扈。他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您就多疼疼他嘛!
”太后被他哄得轻笑出声。“你这孩子,已经是皇贵君了,成天不围着遥儿转,
倒成天往哀家这里跑,就为了给他当说客。”我僵在门外,经卷被捏得变了形。
我自以为难得的温情,太后对我的改观,全是因为他在背后偷偷努力。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连一丝嫉妒都生不出。太后喜欢他,萧暮遥爱他,
君后之位迟早也是他的。我从未想过跟他抢什么。可这种被人暗中施舍恩惠的感觉,
让我心里酸涩得发疼。“阿凛?你站在门口做什么?”赵青衡看见了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你脸色怎么还这样差?别抄经了,太医说你要多走动。来,我带你去慈安宫后殿逛逛,
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太后笑着由他去。赵青衡比我更熟悉大魏皇宫,拉着我穿过回廊,
进了最深处的殿宇。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打开了木箱。“这些都是陛下小时候的物件,
太后一直留着。”他一边翻找,一边献宝似的拿给我看。“你看,这是陛下七岁时做的木雕,
丑死了!还有这个……”我沉默地听他喋喋不休。萧暮遥的很多过去,我不曾参与。
她的童年,似乎只有赵青衡。我兴致缺缺地扫过箱底,目光骤然凝滞。画卷半开,
上面画着鲜衣怒马的少女。她笑得肆意张扬,眉眼柔和,
就是记忆深处照亮我灰暗岁月的萧暮遥。落款清晰写着两个字:晟汐。是她的小字。
“陛下以前还挺开朗的,后来经历了什么,变成现在寡言的性子?”我下意识开口询问。
赵青衡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敛,拧眉摇了摇头。“阿凛,你认错了,这不是陛下。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遗憾。“她是英年早逝的五公主!你快收起来,若是让太后看见,
又要伤心了。”我愣在原地。不可能啊!“那落款……”我努力保持冷静,“陛下的小字,
不就是晟汐吗?”赵青衡惊讶地看向我,再次摇头。“阿凛,你糊涂了?陛下小字叫明芷啊!
”明芷。晟汐。我突然想起来那次侍寝。萧暮遥极其疯狂,我在床榻间被她折腾得意识模糊,
断断续续地叫着暮遥。恍惚间,我叫了声:“晟汐……”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小字。
原本情动难抑的她,猛地僵住。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恐和盛怒。然后,她狠狠将我推开,
不顾我摔在地上,拂袖而去。往后,她便宿在了别处。直到赵青衡回京,她彻底与我决裂。
我一直以为,那是帝王的喜怒无常。可现在,种种反常言行,她看我时偶尔闪过的复杂眼神,
好像突然之间,全都有了最残忍明确的答案。“五公主……是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我攥住赵青衡的袖子,止不住颤抖。“你弄疼我了。”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回答了我,
“我记得是元和十年,五公主在秋季围猎时,意外坠崖身亡了。”元和十年?!
恰好是萧暮遥被立为皇太女的那一年!一个恐怖至极的猜测,缠上我的脖颈,
勒得我无法呼吸。难道……我推开他,朝着养心殿狂奔而去。“贵君!您不能进去!
陛下正在议事!”养心殿外的御前总管将我拦住。我拼命地挣扎,赤红着双眼嘶吼。“滚开!
让我进去!我要见她!萧暮遥你放我进去!”他们不敢真的伤了我。推搡间,头上玉冠散落,
让我狼狈不堪。殿门被猛地拉开。萧暮遥满脸戾气地站在台阶上。“你又在闹什么?
真以为朕不会杀你?”我爱了多年的脸,逐渐变得陌生。我不顾一切冲进殿内,合上大门。
在她不耐烦开口之前,我将画卷砸在她身上。“你是谁?!”“萧暮遥,你告诉我,
晟汐到底是谁?!”“你有个同胞妹妹,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