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月一日的后厨电话是上午十点二十打来的。孟晚正在超市后仓点一批冻货,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她腾出一只手接,那边说:「你是周桂芬的家属吗?你是她女儿吧?
你妈在店里出事了,你过来一趟。」「什么事?」「你来了再说。」
她把扫码枪往台子上一放,跟组长说了一声。组长说这个车还在卸。她说我妈出事了。
外头在下雨。她骑车到店门口的时候,裤腿全湿了,锁车的手一直在抖。她推门要进,
先撞见一个人。居委会的高姐站在小桌子前头,正拿手机拍什么,
看她进来就说:「别动里头啊,警察刚拍了照。」「我妈呢?」「后厨。」
高姐往里头指了指,「小田发现的。你妈趴在那儿,人就——」「我知道了。」
高姐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再说下去。她跟高姐说了声谢谢,从她旁边走过去。
派出所的车停在对面,红蓝灯还亮着,没响。门口围着三四个人,
她看见隔壁花店的田小禾也在,手里还捏着一把剪枝的剪刀。「孟晚。」田小禾叫她。
她没应,往里走。店不大,四十二平米,摆得下四张桌子。招牌是母亲自己写的,「周记」
两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火锅,家常。字是深蓝色的,年头久了让太阳晒得发白。
后厨的门开着,灯亮着。母亲趴在清洗池边上,人朝里,左手垂着。那只手孟晚认得,
食指和中指第一节有一圈浅浅的黄,是长年切葱蒜泡出来的,洗不掉。「妈。」她叫了一声,
没动。旁边一个民警说:「你别碰现场。」她说:「我妈怎么了?」没人回她。
她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她自己都听见了,劈的,不成调。后来的事她记不太全。
有人扶她坐到门口那张桌子上,有人给她一杯水。她记得田小禾把剪刀放在地上,蹲下来,
一只手在她背上慢慢拍。她记得田小禾说:「十点不到你妈还跟我借剪刀,说下午要用。
我送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那儿了。」「谁发现的?」「我。」田小禾说,「剪刀放这儿,
你妈没关门。我喊了两声。」孟晚低头看。地上有一小片水,从后厨门口一直洇到她鞋底下。
水里漂着一根切剩的葱。「你妈是脑出血。」民警说,「我看不出别的,等法医来。」
法医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穿白大褂的两个人,拉着一只铝箱。他们进去,出来,
又进去。有一个人出来对她说:「初步看是脑出血。你看**病历,有没有高血压?」
「有。」「多久了?」「我不知道。」她真不知道。她只记得母亲说过「吃点药压着」,
她没问过吃的什么药,也没陪她去复查过一次。白大褂走了以后,店里就空了。
民警让她等通知,把门口的封条从一侧拉开一条缝,让她拿一件外套。她进去,
站在后厨门口没敢往池子那边看,伸手够到墙上挂着的那件旧夹克。孟长河是十二点半到的。
他从一辆红三轮上下来,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压着一边,脸是红的。
孟晚后来才知道,他早上在朋友家打牌,手机在屋里充电,民警打的是店里的座机,
打了三遍。他进了店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人呢?」他问。孟晚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人呢?」「拉走了。」「拉哪儿去了?」「医院。」「那你不跟着?」
孟晚看着他。她想问,你上午在哪儿。她想问,我妈发病的时候你在哪儿。她想问,
你半年没上过门,怎么突然天天在店里。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坐在那儿,
两只手捏着那个纸杯,杯壁让她的汗浸得发软。孟长河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四张桌子,
又看了一眼吧台。「那店怎么办?」他问。这是她今天听见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你妈怎么样」,不是「你吃饭了没有」。是「那店怎么办」。孟晚把纸杯放下,
站了起来。她比他高半个头,站在门口,光从她背后进去,孟长河的脸正好在暗处。
「店在死人后面。」她说,「你先进去看看她倒在哪儿。」孟长河没动。「地上还有水。」
她说,「你擦一下。」孟长河这才进去了。她听见他在后厨门口停下,
接着是拖把撞到门框的声音,一下,两下。他在擦那块水。田小禾进来,
把一束花放在空桌上,看了看孟晚,又看了看后厨,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警察又来了两趟,
做笔录,问孟长河话。孟长河说他上午不在店里。警察问他为什么不在。他说他身体不好,
一般下午来。警察问他店是谁的。他说:「我媳妇的,我就是帮她看看。」笔录做完了,
孟晚在末页签了字,孟长河也签了。他的字歪,一笔一笔往外挣。他们从店里出来,
天已经黑了。「我今晚不回去。」孟晚说。「我留下吧。」孟长河说。「我留下。」
「你这孩子——」「我留下。」孟长河站在门口看了看店,又看了看她,
最终骑着他那辆红三轮走了。他走的时候往东,孟晚记得他家在西边。她回到店里,
把封条从门框上抠了下来。她不想让那张黄纸条在母亲脸上晃。高姐是八点多来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说所里刚来电话,明天还要做一次笔录,让她别走远。「我妈的店,」
孟晚问,「要不要办什么手续?」高姐说:「营业执照、卫生许可、租赁合同,都在不在?」
「我不知道。」「那就找。找到了先收着。」高姐说着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早上你爸要是带人来搬东西,你打我电话。」孟晚问她要了电话。高姐走了以后,
店里就空了。她打开灯。四张桌子,八把椅子。吧台上摆着一只竹壳热水瓶,两个玻璃杯,
一个搪瓷盘,盘里两只碗。墙上钉着一块小黑板,母亲写的今日菜价:牛肉四十八,
羊肉四十二,时蔬十二。她搬了张椅子到吧台里头,坐下来。她打开灯。四张桌子,
八把椅子。吧台上摆着一只竹壳热水瓶,两个玻璃杯,一个搪瓷盘,盘里两只碗。
墙上钉着一块小黑板,母亲写的今日菜价:牛肉四十八,羊肉四十二,时蔬十二。
她把椅子一把一把摆正。摆到第三把的时候,她发现吧台和墙之间有一条缝,塞着一块木板。
她把木板抽出来,后头黑洞洞的。她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纸箱,又摸到一沓硬的东西。
她把它们搬出来。是一只牛皮纸箱,箱盖上写着「底料」。
纸箱里是二十来包密封的火锅底料,压得很实。底料下面是两本硬壳本子。
本子是那种最老的硬壳账本,棕红色塑料皮,四角包着铝片。她翻开第一本。纸已经黄了,
第一页一行字,钢笔,往下压得很实:「开业,四张桌。」她认得这字。母亲写了四十年字,
从她小时候作业本上的签名,到店里小黑板上的菜价,都是一个样:横平竖直,竖比横长,
收笔往回带一点小钩。她把本子放在吧台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记的是每天开了几桌、坐了几个人、收了多少现。也有赊账的:某年某月某日,于秀兰,
青菜两份,欠三十八。划掉。过两行又出现一次,再划掉。最后一次是另一个人的字,
在旁边写了个「清」。她翻到中间,有一页粘着一小片洋葱皮。她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整整齐齐三行铅笔字,字很小,笔画很浅,像是怕用力:「不催他。」
「不催他。」「不催他。」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外头雨还在下,水从招牌上滴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门口那块踏脚布上。她起身把踏脚布往里挪了半尺。回来的时候,
她又摸了一遍吧台抽屉。抽屉是三层的。第一层零钱和收款码。
第二层收据和一支断了一半的铅笔。第三层是锁着的,锁很小,是那种老式的铜锁,
钥匙不在了。她找了根牙签,又找了把小刀,蹲在吧台前头,对着锁孔捅了二十多分钟。
手心全是汗。她听见锁舌「嗒」地响了一声。第三层里塞着两只鞋盒。一只空的。另一只,
用塑料绳捆着,绳头打了个死结,绳子上落了一层灰。她解开死结,
把盒子捧出来放在吧台上,打开。里面是存根。一沓一沓,用塑料绳按年捆好,
每一沓旁边插一张折起来的纸,纸上写着年份。她拿出最近的那一沓。
存根是那种三联点菜单,撕下来的第一联,薄薄的,字是从背面压过来的。她数了数。
三个月。三个月里,每一天都有。她把存根放在那两本硬壳本子旁边,
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到后半夜。灯还亮着。
吧台上摊着她的三样东西:一只空鞋盒、两本硬壳账本、一沓用塑料绳捆好的存根。窗外头,
街上没有人。她拿起最近那一沓的第一张,对着灯看。存根背面压过来的字很浅,
她得眯着眼才看得清。她认出那行小字的时候,手指停在那儿,没有动。
2店在第七天换了姓头七是十月七日。孟晚在店里住了六天。
她把后厨清洗池底下那根堵了的管子通了,把墙上小黑板的边用胶带粘了,
把四张桌子腿上松的螺丝拧紧。她每天早上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她没跟组长说是什么事,
组长也没问。她数了六天存根。存根本子不是账本,是点菜单的撕下联,薄,
一张张对折着按日期码好。字是从背面压过来的,得对着灯才看得清。
她把这六天练出来了:把存根举到灯下,眯眼,从上到下扫一遍,
念出桌数、金额、收款方式。她做核价,做的就是这种事。她在超市收货部干了七年,
第一天学的是「对不上就不能签收」。一车冻货到仓,司机搬,她点数,点数跟单子对不上,
整件退回去。她退过一整车的虾,四十箱,因为单子上写四十箱,实际三十六箱。
供应商的人骂她,说她一个女人这么较真。她把单子推回去,说,那四箱呢?
她把对不上的东西找回来过。这种事她干了七年。现在她对不上了。
存根本子一天一天码在鞋盒里,一年一捆。她按年份分开,最早那捆是六年前,纸已经脆了,
她翻的时候得用手掌托着。六年前那一捆的第一张,也是「现」。再往前没有了。
母亲开店之前的事,她不知道。念得多了,她发现规律。头两个月是「现」「微」各一半,
用铅笔在角上标个小记号。最后一个月,全成了「现」。「微」是微信收款,
收进去的是母亲那个微信,绑的是她自己那张卡。「现」是现金,现金进了钱箱,
钱箱在后厨的柜子里,钥匙挂在母亲腰上。孟晚数的时候,在纸上画了个表。
左边一栏写桌数,中间一栏写金额,右边一栏写「现」还是「微」。她画了六天,
从开业那年一直画到今年九月。画到第八天的时候她发现,两边的线不是平的。
头两年两头差不多,中间两年「微」涨上来,最近三个月「现」那一栏整个翘起来,
像一堵墙。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最后三个月,只有现金。
写完她又把这行字划了。因为她明白,这句话她跟任何人都说不清。她得先核出总数。
存根装在鞋盒里。那两只鞋盒她研究了六天:一只空的,里头只有一张硬纸板,
印着男式皮鞋的尺码表;另一只用塑料绳捆着,按年分成六捆,每捆旁边插一张折起来的纸,
写着年份。最近那捆没捆紧,绳是松的。她把空的鞋盒放到后厨柜子最上头的格子里,
跟不用的锅碗放在一处。她当时想的是,盒子总有地方用,妈收东西从来不扔空盒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鞋盒是干什么用的。十月七日中午,孟长河打电话来,让她回店里一趟,
说有事。她到的时候,店里坐着三个人。
孟长河、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女人她不熟,
是孟长河那边的亲戚,她叫姑,叫孟长凤。孟长凤在菜市场卖豆腐,孟晚小时候过年见过。
那三十来岁的男人她认得。前几个月在店里帮过忙,母亲说过,叫郑飞,是她表姐家的儿子。
「坐。」孟长河说。孟晚没坐。她站着,把包放在桌上。「是这样的。」孟长河清了清嗓子,
「店我盘出去了。」孟晚看着他。「盘给郑飞。」孟长河朝那男人抬了抬下巴,
「合同都签了。今天叫你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妈头七。」「我知道。」「妈头七。」
孟晚又说了一遍,「你今天盘店。」孟长凤在旁边说:「晚晚,这店不开怎么办?
你妈不在了,你爸一个人看不过来。郑飞是他亲外甥,自己人,你该放心。」「我不问这个。
」孟晚说,「我问的是,店是谁的。」「**。」孟长河说。「个体工商户的经营者是谁?
」「你妈。」「那你凭什么签?」店里静了几秒。郑飞先笑了:「姐,你这话说的。
舅舅是继承人,我是外甥,我们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孟晚把包打开,
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那沓存根。「七月九日。」她说,「六桌,现金,
一千七百二十。」孟长河的脸动了一下。「七月十日,五桌,现金,一千四百六十。
七月十一日,四桌,现金,一千零八十。」孟晚一张一张往外拿,放在桌上,每说一张,
手往桌面上一按,「八月三号起,全是现金。八月三号,七月……」
她把最后一个月那沓往桌上一放。「九月,一天没断。」郑飞不笑了。
孟长凤说:「你这孩子翻这些旧账什么意思?你妈收没收钱,收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在翻旧账。」孟晚说,「我在看这家店这三个月是谁在收钱。」
「你妈活着的时候我天天在店里。」孟长河忽然说,「我早上六点去市场,晚上十点关门,
一天没歇。你问郑飞,你问小凤。」「你收的钱在哪儿?」「我收了又怎么样?
我帮你妈看店,看半年,我不吃饭?」「妈活着的时候你在哪儿?」孟长河没答。
孟长凤把椅子往前一拖:「孟晚,你把话说清楚。你爸在这儿看了半年店,
吃在店里、睡在店里,你不说谢,你倒审上他了?」「我没审他。」孟晚说,
「我在问那三个月收的现金在哪儿。」「花了!」「花在哪儿?」「买菜!进货!房租水电!
」孟晚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个本子。硬壳,棕红色塑料皮。「这是我妈的账本。」她说,
「六年,一天没断。里头每一笔买菜的钱都有数。妈记到今天早上。」她把本子翻开,
翻到最后,推到桌子中间。「这页上有六行,一行六百八。」孟长凤凑过去看了一眼,
又缩回来。「六百八。」孟晚说,「一个月六百八。六行,六个月。前面还有。」
孟长河的脸色变了。「这是什么?」他问。「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孟晚说,
「妈每个月替你交六百八。交到哪儿,交到什么时候,你知道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替你交了六个月?」「她那是——」孟长河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她欠我的。
她欠我多少她自己心里有数。」「欠你什么?」「我爸那套房。」孟长凤在旁边接上,
「拆迁那年补偿款,桂芬拿着的。那钱该有长河一半。晚晚,你妈欠你爸的,
今天算都算不清。」孟晚看着孟长凤:「补偿款是多少?」「八万。」「哪一年?」
「〇六年。」「〇六年。」孟晚重复了一遍,「八万。」「你现在算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去查。」孟晚说,「我去查〇六年那套房,查那八万在哪儿。」
孟长河站了起来:「你去查。你查到我头上来,你查啊。」「我会查。」「你妈欠我的!」
孟长河的声音一下抬起来,脖子上的筋绷着,「我爸走之前那套房,她说卖就卖,
钱她一个人拿着!我问她要了二十年,她一分不给!她欠我的!」店里没声音了。
吧台后头的玻璃柜里,还有半碟昨天没卖完的花生米。郑飞看了看孟长河,又看了看孟晚,
站起来说:「舅舅,姐,你们先吵。合同签了字,房租我明天开始交。姐,
你要是对价格有意见,咱们另说。」孟晚看着他:「谁跟你签的?」「舅舅签的。」
「经营者是你舅吗?」郑飞顿了一下:「店转给我,我认舅舅这个人。」「那店不是你的。」
「那也不是你的。」孟长凤说,「你又没在这儿干过一天。」孟晚把塑料袋收起来,
把本子合上。她站着没动。她想起母亲有一次来她住处,坐了二十分钟,
走的时候说:「店里的活儿我熟,不用你操心。」她现在知道,母亲那二十分钟里,
有十五分钟是在看她的鞋柜。她想到这儿,脑子里另外有一件事对上了:母亲那只空鞋盒,
放在后厨柜子最上头的格子里,跟不用的锅碗放在一处。妈从来不扔空盒子。
可那只鞋盒里有一张硬纸板,印着男式皮鞋的尺码表。孟晚那时候没想明白这件事。
她后来想明白了,是在三天以后。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她说,
「妈的事办完,我把账摊开。你们该来的都来。」「店在妈名下,不在任何人名下。」
她出来的时候,田小禾在门口站着,手里拿了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子。「我听见了。」
田小禾说。「嗯。」「你打算怎么办?」孟晚没答。她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往公交站走。
田小禾在后头喊:「晚晚!」她没回头。回到住处,她把三个月存根全摊在床上。一张,
两张,一直摊到床边放不下,她就往地上摊。摊完了,她蹲下来,从第一张开始数。现。现。
现。数到一半,她发现最后一个月连着二十几天,收款方式那一栏都是空的,只有金额。
她拿铅笔在纸上记了个数。第二天上午九点,她要把这个数念出来。
3鞋盒里数出一百零八桌孟晚请了两天假。她跟组长说家里有事,组长说几天,她说两天,
组长说去吧。她跟组长老实说了,她妈没了。组长五十来岁,愣了一下,说:「那多请几天。
」「两天够了。」她不需要很多天。她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和一台能上网的电脑。
她回了自己的住处。四十来平米,一室一厅,离婚三年一直一个人住。她把鞋盒放在桌上,
把存根一沓一沓拿出来,按年份排开。第一步,她做了一张表。表格三栏。
第一栏:日期、桌数、金额——从存根本子上抄。存根本子背面压过来的字浅,她抄得慢,
一张一张对灯看。抄错了一个数,她就划掉,在旁边重写,写清楚。第二栏:微信收款记录。
母亲那个微信绑的是她自己的卡,孟晚有密码——母亲两年前摔了一跤,
住院那阵把密码给了她,说「万一我有什么事」。她登录上去,商户后台一页一页拉,
从开业那年拉到现在。第三栏:银行存款。母亲有张存折,农商行的,孟晚也有密码。
她跑了三趟银行,柜台打流水,打不了那么久的,她分了三次,一次半年。
柜员问她打流水干什么,她说对账。柜员说你是她什么人,她说我是她女儿。
柜员要她开证明,她开了。她把三栏并排放,一行一行对。核价员的对法是:先看大数,
再看小数。大数对上了,小数错一分钱,就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小数错得整整齐齐,
就是有人在某一处动了手。她对到第三天下午,看出了问题。开业头两年,三栏差不多平。
存根上写的金额,微信加现金,加起来能对上银行存款。第三年开始,出现缺口。缺口不大,
一个月几百块,最多一千出头。孟晚一开始以为是现金没存、留作周转。可她对到第四年,
发现缺口变大了。到最后三个月,缺口不是缺口了,是一整块。她做了第二个表。
这个表只有两栏。左边:存根本子上记的现金桌数和金额。右边:微信商户流水的收入。
两栏一比,最后三个月,微信那一栏几乎是空的。三个月里,微信收入加起来不到一万二。
她不信。她去翻母亲的手机,翻到那几个月的收款码——收款码是好的,牌子挂在吧台右侧,
绿底白字,扫一下响一声。她扫了一下,弹出来的是母亲的微信商户号,状态正常。
码是好的。那为什么没有钱进来?她把存根本子上最后三个月的现金桌一张一张挑出来,
单独码成一摞。一摞,两摞,三摞。她坐下来数。先数桌数。七月,三十六桌。八月,
三十四桌。九月,三十八桌。一百零八桌。她的手停了停。一百零八桌,全是现金。
她又数金额。她数了两遍,第二遍是从后往前倒着数,为了防漏。四万六千四百块。
她把这张纸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纸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四万六千四百。她在超市干核价,一车冻货十几万,
她签过的单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四万六千四百这个数,在她这儿不算大。
可这是她妈一天一天炒出来的一锅一锅。妈炒一锅底料,端上去,收钱,找零,说「慢用」。
这一套动作她做了六年,一天没断。最后三个月,一百零八桌的钱,一分没进妈的账。
她拿着表去找孟长河。孟长河不在家。她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郑飞那儿,让她过去。
郑飞在城东租的房子,两室一厅,客厅里堆着从店里搬出来的东西:四张桌子叠着,
八把椅子捆成一捆,竹壳热水瓶,玻璃柜,还有一块小黑板。小黑板斜靠在墙上,
母亲写的菜价那一面朝里。「这些什么时候搬走的?」孟晚问。「前天。」郑飞说,
「你不管。」孟长河从里屋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纸,脸就沉了。「你来干什么?」「对账。」
孟晚把纸摊开,「你自己看。」孟长河没接。「七月九日,六桌,一千七百二十。
八月三号起,一天没断。九月三十八桌。」孟晚说,「三个月,一百零八桌,四万六千四百。
全收的现金。现金在哪儿?」「我拿了怎么着?」孟长河说。孟晚没说话。「她吃我的,
住我的!」孟长河的声音一下起来了,「我帮她看了半年店,我拿点钱怎么了?
我拿她钱是给她面子!她有钱她不给我,她给谁?她带到棺材里去?」「她欠你的。」
孟晚说,「这是你说的。」「她欠我的!」「欠你什么?」「我爸那套房!」
「〇六年那套房,八万。」孟晚把第二张纸拿出来,「我去查了。」孟长河的嘴闭上了。
「〇六年五月过户,六万二成交,不是八万。」孟晚说,「六万二里头,四万是银行贷款,
还到〇八年。剩下的二万二,〇六年八月买了一辆面包车,车主是你。」
她把纸翻过来:「车〇九年卖了,卖了两万四。两万四在〇九年十月取现,取现金。」
「那又怎么样?」「所以八万补偿款在哪儿?」孟长河不说话了。他往沙发上一坐,
两只手在膝盖上摊着。孟晚站在那儿,把纸收起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要那八万。」她说,
「我要的是店里最后三个月收的钱。四万六千四百。这笔钱跟你那套房没关系,
这是妈做买卖收的。」「我花了。」「花在哪儿?」「我花了!」「于秀兰。」
孟晚朝门口偏了偏头。于秀兰是供货商,送牛羊肉和青菜的,每周三、周六来。她站在门口,
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我按孟老板以前的数,三天一送。」于秀兰说,「八月到十月,
我送了三十四次。每次都记账。」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拿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本,塑料皮,边磨白了。「我送一次,记一次。」于秀兰说,
「钱是郑飞付的,付了两次。八月十五,两千;九月二十,三千。剩下五千四,到现在没给。
」「你胡说!」郑飞从里屋冲出来,「我妈给的!」「你妈给的是现金。」于秀兰说,
「九月二十五,两千八,我打了收条。收条在你这儿。」郑飞不吭声了。
孟晚看着孟长河:「三十四次货,你只付了两次。货钱五千四没给,
店的钱四万六千四百没了。你管这个叫花了?」孟长河的脸涨红了。「你妈欠我的!」
他又喊起来,「她欠我的!她欠了我一辈子!」孟晚把两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她欠不欠你,我会核。」她说,「核完了我告诉你。」她走到门口,于秀兰跟出来。
在楼道里,于秀兰拉住她,压低声音:「晚晚,我跟你妈做了六年。她这个人,从不欠人。
货钱她星期三结一次,星期六结一次,从来不拖。最后这三个月……」于秀兰没往下说。
「最后这三个月怎么了?」「最后这三个月,她星期三不结了。」于秀兰说,「她说等一等。
我问她等什么,她说等一个人。」「等谁?」于秀兰摇头:「她没说。她就说,等一个人。」
孟晚站在楼道里,楼道灯是声控的,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姨。」她说,
「那五千四,我给你。」「你不用——」「我给。」孟晚说,「不是替谁给。是妈欠的,
我是她女儿,我认。」她当场掏出手机,转了四千三百九十。于秀兰一看手机,
说转多了:「五千四,你给我五千四。」「多的那块是利息。」孟晚说,
「你六年星期三结一次,从没拖过。我妈拖了你三次,对不起。」于秀兰拿着手机,
站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不是拖。她是不好意思跟我开口。」「什么意思?」
「她六月跟我借过一回。」于秀兰说,「借两千。我问她干什么,她不讲。就借了两千,
说年底还。」「她跟你借过钱?」「借过。」于秀兰说,「就那一回。六年就那一回。」
孟晚从于秀兰那儿回来,天已经黑了。她把两张表扫描进电脑,又抄了一份纸质的,
锁进抽屉。然后她打开第三个文件。这个文件里只有一栏:日期。她把这六个月,
母亲那本账本上每一笔六百八,都抄了一遍。〇五年三月,六百八。〇五年四月,六百八。
〇五年五月,六百八。一直抄到今年八月。她数了数,一共七十二个月。七十二乘六百八。
她按计算器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四万八千九百六十。她把计算器放下,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纹,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她一直没修。
四万八千九百六十。她妈六年,一个月六百八,替孟长河交的钱。
她想起母亲有一次跟她打电话,问她工资涨没涨。她说涨了,一个月多三百。
母亲说:「那你这几个月能存下点。」她说:「我存什么,房租一交就没了。」
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她现在知道了,母亲那时候不是在想她的房租。
母亲在想自己的六百八。她打开那个空鞋盒,把那张硬纸板拿出来,对着灯看。
男式皮鞋的尺码表。四十二码那一行,用铅笔画了一道。孟长河穿四十二码。
她把硬纸板放回鞋盒,盖上盖子,把鞋盒放回后厨柜子最上头的格子里。然后她打开电脑,
建了第四个文件。文件名叫:三个月现金。她把一百零八桌的日期,一天一天敲进去。
敲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4七十二个月社保孟晚去社保局,
是在十月十三日。她请了一天假。早上出门前,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〇六年五月过户,
六万二成交。〇九年十月取现两万四。她到了社保局,取号,排队。
窗口里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戴着口罩。「我打社会保险缴费记录。」孟晚说,「两个人的。
」「本人来没有?」「我母亲过世了,我是她女儿。我父亲健在。」「过世的要办继承。」
姑娘说,「你父亲的本人来。」「他人不来。」「那打不了。」
孟晚把死亡证明、户口本、母女关系证明、她自己的身份证,一样一样从窗口推进去。
「我母亲的能打吗?」姑娘翻了翻:「能打。你等一下。」缴费记录打出来,三页纸。
孟晚拿到手就低头看。第一页是〇七年到一二年,第二页一三年到一九年,
第三页二〇年到现在。她母亲从〇七年一月开始交,一直交到二〇二六年八月。八月。
她妈十月一日走的。八月以后没有了。孟晚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一会儿。「灵活就业人员。」
窗口里的姑娘说,「你妈是自己交的。」「一个月多少?」「你看上头写着呢。」写着。
每一行都有金额。孟晚从后往前看:六百八,六百八,六百八。她翻到第一页,
〇七年那一页,也是六百八。「交了几年?」「你从〇七年数到二六年。」「十九年。」
「对。中间断过一次。」姑娘说,「一四年三月到一四年九月,停了七个月。后来补上的,
一四年十月,一次交四千七百六十。」孟晚的心往下一沉。〇七年到二六年,十九年,
中间断了七个月,补交一次。妈的社保是妈的,这她知道。她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我能查别人的缴费记录吗?」她问,「我父亲的。」「不能。」姑娘说,「涉及个人隐私。
」「他是我父亲,我母亲过世了,我要办继承。」「继承也不查别人的。」
孟晚站在窗口前没动。后面排队的人催她。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三页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她出门,在台阶上站着。社保局门口有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她站在树下,
把包里的纸又拿出来,一页一页翻。妈交了十九年。她想起一件事。她二十多岁的时候,
有一**家吃饭,妈在厨房,她进去倒水。妈背对着她,在数一沓东西。她问妈数什么,
妈说:「你爸的社保。」她那时候问:「他单位不交?」妈说:「他哪儿有单位。」
她说:「那你自己交?」妈没回头,说:「他不交,将来谁管他。」她那时候二十二三,
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她说:「你管他干什么,你们早分着了。」妈把那一沓钱收进一个信封,
说:「你不懂。」她现在站在社保局门口,懂了一半。还有一半她不懂。她要知道的是,
那六百八到底是谁交的。如果六百八是妈自己交自己的,那她查不出任何东西。
除非——妈也替爸交了。她往社保局旁边的小巷子里走。巷子里有一家打印店,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打字复印、社保流水、银行回单。她知道这种店,
超市收货部有个同事上个月就在这种店里打过东西。「打社保流水?」店里的人问。
「两个人的。」孟晚说,「我妈的我自己有。我爸的,能打吗?」「姓名、身份证号。」
「孟长河。」「身份证号。」孟晚报了身份证号。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上头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是母亲去世后她在户口本里翻出来的。店里的人敲了一会儿键盘,
打印机响。「有。」店里人说,「他交过。」孟晚的心跳了一下。「从什么时候?」
「二一年三月。」「到现在?」「到二六年八月。八月以后没交。」「一个月多少?」
店里的人把单子抽出来,递给她:「你自己看。」孟晚接过来。〇五年那一页是母亲的,
她不用看。她看孟长河那一页。二一年三月,六百八。二一年四月,六百八。二一年五月,
六百八。一直到二六年八月。中间没有断。孟晚的手指顺着那一列往下走,走到最后一页。
二一年三月到二六年八月。她数了数。六十六个月。不对。她又数了一遍。
二一年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十二个月。
二二年,十二个月。二三年,十二个月。二四年,十二个月。二五年,十二个月。
到这儿是六十个月。二六年一月到八月,八个月。六十八个月。她皱了一下眉,重新数。
二一年三月开始,到二六年八月结束。二一年:三月到十二月,十个月。二二年:十二个月。
二三年:十二个月。二四年:十二个月。二五年:十二个月。二六年:一月到八月,八个月。
十加十二加十二加十二加十二加八。六十六。可她妈那本账本上,六百八那一列,
是从〇五年三月开始的。〇五年三月到二一年二月,妈替爸交的那一段,
在爸的社保记录里查不到。因为那时候不是以爸的名字交的。是以妈自己的名义交的。
她站在打印店门口,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妈是把自己和爸的社保,一起交在自己的名下。
她回到店里,把这六个月的账本又翻了一遍。〇五年三月起,每笔六百八。
可妈自己那三页社保记录上,〇五年到二〇年,每个月都是六百八。六百八是妈自己的社保。
那账本上另外那六百八是什么?她再看账本。账本最后几页,六百八那一列,
旁边还有一列小字,铅笔写的,标着日期。她之前没注意。她凑近看。「三月,长河。」
「四月,长河。」「五月,长河。」一笔一笔,都标着「长河」。她从头翻到尾。
从〇五年三月,一直到二一年二月。然后,二一年三月起,那一列变了,变成了「河自交」。
二一年三月,河自交。二一年四月,河自交。一直到二六年八月。六十六个月。
妈从二一年三月起,让爸自己交。二一年三月,是六年前。她想起二一年春天,
母亲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我让他自己交社保了。」她那时候问:「他能交?」
母亲说:「能。他自己去交。」她说:「那你轻松了。」母亲在电话里笑了一下,
说:「轻松什么,该操的心一点没少。」现在她知道了。二一年三月,
母亲把爸的社保从他手里要回来,让他自己去交。她不再替他垫。可她不催。
妈后来还垫了没有?她核最后三个月。账本最后几页,最后三个月,没有六百八。妈不垫了。
妈让他自己交,他不交,她也不催。孟晚把账本合上,在店里坐了很久。天黑了,她没开灯。
吧台上的手机响了,是马姐。马姐是超市收货部的老员工,快退休了,平时挺照顾她。
「晚晚,组长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对。」马姐说,「我问你一句,**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核账。」「账有什么好核的。」「她最后三个月收的钱,一分没进账。」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你爸拿的?」「嗯。」「你准备要回来?」「我准备核清楚。」
马姐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晚晚,我跟你讲个事。我老头子,二十年前也这样。他弟弟买房,
他借了八万,没打条。后来我问他,他说一家人打什么条。到现在那八万要不回来。」
「为什么?」「因为他没想过要。」马姐说,「他想的是,他弟弟记着他的好。
可他弟弟记的是,他有钱,他不在乎。」孟晚没说话。「我不是让你跟你爸闹。」马姐说,
「我是让你想明白,你要的是什么。你要的是钱,还是要一个说法。」
「我要的是我妈清清白白。」孟晚说,「她最后三个月在店里干活,一百零八桌,桌桌收钱。
她不该欠任何人。」「她欠谁了?」「她谁都不欠。可我爸说她欠他八万。」「八万?」
「〇六年拆迁款。我去查了,六万二成交,早花光了。」马姐又沉默了一会儿。「晚晚,
你听我一句。」她说,「账要核,话要说,但别把自己搭进去。你妈要是活着,
她最想看见的是你把日子过下去,不是把她六年一笔一笔算给人看。」「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马姐,」孟晚说,「她要是只想过日子,她为什么记六年账?」
电话里没声了。「她记账,是因为她早就知道有今天。」孟晚说,「她把账留给我了。」
马姐在那头停了几秒,说:「那你别弄丢了。」电话挂了。孟晚站起来,把灯打开。
她走到后厨,打开最上头那个柜子,把鞋盒拿出来。她把鞋盒里那张硬纸板抽出来,
对着灯看。男式皮鞋尺码表,四十二码画了一道。她又把鞋盒翻过来,倒了倒。什么都没有。
她把鞋盒放下,忽然想起什么,回身走到吧台,把第三层抽屉整个抽出来,举起来,
对着光看抽屉底。抽屉底是木头的,两层板,中间有一条缝。她拿小刀顺着缝撬。
缝里卡着一张对折的纸。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