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妠长臂一挥,身后的御长命四个宫女手捧托架上前。
皆是各色绫罗、金玉步摇、发钗等华贵之物。
“这是臣妾孝敬太后的节礼,一番心意,太后娘娘莫要嫌弃;另还有梁姑娘的份例,本宫也一并让人备下。”
“既是在宫中过节,好坏皆关系着陛下的颜面。”
梁月茹掐着掌心,跪拜谢恩:“臣女谢娘娘赏赐。”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送来这些好东西,梁太后也不好做的难看。
“坐吧,陪哀家说说话。”
“谢太后。”
宫人取来熊席,楚妠跪坐。
“说来,臣妾近日有一款事深感棘手,想求太后赐教。”
梁太后一失权之人,最喜被人逢迎,冷不丁这话,戳到她心口。
“哀家没听错?你已是大晋的国母小君,江山都有一半是你的,还有什么事能让你向哀家请教?”
“太后说笑了,臣妾前几日拟定先帝嫔妃名册,预备着年下节礼赏赐,其他人倒都好说,只是江太妃久居京郊别苑,这实在于礼不合。”
“什么?江宁薇那小蹄子,这些年一直住在京郊?”
梁太后诧异,“不对,她一先帝遗孀,本该老死永巷才是,谁许她出宫潇洒快活?”
楚妠垂眸,“臣妾惶恐。”
梁太后凤目凌厉,视线上下扫过楚妠,嘴角倏然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皇后啊皇后,枉你聪明一时,竟出了这样大的疏漏。。”
“太后何出此言?臣妾不解。”
“哈哈哈。”
“陛下登基以来,独宠你一人,你嘴上不说,心底指不定多得意吧?”
“……”
独宠?
敢情在外人眼中,后宫只有她一人,竟是觉得萧肇对她情深似海吗?
“太后娘娘此言折煞臣妾,臣妾日日都劝陛下早日选秀充实后宫,为皇家绵延子嗣,从不敢独占陛下恩宠。”
“所以呢?陛下又为何屡屡拒绝选秀?”
“臣妾不敢揣测圣意。”
梁太后讳莫如深笑道:“居安思危方能谋得长久,皇后果真是太平好日子过多了,什么都给忘了。”
她摆明等着看笑话,不过这番做派,倒是验证了楚妠心中的猜测。
江晚雪幼时救驾、后又被梁寿下毒报复一事,太后绝对知情。
“多谢太后娘娘指点,时辰不早,臣妾先行告辞。”
梁太后目光睥睨且有深意,“去吧,哀家等着这后宫热闹起来,皇后可别让哀家失望。”
走出西宫,寒风袭来。
楚妠原本被殿内暖意熏得昏沉的脑袋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庄众扶她踏上肩舆,回椒房殿的一路,始终随侍在侧。
“娘娘,太后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她知道江晚雪的存在,等着看本宫笑话呢。”
楚妠扶额嗤道:“但本宫着实好奇,陛下什么性子,天下皆知,太后何以笃定一个江晚雪能威胁本宫?”
庄众低笑:“江太妃年轻时,一度宠冠六宫,让先帝一连冷了太后数年。”
“她这般有手段?太后掌权后竟也容得下她?”
“娘娘,深宫之中,死是解脱,看着昔日仇敌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岂不更痛快?”
“看来本宫道行还是太浅了。”楚妠自嘲。
“娘娘尚且年轻,太后已是多年的狐狸,娘娘对上她,少不得吃些嘴上的亏。”
“太后如何,本宫不在意,本宫现在拿不定的是陛下。”
庄众默然一瞬,“娘娘,恕奴多嘴,帝王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生性薄情本就司空见惯,即便是当今的太后也曾被江太妃骑在头上,可那又如何?太后在先帝面前贤良又淑德,面上从挑不出错,皇后乃一国之母,立废都事关国之根本,只要无大错,废后就是妄谈。”
此话可谓一针见血。
楚妠陡然清醒。
她想到梦中的自己,就是被起初的“后宫独她一人”蒙蔽双眼,以为看似冰冷的陛下对她心中怎么也有三分情意。
这份情意滋养了她的野心,也束缚了她容人的心眼。
对选秀纳妃充实后宫一事,她都是能拖就拖。
说她自欺欺人也好,说她善妒吃醋也罢。
她就是这么干了。
以至于江晚雪的出现让她彻底乱了心神,醋意翻涌,愤怒不甘,以至于做出许多丧失理智、有失身份的事来。
是她自己大意,亲手把废后的“名头”交了出去。
“依你所言,是要本宫自此以后不搭理陛下了?”
庄众唇角微弯,“娘娘聪慧,心里明镜似的,奴可不敢多嘴。”
楚妠捏着眉心闭上了眼。
这个梦,就算不会成真,但也起码是上天示警。
警告她胆敢真将皇帝陛下当寻常丈夫对待,真敢在帝王之家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思。
……
是夜
晚膳时,宣室殿来人传话,陛下今夜会过来。
四个大宫女瞬间喜气洋洋,楚妠瞧着着实好笑。
“这么高兴做什么?”
“陛下真是喜爱娘娘,一月有半数多的日子都要过来。”
“那是宫里没别人,哪日选秀有了其他贵人美人,陛下自然就记不起本宫。”
春檀嘴甜:“再来多少美人也比不上娘娘,您可是正宫皇后。”
楚妠轻笑,以前自己这么想,也愿意听宫人恭维;
如今有了梦境的示警,便深感讽刺。
萧肇既要过来,她今夜就没法搂着女儿睡了,那男人龙精虎壮,得早早将明嘉哄睡才是。
可明嘉知道父皇要过来,兴奋得紧,怎么也不肯睡。
楚妠干脆拎着女儿,母女俩一同进了兰香浴汤。
小明嘉馋母亲的浴池不是一天两天,池中热气氤氲,水面浮着佩兰、丁香、玫瑰等花瓣,香气缭绕,弥漫殿阁。
明嘉手持一只小小沐舀,学着宫女伺候楚妠的样子往自己身上浇水。
一旁伺候的老媪宫女看得忍俊不禁。
楚妠自己洗好来抓女儿。
明嘉玩水兴致正酣,怎么也不肯出来。
忽有小宫女从侧殿跑进来,“娘娘,陛下仪仗已经到椒房殿了。”
“听到没有,你父皇来了,蔻蔻不是要和父皇玩吗?”
明嘉早把和父皇玩的话丢到九霄云外,父皇哪有水好玩!
楚妠没法子,她不能将皇帝夫君撇下不顾,忙由着丫鬟替自己擦干身子披上寝衣。
将女儿交给乳母看顾。
萧肇来到内殿,空无一人,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侧殿的帷帐被掀开。
楚妠身着一袭烟雾色寝衣,湿漉漉的长发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泅开一小片水痕。
她走至近前,微微屈膝:“陛下。”
萧肇听到她声音有一丝喘,“急什么?”
?
楚妠微怔。
萧肇目光落在她肩头,“头发。”
楚妠低头看了眼胸前泅开的一片,以及内里隐隐可见的粉色缎带,脸上染上一抹窘意,“臣妾失仪了。”
殿中安静一瞬。
萧肇鼻尖芳香阵阵,兰花香,女子身上特有的馨香。
他胸口陡然涌起一股热意。
做夫妻不是一两日,他自然知道那代表什么。
楚妠不知他在想什么,坐在熏笼前由宫女替她擦拭长发。
乳母抱着小明嘉走进来。
椒房殿烧有地热,明嘉又才从热汤出来,乳母只给小公主穿上寝衣,再用狐毛的大氅将小公主包成一个团子,就抱了出来。
“父皇!”
萧肇看着被包成球的女儿,眼底掠过一抹笑。
“父皇抱我。”
乳母拆开公主身上的大氅,萧肇伸手接住。
楚妠熏干头发走进内殿,就见萧肇坐在床边,双手握着女儿的腋下,明嘉双脚踩在爹爹的腿上蹦跶。
这家伙也只有和明嘉相处的时候,身上能有一丝人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