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生我那天,外面刮沙尘暴,所以给我取名叫齐砂,沙子的砂。她说,沙子贱,好养活。
她没说错,我确实挺贱的。我人生最重要的一笔钱,丢了。那是我女儿绵绵的手术费,
三万六千八。我像只老鼠,一分一毛从牙缝里省下来,藏在衣柜最底下那个旧饼干盒里。
现在,盒子还在,钱没了。家里只有我、我老公岑昊,还有我婆婆康金莲。我冲出卧室,
岑昊正瘫在沙发里,一边抠脚一边看电视,屏幕里的男女主角正哭得撕心裂肺。
他看得津津有味,脚皮搓成一个灰色的球,弹到茶几上。“岑昊,钱呢?
”我的声音发抖着说。他头都没回,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钱?我哪知道你的钱。
”“绵绵的手术费!我放在饼干盒里的那笔钱!三万六千八!”我吼叫道。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皱着眉看我,眼神里全是嫌弃:“你嚷嚷什么?跟谁欠你钱一样。
丢了就找找,说不定塞哪个角落忘了。”“家里就我们三个人,不是你,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死死盯着他。他眼神躲闪了一下,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你看**什么?你怀疑我?
齐砂,我们结婚十年了,我拿过你一分钱吗?你这什么意思?!”是啊,他没拿过。
他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挣钱养家,自己拿着那点死工资,一半给他妈,
一半给他抽烟喝酒。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我婆婆康金莲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
油烟味混着她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膏药味,熏得我头疼。“吵什么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她把盘子重重地磕在桌上,“不就是几万块钱吗?至于吗?一家人,天天为钱吵架,
像什么样子!”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妈,那钱是你拿的?”康金莲眼皮一翻,
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坐到岑昊身边:“什么叫我拿的?说得那么难听!**妹岑兰,
她老公做生意赔了,被人追债,家里孩子奶粉都买不起了!我这个当妈的,能看着不管吗?
我先拿去给她救急,以后有钱了,不就还你了?”“救急?”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妈,那是绵绵的救命钱!她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你拿她的救命钱,去给你女婿还赌债?
”岑兰的老公,就是个无底洞。做什么赔什么,最后还染上了赌。“什么赌债?那是做生意!
”康金莲的声音陡然拔高,“再说了,绵绵那是什么大手术?不就是个扁桃体吗?
切不切有什么关系?我们小时候,谁不是天天喉咙发炎,喝点盐水不就好了?
现在的孩子就是金贵!”岑昊在一旁帮腔:“就是,妈说得对。小孩子恢复快,
晚点做也没事。小兰那边可是火烧眉毛了,都是一家人,你分个轻重缓急好不好?”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像个紧箍咒,念了十年,把我勒得骨头都变了形。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婆婆,他们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我才是个无理取闹的外人。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十年了,
我在这间不到六十平的房子里,像头驴一样,被蒙着眼睛,拉着这个家的磨。我上班挣钱,
下班做饭,半夜给孩子喂奶,周末还要大扫除。我活成了一支军队。可我得到了什么?
我慢慢走过去,站到他们面前。“把钱,还给我。”康金念斜眼看我:“都说了,
拿去救急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再说了,那钱放在家里,就是家里的公款。我这个长辈,
还不能支配了?”“公款?”我气到极致,反而一个字都骂不出来。我每个月工资八千,
五千还房贷,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一千五,我一分一分地攒。岑昊的工资,
我一分都没见过。现在,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成了“公款”?“对!就是公款!
”康金莲梗着脖子,“我儿子挣的钱,不也是这个家的?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转向岑昊:“你也是这么想的?”岑昊不敢看我的眼睛,
低着头抠着沙发垫子上的线头:“哎呀,小砂,妈都这么说了,你就别计较了。
小兰那边确实困难,我们帮一把也是应该的。”“应该的?”我指着他,“岑昊,
你姐姐困难,你妈心疼,那你女儿呢?你女儿的病就不是病?她每天晚上睡觉,呼吸都堵着,
憋得满脸通红,你看不见吗?医生说再不做手术,会影响心脏!你听不懂吗?
”“医生就是吓唬人!想多收钱!”康金莲尖着嗓子喊,“我们家岑昊,小时候也这样,
现在不也好好的?身体壮得像头牛!”我看着岑昊那被啤酒肚撑得滚圆的身体,
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我不再跟他们废话。我转过身,从玄关柜里拿出我的包,
开始往里面装东西。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还有绵绵的几件衣服。
岑昊终于觉得不对劲了,站起来:“你干什么?”“我带绵绵走。”我头也不回。“你疯了?
!”他冲过来想抢我的包。我侧身躲开,冷冷地看着他:“我没疯。疯的是你们。
”康金莲也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反了你了!齐砂!你敢走出这个门!
你吃了我们家多少年的饭,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绵绵是我们岑家的孙女,
你想带走?门都没有!”“我吃的饭,是我自己挣钱买的米。这个房子,房贷是我在还。
绵绵是我生的,跟你姓岑,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岑昊的脸都青了。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以前,我总是忍。为了孩子,
为了这个所谓的“家”,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可烂泥扶不上墙,
烂人也一样。我抱起正在房间里玩积木的绵绵。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搂着我的脖子,
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们去哪里呀?”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柔声说:“妈妈带你去看医生,把喉咙里的小怪兽打跑。”“好耶!”康金莲堵在门口,
张开双臂,像一堵油腻的墙。“今天谁也别想走!”“让开。”“我不让!
有本事你从我身上踩过去!”她开始撒泼,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儿媳妇要带着孙女跑了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啊!
”岑昊也过来拉我:“小砂,你别闹了,有话好好说。妈年纪大了,你别气她。”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岑昊,我最后问你一次。钱,你要不要得回来?
”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小兰那边……都已经用掉了,我怎么要去?都是一家人,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我点点头,不再看他。我抱着绵绵,走到康金莲面前,
然后,我当着他们母子俩的面,掏出手机,按下了110。岑昊脸色大变:“你要干什么?
”“喂?警察吗?我要报警。我家里进了贼,偷了我三万六千八,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我对着电话,清晰地说道。康金莲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敢报警?
”“我为什么不敢?”“偷窃,金额巨大,够立案了。妈,你想让你女儿的婆家知道,
她有个当小偷的妈吗?你想让你女婿知道,你拿去给他还的钱,是你偷来的吗?
”康金莲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岑昊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被我一脚踹在小腿上。
他疼得嗷嗷叫,抱着腿跳。“齐砂!你这个毒妇!你为了钱,连妈都告!”“这不是钱,
这是命!”我吼了回去,积攒了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部爆发,“是绵绵的命!
你们谁都不在乎,我在乎!”电话那头,接线员在问我的地址。康金念彻底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按掉我的电话。“别……别报警!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她声音发颤,“钱……钱我明天就让**妹送回来!”“我今天就要。”我看着她,
寸步不让。“今天……今天她上哪儿弄去啊!”“我不管。”我重新拨号,
“我现在就让警察来问她,钱去哪儿了。”“别!”康金莲一把抓住我的手,
那张平日里刻薄的脸,此刻写满了恐惧,“我给!我现在就给!我……我这里还有点养老钱,
我先给你垫上!”她抖抖索索地跑回房间,从床垫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些零零散碎的票子。她数了半天,才凑了两万块,递给我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
“就……就这么多了……”岑昊也从自己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又用手机转了些,
凑了五千给我。“小砂,先这样行不行?剩下的,我明天一定让小兰送过来。
”他几乎是在哀求。我看着手里的两万五千块,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冰冷的荒芜。
我抱着绵绵,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了十年的家。我没有地方可去,
只能先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下。绵绵很兴奋,在旅馆的床上蹦来蹦去。我看着她天真的笑脸,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晚上,岑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我一个都没接。
微信消息弹个不停。“小砂,你到底在哪?快回来吧,妈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我知道你生气,可你也不能这么不懂事啊!家丑不可外扬,你报警像什么话?
”“钱的事,我明天一定解决。你别在外面了,带着孩子多不安全。”“算我求你了,行吗?
回来吧。”我看着那些信息,只觉得讽刺。他求我,不是因为他错了,
也不是因为心疼我和女儿,只是因为我让他和他妈丢了面子,乱了他们安稳的生活。第二天,
我请了假,带着绵绵去医院咨询手术的事。医生说钱不够可以先办住院,剩下的再想办法。
我拿着缴费单,看着上面那个数字,突然觉得无比疲惫。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可我又能去哪儿呢?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家庭,我像个皮球,
被踢来踢去。我没有娘家可以回。这些年,我拼命工作,就是想给绵绵一个完整的家。
可这个“家”,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笑话。下午,岑兰的电话打来了,
一开口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齐砂你是不是有病?你居然敢报警抓我妈?
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妈辛辛苦苦把岑昊拉扯大,给他娶媳妇,现在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我静静地听着,等她骂累了,才淡淡地开口:“钱呢?”“什么钱?我不知道!
”她还在嘴硬。“岑兰,那笔钱的来路,我劝你想清楚。你要是觉得,
让你老公因为窝藏赃款再加一条罪名也无所谓,那你就继续装。”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牙切齿地说:“算你狠!等着!”半小时后,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信息,一万一千八。钱,回来了。可我的心,也彻底死了。
岑昊又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小砂,你看,钱都还你了。小兰也知道错了。
你就回来吧,啊?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以前?”我轻笑一声,“岑昊,
我们回不去了。”“你……你什么意思?”“离婚吧。”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
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同时,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然后,是岑昊暴怒的咆哮:“离婚?齐砂,你为了三万块钱就要跟我离婚?
你把我们十年的感情当什么了!”“十年感情?”我反问,“这十年,你为我,
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你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你给绵绵开过一次家长会吗?
你半夜起来冲过一次奶粉吗?我加班到深夜,你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吗?我生病躺在床上,
你给我倒过一杯水吗?”“岑昊,你的感情,就是嘴上说说吗?如果是,那这感情,
太廉价了。我不要了。”我挂了电话,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世界,清静了。
我用那笔钱,给绵绵办了住院。手术很顺利,看着她从麻醉中醒来,虚弱地对我笑,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我的女儿,我的命。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出院后,我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开始了新的生活。找工作,带孩子,
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很累,但心里是踏实的。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月后,
岑昊和康金莲找到了我租的房子。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打听到的地址。那天我刚下班,
领着绵绵回家,一开门,就看到他们俩像两尊门神一样坐在我那张小小的沙发上。
康金莲的三角眼在我这间小屋里扫来扫去,嘴角撇着,满是鄙夷:“哟,
这就是你找的好地方?跟个鸽子笼一样,也亏你住得下去。”岑昊憔悴了些,胡子拉碴的,
看到我,眼睛一亮,立马站起来。“小砂,你总算肯见我了。”我把绵绵护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