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元:被挪走的手术名额我把妈妈的名字,从周四上午的手术排期表里挪了出去。
鼠标停在“确认变更”上时,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上午九点十七分。再过三个小时,
我妈就会收到医院的排期调整通知。她不知道,坐在电脑前执行这次变更的人,是她女儿。
“苏禾,普外科那边催了。”同事小刘把一张审批单放到我桌上。“急诊收进来的那个患者,
临床团队已经确认需要优先安排。麻醉科也协调好了,就等咱们这边更新。”我接过单子,
重新核对患者信息。优先手术的患者病情突然加重,医生评估后认为不能继续等待。
周四上午原本安排的几台择期手术,需要根据临床意见调整。我妈就在其中。陈桂兰,
五十九岁。胆囊结石,反复胆囊炎。她上个月刚做完术前检查,医生认为当时病情稳定,
可以择期手术。原本排到周四,她高兴得提前把冰箱里的剩菜清理干净,说等做完手术,
回家要好好养一阵。昨天晚上,她还问我:“周四那天,你能不能请半天假?”我说:“妈,
我就在医院上班,你还怕找不到我?”她笑了。“那不一样。人家手术室外头,
都有家里人等着。”当时我正拿着手机核对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只应了一声。现在,
那句话忽然变得很具体。我拿起电话,拨给普外科排期联络人员。“陈桂兰这台,
确定需要调整?”“确定。周医生参与评估了,审批已经走完。她目前是择期,
调整后继续进入候补队列。”“新的手术日期呢?”“暂时还不能确定,要看后续资源安排。
先完成变更,病区会按流程通知。”我把电话放下。这不是第一次遇到临时调整。
手术室不是谁先预约,谁就一定能按原定时间进去。病情发生变化时,
临床团队会重新评估优先级。我们负责按照批准结果协调时间和资源,
不能凭自己的判断决定哪个患者更应该先做。这些流程我已经做了六年。只是以前,
屏幕上那些被调整的姓名,对我来说都很陌生。今天不是。“你先等等。”小刘站在我身后,
指着患者姓名。“陈桂兰,是不是你妈妈?”“嗯。”“那你报备一下,让我来处理吧。
”我转头看她。她说:“咱们科室的亲属回避规定,你知道的。涉及直系亲属的排期变更,
要向主管报告,换个人执行。”我当然知道。去年科室重新梳理排期流程时,
我还参加过培训。规定写得很清楚,工作人员涉及本人或直系亲属的排期调整,
应主动报告并回避具体执行环节。当时我觉得这条规定很有必要。
避免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也避免正常调整被家属质疑。可现在,临床审批已经完成,
优先级不是我定的。我只是把纸上的决定录入系统,谁来操作,结果都一样。
我说:“审批都签完了,换你做也不会变。”“结果是不会变。”小刘说,
“可规定不只是管结果。”我没有马上回答。桌上还有几张待处理的调整单。
普外科刚才催过,麻醉科那边也在等系统更新。整个上午的手术资源需要重新确认,
不能因为一台手术迟迟没有录入,就让后面的安排全卡住。如果我现在报告主管,
再把材料交给小刘,确实也能办完。多花几分钟而已。我清楚这一点。
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把妈妈的名字单独拎出来,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这个患者和我有特殊关系。更不想让小刘觉得,我是因为自己母亲的手术被延期,
才突然变得格外谨慎。“我先处理完。”我说,“这是执行,不是审批。”小刘看了我一眼,
没再争。我打开排期变更界面。系统弹出确认提示,
要求核对原手术时间、调整原因和后续候补状态。我逐项检查。原定时间:周四上午。
调整原因:临床优先级调整。后续状态:候补。我把鼠标移到确认键上,点了下去。
屏幕刷新。妈妈的名字从周四的排期表中消失,出现在候补名单里。
我把审批单夹进当天的工作文件夹,继续处理其他患者的安排。十点多,周明远打来电话。
“普外科的变更完成了吗?”“完成了。”“陈桂兰也调整了?”“嗯。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苏禾,她是你母亲吧?”“是。”“这次优先级是临床团队评估的,
你不用有负担。但她原来已经做好手术准备,延期之后,相关注意事项得通知到位。
后面如果症状变化,要重新就诊评估,不能光等候补通知。”“病区会通知的。”“对,
病区会说。我只是提醒你,排期变了,不代表患者的病情就不会变。
”我拿笔在纸上写下“复评”两个字。挂断电话后,我把纸条压在键盘下面。临近中午,
我收到一条妈妈发来的消息。她问我:“手术那天,拖鞋带新的还是旧的?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两双拖鞋并排摆在家里的地砖上。新的是浅蓝色,
旧的鞋面已经洗得发白。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她还不知道手术延期。按流程,
病区会向患者说明调整情况。我可以现在打电话告诉她,也可以等她收到通知后,
再以女儿的身份解释。我打开输入框,打下几个字。“妈,周四可能……”写到这里,
我停住了。“可能”不准确。排期已经变更,不是可能。我把那几个字删掉。又想告诉她,
有个病人比她更着急,医生已经批准了调整。可这话说出来,
听着像是在要求她主动体谅一个陌生人。她还没来得及失望,
我已经准备好了让她理解的理由。最后,我只回复:“旧的吧,穿着舒服。
其他东西先不用急着收拾。”妈妈很快回了一个“好”。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下午,
我完成候补登记核对。系统里显示妈妈的状态正常,原始变更审批也已经归档。
按照日常流程,病区负责向患者解释延期及就诊注意事项,
排期办公室负责候补状态和后续时间协调。两边各有分工。我看了一遍记录,
确认没有漏填项目。小刘经过时问:“你妈妈那边说了吗?”“病区会通知。
”“我问的是你说了没有。”“还没。”她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苏禾,
我不是说你该给自己妈妈走后门。就是这件事,你自己做的变更,她早晚会知道。
”我抬头看她。“我没有隐瞒。我只是想等通知正式发出去,再跟她说清楚。”小刘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记得跟她好好说。”我应了一声。
可我当时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难解释。医生根据病情安排手术,工作人员按照审批执行。
妈妈不是被取消治疗,只是重新候补。等有合适的手术资源,临床团队会继续安排。
每一项都有依据。我甚至想好了,等她知道以后,如果心里难受,我可以请假陪她吃顿饭。
晚上回家时,我绕路去了趟超市。妈妈原本打算手术前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
我便买了些容易保存的食材,想着让她这几天少跑菜市场。结账时,
我又拿了一盒她喜欢吃的软糕。拎着袋子走出超市,我才想起周四那半天假还没有请。
原本妈妈手术,我答应过要在外面等她。现在不用了。我站在路边,
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给科室的请假申请页面点了返回。那半天假,我决定先留着。
等妈妈重新排上手术,再请也不迟。我当时以为,自己只是把一件原定周四发生的事,
往后推了几天。至于那几天里,妈妈会怎么想,会不会害怕,我没有认真问过。
第二单元:她不再让我碰她的病历妈妈知道手术延期,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那时我正在办公室核对新一批手术排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发来一句话。
“医院打电话了,说周四做不了了。”我把手头的单子放下,回她:“嗯,临时有调整。
”过了两分钟,她又问:“那什么时候能做?”“暂时还没定,等新的排期。
”“是不是我的病不严重?”我看着这句话,想了想才回复:“不是不严重,
是有病人目前更着急。你的情况之前评估过,可以择期安排。”妈妈没有再回。中午,
我给她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先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妈,你在做饭?”“嗯。
排骨都买了,总不能扔了。”她原本说,手术前要把冰箱收拾干净。现在不用住院了,
便又把那些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做饭。我说:“手术延期也不一定很久,你别着急。
”“我没着急。”“要是腹痛加重,或者发烧,就得及时去医院,不能光等通知。
”“医生都说了。”“那你记着。”妈妈在电话那头关了火。“苏禾,你今天上班忙不忙?
”“还行,怎么了?”“没什么。”她顿了顿。“我就是想问问,你昨天知不知道我要延期?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昨天上午。
”锅铲被轻轻放到灶台上。“哦。”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我接着解释:“妈,
医院这边有正常的调整流程。临床团队评估以后,觉得另一位患者更需要尽快手术,
所以才把你的时间往后排。”“我知道。”“不是故意针对你,也不是把你的手术取消了。
”“我也知道。”她的语气平静得让我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过了一会儿,
她问:“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想着先等医院正式通知。怕我说得不准确,
让你白担心。”“你昨天还让我先别收拾东西。”“嗯。”“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听见她拉开抽屉的声音。她说:“行,我知道了。你忙吧。”电话挂断后,
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一会儿。妈妈没有发脾气。可她从前很少先挂我的电话。晚上,
我带着前一天买的东西去了她家。开门的是苏成。他刚下班,
身上还穿着物流公司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半杯水。“姐,你来了。”“妈呢?”“屋里。
”我换鞋时,他朝客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妈今天不太高兴。”“因为手术延期?
”“可能吧。下午她把收拾好的住院袋又拆了。”我走进客厅。妈妈坐在沙发边上叠衣服。
她把一件灰色开衫折成四方形,放进柜子,又拿起下一件。
旁边那只准备住院用的帆布袋已经空了。我把食材放进厨房,拿出软糕。“妈,
给你买了这个。”“放着吧。”她没抬头。我坐到她旁边。“医院那边我了解过了,
你现在还是候补状态。后续有新的时间,会再通知。”妈妈继续叠衣服。“医生说我可以等,
我就等。”“对。你先按原来的医嘱复诊,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时说。”“知道。
”她每一句都答得很短。我拿过帆布袋,想帮她把术前检查单和住院要用的东西重新整理好。
“这些先别拆了,万一很快又排上呢?”妈妈伸手把袋子拿了回去。“先放着。”我松开手。
“也行。”苏成坐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姐,你们医院到底怎么排的?
之前不是说好了周四吗?”“手术排期不是一旦定了就不能调整。碰上病情更紧急的患者,
需要优先安排。”“那妈等了这么久,不也难受吗?”“我知道她难受。”“你知道就好。
”他的语气让我不太舒服。我转向他:“你别把事情想成谁抢了谁的名额。
医院是按照临床需要安排的。”“我也没说要抢回来。”苏成把杯子放下。“我就是觉得,
妈都准备好了,突然告诉她做不了,总得有个说法。”“医院已经通知了。
”“医院通知是一回事,咱们家里人怎么说是另一回事。”妈妈终于放下衣服。“行了,
吃饭吧。”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苏成问了两句公司的事,妈妈应了几声。我想给她夹菜,
她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说自己够得着。吃完饭,我主动收拾桌子。妈妈没拦。我洗碗时,
听见她在客厅问苏成周末有没有空。“有,怎么了?”“陪我去趟医院。”我关小水龙头。
苏成说:“不是手术都延期了吗?还去干什么?”“原来约好的复诊还得去。
医生说等的时候也要看情况。”“行,我陪你。”我擦干手,从厨房出来。“妈,
复诊我陪你去吧。我熟悉医院,挂号和检查也方便。”“不用。
”“苏成周末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他愿意陪我。”“我不是说他不愿意,
就是有些检查……”“苏禾。”妈妈叫了我的名字。她平时很少这样叫我。“你坐下,
我问你件事。”我拉开椅子。妈妈看着我,问:“这次改手术时间,是不是你经手的?
”苏成也看了过来。我没有否认。“是我在系统里执行的。”妈妈的手指慢慢收紧,
捏住了衣服下摆。“你亲手改的?”“临床团队已经批准了调整,我负责按审批录入。
”“我问的是不是你改的。”“是。”苏成坐直了。“姐,妈的手术是你往后挪的?
”“我刚才说了,优先级不是我决定的。医院有审批流程,我只是执行。
”“那你看见是妈的名字,就没想过先跟她说一声?
”“排期调整不是征求患者同意以后才能执行的事。临床需要优先安排,不能因为她是我妈,
就把别的患者往后放。”我说完,才发现妈妈一直没有插话。她低头把手里的衣服抹平,
叠好,放到一边。“那个病人是不是比我急?”她问。“是。医生评估过。
”“那就该人家先做。”我看着她。妈妈抬起头,继续说:“谁更急谁先做,这个道理我懂。
人家要是等不起,我也不能占着那个位置不让。”“妈,你能理解就好。
”“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停住了。她说:“昨天你还在跟我说拖鞋带哪双。
你知道我手术改了,还跟我说旧的舒服。”“我怕你担心。”“那你有没有想过,
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会怎么想?”我想解释病区通知的程序,可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是不是我的检查出了问题,是不是医生不想给我做了。
人家跟我解释了半天,说不是我的问题。”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膝盖上的水渍。
那是我刚才洗碗时溅到她裤子上的。“我还想,你在医院上班,应该比我先知道消息。
等你下班了,我再问问你。”苏成没再说话。妈妈看着我。“结果你早就知道。”“妈,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想着事情已经定了,早说晚说也改变不了排期。”“对。”她点点头。
“改变不了。”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关上柜门。“所以你觉得,不用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不是。但回想昨天,我确实是这么处理的。既然结果不会改变,
提前告诉她只会让她多难受几个小时。不如等正式通知,再把原因讲清楚。
我觉得这是最省事、最稳妥的办法。妈妈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
把那只装病历和检查报告的文件袋拿出来。那是我给她买的。透明袋子外面贴着标签,
写了她的姓名、科室和联系电话。里面的检查报告按照日期排好,
每张纸右上角都有我标的序号。从她第一次去医院检查起,这些东西一直由我整理。
妈妈把文件袋递给苏成。“以后你拿着。”苏成愣了一下。“妈?”“以后复诊,你陪我。
医生说什么,你帮我记着。不明白就当面问。”他接过袋子,看了我一眼。“行。
”我站起来。“妈,这些检查报告我都整理好了。哪一张是什么,我可以告诉苏成。
”“不用了。”“有些资料他可能找不到。”“找不到就问医生。”妈妈说得很慢。
“我自己的病,我也能学着弄明白。”她没有生气地摔东西,也没有让我走。
可她把文件袋交出去的时候,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替她做什么。以前妈妈看病,
从挂号到缴费,从检查到取药,几乎都是我安排。她只需要按我说的时间出门,
带好身份证和医保卡。有时候她问得多了,我还会说:“妈,你不用操心,我都弄好了。
”她总是笑着说:“还是我闺女能干。”我一直以为,她喜欢这样。苏成翻了翻文件袋,
皱起眉。“这里面怎么这么多单子?”我下意识伸手。“我给你说一下。
”他把袋子往自己那边收了收。“我自己看。”我把手放下。妈妈走到厨房门口,
看见我放在桌上的软糕。“这个你拿回去吧。”“你不是喜欢吃吗?”“最近不太想吃甜的。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工作忙,以后不用总往这边跑。”我看着她。“妈,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你不用因为这件事,把我当外人。”妈妈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把软糕装回购物袋,连同我带来的几个空保鲜盒一起放到门边。“天晚了,你回去吧。
”我没有再坚持。走之前,我提醒苏成,周末复诊时要问清楚候补安排,
也要注意妈妈有没有腹痛、发热。苏成说:“知道了。”我说:“医生要是交代什么,
你记下来。”“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他低头整理文件袋。“姐,
你先让妈安静几天吧。”我走到门口,妈妈替我把门打开。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嘱咐我路上小心,只说:“到家给你弟发个消息。”我点点头。
楼道里的灯亮着。我往下走了半层,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以前每次离开妈妈家,
她都会站在门口,看着我进电梯。有一回我嫌她总等着,跟她说:“妈,你回屋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笑着答应,等电梯门合上时,却还站在原地。这一次,我走到电梯口,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再打开。第三单元:弟弟接手以后周六上午九点,
苏成陪妈妈去了医院。我没有跟着。前一天晚上,
我把原本准备发给他的复诊注意事项删掉了两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医生交代的内容,
最好记在手机里。”苏成回了个“好”。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事事叮嘱。以前家里有什么事,
妈妈习惯先问我。我再告诉苏成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去,带哪些东西。他偶尔会抱怨:“姐,
你能不能别跟安排工作似的安排我?”我总觉得他不够细心。可现在,
妈妈已经明确把复诊的事交给了他。我不能一边说尊重她,一边又隔着手机指挥苏成。中午,
苏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医院走廊里的长椅。妈妈坐在上面,怀里抱着文件袋,
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缴费单。照片下面写着:“看完了,没什么大问题。
”我问:“医生怎么说?”“还是等手术。”“有没有说复诊时间?”“说了,
下次按预约来。”“症状方面呢?”隔了十多分钟,他才回复。“现在情况还行,
让注意饮食,有问题及时来。”我看着这几个字,总觉得太笼统。
妈妈之前反复发作过胆囊炎,医生不可能只说一句“有问题及时来”。我拨了电话过去。
苏成接得很快。“姐,怎么了?”“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情况需要马上去医院?”“说了啊,
不舒服就来。”“具体呢?”“腹痛厉害了,或者发烧什么的。”“还有没有别的?
”“我哪记得那么全。”电话那边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他压低声音。“姐,
我刚陪妈排了半天队,现在才坐上车。”“我不是怪你,我是怕漏掉重要的。
”“医生说目前可以继续等,复诊也约好了。真有什么事,我肯定带她来。
”“那你把医生写的注意事项拍给我看看。”苏成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
他说:“妈说她的资料以后自己保管。”我握着手机。“我又不是要拿走。”“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可你让我拍给你,不还是跟以前一样吗?什么都得让你过一遍,你才放心。
”我没有说话。苏成接着说:“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妈。”电话挂断后,
我打开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最上面还是她问我拖鞋的那张照片。这几天,
她没有再主动给我发过消息。我想问她复诊怎么样,又担心她觉得我在绕过苏成打听病情。
最后,我发了句:“妈,今天看完医生累不累?”她过了半个小时才回。“不累。
”我问:“午饭吃了吗?”“吃了。”再往下,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以前我和妈妈的聊天记录里,几乎全是具体安排。“明天八点出门。”“身份证放包里。
”“检查前不要吃早饭。”“药按袋子上写的吃。”她很少跟我说自己害怕什么,
我也很少问。周一上班,我照常处理排期。妈妈的候补记录仍在系统里,
但我没有再点开她的个人资料。那天小刘问我:“你妈妈复诊怎么样?”“苏成陪她去了,
医生说暂时可以继续等。”“那就好。”她停了停。“你们家还没和好?”我低头整理文件。
“她现在不愿意让我管。”“那你就先别管。”“我不是非要管。
我就是担心他们不熟悉流程。”小刘把一叠材料放到我桌上。“苏禾,家属不熟悉流程,
本来就应该由医院把话说清楚。不能指望每家都有个在医院上班的人。”我看着她。
她说:“你妈妈的事,你是家属。你不可能一直靠工作人员的身份替她解决。
”这句话让我有些不舒服。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下午,苏成又给我发了消息。
他问:“候补是不是就等电话?”我回复:“主要等医院通知,
但复诊还是要按医生要求进行。如果症状有变化,要及时就医,不能只等排期。
”“那怎么知道排到哪儿了?”“可以通过正常渠道询问候补状态。”“医生没说具体时间。
”“没有新的手术资源安排,就没法保证日期。”他发来一个皱眉的表情。
“那妈岂不是一直悬着?”我盯着这句话。这也是我之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对排期办公室来说,候补是一种正常状态。对妈妈来说,却意味着每天早上醒来,
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做手术。她已经为周四的手术做好了准备。住院袋收好了,
家里的饭菜安排好了,连拖鞋都选好了。然后有人告诉她,先回去等。等到什么时候,
不确定。苏成又问:“那万一妈等的时候病情变了呢?”我回复:“不能只看排期,
要重新找医生评估。”他回:“知道了。”我把手机放下,
重新看了一遍当天的工作交接要求。排期调整后,办公室负责完成候补状态登记,
病区负责通知患者及必要的医疗交代。但患者究竟什么时候需要再次确认候补安排,
由谁提醒家属核对复评要求,日常操作里并没有一套特别清楚的衔接方式。
我想起周明远提醒我的话。排期变了,不代表患者的病情就不会变。我拿起笔,
在工作便笺上写下“候补后续确认”。写完后,又把笔放下。妈妈的病情不该由我擅自追踪。
如果流程确实需要完善,也不能靠我私下查看她的记录来解决。那天晚上,我去了妈妈家。
不是去问病历,也不是去安排复诊。前几天她说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我买了一个新的密封垫,
想顺手帮她换上。开门的是妈妈。她看见我手里的工具袋,问:“干什么来了?
”“水龙头不是漏水吗?我买了个垫圈。”“你弟说周末来弄。”“我都买了,几分钟的事。
”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让开。我把工具袋往身后收了收。“那我放这儿,让苏成周末换也行。
”她这才侧过身。“进来坐会儿吧。”厨房里有淡淡的米粥味。妈妈把粥盛进保鲜盒,
准备放进冰箱。我注意到她动作比以前慢,扶着台面站了一会儿。“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看你刚才扶着腰。”“坐久了,起来活动一下。”她把保鲜盒盖好。
我没有再追问。妈妈不喜欢别人盯着她身体上的每一点变化。以前我总说她太能忍,
她则说我大惊小怪。现在我连多问一句,都得先想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又要接管她的生活。
苏成下班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喝水。他看见工具袋,问:“姐,你来修水龙头?
”“垫圈买好了,放这儿了。”“我周末弄。”“行。”他换了鞋,走进厨房。“妈,
今天还疼不疼?”我抬起头。妈妈正在洗杯子。“没事。
”苏成说:“你上午不是说右边有点胀吗?”“吃完饭就好多了。”“那就行。
”我把水杯放下。“妈,哪里胀?”“就是肚子不太舒服,没什么。”“右上腹?
”妈妈看了我一眼。“你弟都问过了。”苏成走出来。“姐,医生说过,
偶尔不舒服先注意观察。真疼得厉害了再去医院。”“不能只看疼得厉不厉害。”我说,
“要是持续腹痛,或者发热,就得及时就诊。”“我知道。
”“你别把所有不舒服都当成能忍过去。”苏成皱眉。“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妈妈把杯子放回柜子里。“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看着她。
她的脸色和平时差不多,说话也有精神。我没有理由因为她说了句肚子胀,
就替她决定去急诊。但我还是问:“妈,如果晚上不舒服,你能不能别忍着?”她把手擦干。
“能。”“也别怕麻烦我们。”“知道了。”她答得很平静。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还是只想让我别再说下去。离开前,苏成送我到门口。他小声说:“姐,
你别总当着妈的面说这些。她本来就怕做手术,你一问,她更紧张。”“我只是提醒你们。
”“我知道。可我现在负责陪她看病,你能不能信我一次?”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以前他连妈妈的医保卡放在哪儿都不知道。现在他会主动问复诊时间,
也会留意妈妈有没有不舒服。他确实在学着照顾人。我说:“好。医生交代过的情况,
你记得就行。”苏成点点头。“有事我会带她去医院。”我走出门。这次妈妈没有出来送我。
但我听见她在屋里提醒苏成:“你姐买的那个垫圈,别弄丢了。”我站在楼道里,
把原本想再发给苏成的一长段注意事项删掉。只留下六个字。“有变化及时就医。
”他回了一个“嗯”。那时我们都以为,只要记住这句话,就足够了。
第四单元:病情变化那一晚苏成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加班。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电话接通,他先问:“姐,妈说肚子疼,你觉得要不要去医院?”我放下鼠标。“疼了多久?
”“下午就不太舒服,刚才吃了两口粥,说疼得更明显了。”“哪里疼?”“右边,
肋骨下面。”“发烧了吗?”“我还没量。”“先量体温。疼痛要是持续或者加重,
尤其伴着发热,就直接去急诊,别等排期通知。”苏成那边传来开抽屉的声音。
“妈说可能是下午吃的东西不合适。”“她之前就有胆囊炎,不能只按吃坏肚子处理。
”“行,我先量。”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想再拨过去,又忍住了。
妈妈已经明确不让我插手她的治疗。苏成也答应过,有变化会带她就医。我应该相信他。
十几分钟后,他发来消息。“三十七度八。妈说想再躺会儿。”我立即回电话。
“现在还疼吗?”“疼。她说比刚才轻一点。”“苏成,别再观察了,带她去急诊。
”“医生上次说不是疼得厉害就一定有事。”“上次评估的是上次的情况。现在有持续腹痛,
还有发热,得重新看。”他沉默片刻。“我去叫她。”我拿起包,向同事交代完剩下的工作,
赶往妈妈家。路上,我给苏成发消息,让他带上医保卡、检查资料和最近的用药记录。
这一次,他没有嫌我啰唆。只回了两个字:“收到。”我到楼下时,妈妈已经坐在客厅里。
她穿着外套,额头上有汗,手掌压在右上腹。苏成蹲在她面前,正给她穿鞋。“姐,你来了。
”我走过去。“妈,能走吗?”“能。”妈妈撑着沙发站起来,刚迈一步,又停住了。
我伸手扶她。她没有推开。从家门口到电梯,不过十几步路。她走得很慢,
经过镜子时还停下来,把衣领拉平。“去个医院,别弄得跟出大事一样。”苏成说:“妈,
你别管衣领了。”“我这不是能走吗?”她嘴上说着,手却一直没从肚子上拿开。上车以后,
我坐在副驾驶,苏成陪她坐后排。妈妈闭着眼睛。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几次想问疼得怎么样,
又怕她嫌我问得多。直到她突然吸了一口气,手指抓紧座椅边缘。我才开口:“妈,
是不是又疼了?”她点头。“这一阵厉害。”我让苏成记下症状加重的时间。他低头看手机,
声音发紧。“姐,下午妈就说有点疼。我想着上次医生说可以继续等,就没马上带她来。
”“现在先看病。”“我是不是耽误了?”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医生重新检查之前,
我们谁都不能凭几句话判断病情,更不能决定之前那几个小时究竟造成了什么后果。
可我听得出来,他害怕了。到了急诊,分诊护士根据妈妈的症状安排评估。
我陪着她说明病史,苏成负责拿资料。医生问起疼痛开始的时间,妈妈说:“下午三四点吧。
”“有过类似情况吗?”“有,以前也疼过。”“这次跟以前一样吗?”妈妈犹豫了一下。
“不太一样。这回一直不舒服,刚才还发热了。”我站在旁边,没有替她回答。
医生安排检查和必要的处理。等待结果时,妈妈靠在椅背上,脸色疲惫。
苏成来回看着诊室门口。“怎么还没出来?”“检查需要时间。”“我知道。
”他坐下不到一分钟,又站了起来。“姐,你在医院上班,能不能问问?
”“该做的检查已经安排了。”“我不是说让你插队,就是问问结果。”“结果出来,
医生会告诉我们。”他看着我。“你现在说话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我没有接。
妈妈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你坐下,晃得我头晕。”苏成这才坐到她身边。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告诉我们,妈妈目前考虑胆囊炎急性发作,需要住院治疗,
进一步评估病情和手术时机。我听完医生的说明,问了几个问题。
“目前有没有需要立即手术的指征?”“要结合后续评估。现在先按临床情况治疗和观察,
是否提前手术,由负责诊疗的团队判断。”“那原来的候补排期呢?
”“原排期不能替代现在的病情评估。她这次情况有变化,需要重新制定治疗安排。
”我点头,把医生交代的事项记下来。苏成一直没说话。直到我们走出诊室,
他才突然问:“要是妈周四按时做了手术,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份罪?”我停下脚步。
“不能这么判断。”“为什么不能?
”“因为现在还不知道这次发作和延期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可她原来周四就该做了!
”苏成声音高了起来。走廊里有人朝我们看。妈妈扶着墙,皱眉说:“苏成,你小点声。
”他没听进去。“姐,我不是不懂医院有规矩。可那是咱妈。你亲手把她的手术往后挪,
现在她疼成这样,你还跟我讲不能判断?”“我没有说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就想想办法!”他把文件袋塞到我手里。“你不是在医院干了六年吗?你认识医生,
也熟悉排期。现在能不能帮妈把手术尽快安排上?”我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里面的检查单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整整齐齐。有几张被苏成反复拿出来,边角卷了。
“妈现在需要重新评估。”我说,“如果医生判断必须尽快手术,医院会按病情安排。
不是我打个电话就能定的。”“你就不能问问周医生?”“可以通过正常诊疗渠道问清楚,
但我不能替医生决定,也不能利用工作权限去改排期。”苏成笑了一下。“别人的手术,
你能改。自己妈需要的时候,你又不能改了。”我没有立刻反驳。这句话听上去很不公平。
可如果我急着解释,他只会觉得我在为自己辩护。我把文件袋还给他。
“我之前执行的是已经批准的调整。现在妈的病情变了,更应该由医生重新判断。
”“你就只会说这个。”“因为这是我能确认的事实。”妈妈忽然开口。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她的声音不大。苏成回过头。妈妈看着我们。
“我现在疼得不想说话。你们倒好,一个要追究,一个要解释。”我走到她身边。“妈,
我扶你去坐着。”她没有动。“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病还不够烦?”苏成低下头。“妈,
我是着急。”“我知道你着急。”她又看向我。“苏禾,我也知道你工作上有规矩。
”我刚要说话,她抬手止住。“可我现在只想好好看病。谁对谁错,能不能以后再说?
”我点头。“好。”她这才让我扶着坐下。办理住院手续时,苏成去缴费,我陪妈妈等候。
她问我:“这次是不是要马上做手术?”“医生还要继续评估。”“那是不是又得等?
”“可能要看治疗后的情况,也可能根据新评估调整时间。”妈妈把头靠在椅背上。
“你们说的这些,我听着都明白。”她闭了闭眼。“就是不知道自己还得疼几回。
”我握着那张住院单,没有回答。以前遇到这种问题,我总会给她一个安排。哪天检查,
哪天复诊,什么时候拿结果。只要把事情列清楚,她就不用担心。可这一次,
我给不了她确定的日期。也不能随便给她一个保证。妈妈住进病房后,
周明远参与了后续诊疗评估。他在了解病情时看见我,问:“你是患者家属?”“是。
”我停了一下。“周医生,还有一件事需要说明。她原来的手术排期调整,
是我在排期办公室执行的。”他看着我。“你参与了那次变更?”“对。
临床优先级由你们团队批准,我负责系统操作。现在她病情变化,
我不适合继续接触她的排期协调。”周明远点头。“新的治疗安排会由临床团队重新评估。
你作为家属,可以了解病情,但不要参与相关排期执行。”“明白。”说完这句话,
我才发现,自己应该在第一次看到妈妈名字的时候,就把关系报告清楚。
当时只要把材料交给小刘,后面的临床决定不会因此改变。我却觉得那是多此一举。
夜里十一点多,妈妈接受了初步治疗,疼痛有所缓解。苏成坐在病床旁边,
终于不再来回走动。我把水杯放到妈妈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她看着我,
轻声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回去吧。”“我可以请假。”“不用。你弟今晚陪我。
”苏成抬起头。“姐,你回去吧。我在这儿。”我没有坚持。临走前,
我问妈妈:“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她想了想。“帮我把那件灰色开衫带来。
病房晚上有点凉。”“好。”我把这件事记进手机。这一次,她没有让我安排治疗。
只是让我带一件衣服。走出病房时,苏成追了出来。“姐。”我回头。他站在门口,
眼睛发红。“我刚才说话重了。”“你是担心妈。”“可我还是想不通。”他说,
“要是那天没延期,会不会就不一样?”我看着他。“我也想知道。”这句话说出口,
他反倒安静了。我继续说:“但我们不能因为想知道,就自己给出答案。
现在先让妈把病治好。”苏成点了点头。我离开医院时,
手机里还留着那张妈妈发来的拖鞋照片。两双鞋摆得整整齐齐。我看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想着怎么向家里证明排期调整是合理的。
我只想着,明天得把那件灰色开衫带来。第五单元:医院让我退出这件事第二天上午,
我把灰色开衫送到病房。妈妈已经能够靠着床头坐一会儿。苏成守了一夜,眼下发青,
手里拿着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姐,周医生说先治疗,再根据情况评估手术时间。”“嗯。
”“我都记下来了。”他把手机递给我看。这次,他记得很详细。什么时候复查,
哪些症状需要立即报告,治疗期间要注意什么,都分成了几行。我把手机还给他。
“挺清楚的。”苏成把手机收起来。“昨天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