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秘境开门那天，守关魔头递给我一封辞职信》顾绫阙九宁照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1我进秘境那天，别人都在拔剑，守关魔头却从盔甲里摸出一封辞职信。它有两丈高，
头上长角，眼睛像两盏烧红的灯。信却只有我半个巴掌大。“劳驾。”它蹲下来，
努力把声音压低，“你会写那个告老还乡的乡吗？”我握着剑，半天没动。它又问：“不会？
”“会是会。”“那太好了。我刻了三遍，越看越像幺。”它把信往前送了一点。
纸是从旧经册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字用炭写，摸上去还掉灰。我低头，看见第一行。
九返境守关者阙九，任满百启，愿归。下面那个乡字确实写得非常为难，
像一只没学会走路的鸭子。我的剑慢慢垂了下来。身后，顾绫捏着传送符，
咬牙低声问：“唐拾，这是什么新考验？”“不知道。”我今年二十九，散修，
最擅长的法术是把烧焦的灯芯拨亮一点，最不擅长的事是听见这种请求，还假装没听见。
顾绫比我年长六岁，是我出师前认识的同门。她说我这毛病迟早要吃亏，我说早吃过了，
不差这一次。眼下她看着面前的魔头，显然认为，这次亏可能有一点大。阙九等不到答复，
胸前那圈赤光忽然亮起来。它的手不受控制地举起，一柄长斧在掌中成形，
整座石门都响了一声。顾绫把我往后拽。魔头却先骂了一句：“又到了。”它高举长斧，
嗓音陡然轰鸣。“擅入九返境者，受吾一斧！”我被那一嗓子震得耳朵发麻。紧接着，
一道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从斧柄后漏出来。“别站正中间，右边那块白石头后面，站人。
”我跟顾绫一齐往旁边蹿。斧光擦着空地落下，地面浮起三道浅痕，亮了片刻，又慢慢合拢。
魔头一斧劈完，头上的角开始收，身上的甲一片片缩回去。最后，
石门前只剩一个不到我肩膀的灰色石人。它扶着腰，把信重新捡起来。“见笑。”它说，
“第一遍来人，都得这样喊。”2九返境每年开一次，一次三日。九返境所在的断云山，
天生压制御空，开境闭境都一样。修为再高，也得落地过关。想中途离开，
只能用退境符接引回门楼，不能靠飞剑抄路。传说里头有剑谱，有灵材，
有能让凡铁生出剑气的引息石。开境之前，山下的客栈已经住满，
各家宗门都带着最得意的成年弟子来，散修挤不进客栈，就住帐篷。
我跟顾绫的帐篷支在卖烤饼的后面。我们没想争最高的传承。按旧例，过完三关的人，
都能到最后的灵池边挑一块引息石。一块卖出去，足够我们把那条旧飞舟的帆骨换掉。
那船是顾绫攒了四年买下的，买回来才发现，便宜不是没有道理。她想趁入冬前，
开船去南边的浮岛。我想跟着去。为这件事，我们练了三个月。她管正面，我管收尾，
打不过就退，不抢别人的机缘，出境以后各分一半。现在，我们的头一个对手蹲在地上，
拿炭条给我改字。我把乡字写好，吹掉炭灰，问它：“你不是魔头吗？”“那是法相。
”“你不是守着传承，等人来打败你？”“是。所以我在这儿站了一百回。
”它指指门边的铜牌，牌上果然刻着九十九道短痕，旁边新浮出来的一道还没亮透。
“这一回关门，第一百道就齐了。”顾绫没有松开手里的符。“满了以后呢？”“可以走。
”“那你等关门就行，写什么信？”阙九伸出石手，指向门楼上一排很小的字。
我方才只看见中央那行遇强不屈，旁边那些风吹雨蚀的字，根本没有细看。守者任满百启，
得自陈归意。需三名外来过关者见证，归意入主碑，闭境时无新守者续任，则散池解印，
退守归身。我一字字读下来。阙九盯着我，像生怕我嫌长不肯念完。“主碑在最后一关。
”它说，“我进不去。外来人帮忙带信，纸一过门楼就会显字，谁拿着都知道不是传承秘卷。
”它顿了一下。“往年人家一听要散灵池，就把信给我退回来了。”顾绫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我们也要引息石。灵池要是散了，那些能让旧帆重新乘风的石头，还会剩下什么？
阙九没有催。它把改好字的信折起来，似乎已经做好了再被拒绝一次的准备。
我看着那只炭灰沾满的手，问：“你为什么想走？”“没看过海。”它说得很平常，
甚至有一点不好意思。“以前答应过自己，满一百回，就去看看。”3我把信接了。
顾绫没有拦，只在我们走进门楼以后，把我拖到一边。“带到那里，可以。
你别替我答应别的。”我点头。她看着我，又补一句：“也别替它答应。”我一愣，
她已经把剑重新插好，沿着石阶往上走。那封信过了门楼，果然慢慢浮出一层金字。
最上面是阙九的名字，下面仍是那几条归守的旧约，末尾空着三处见证的位置。
纸背却还有一行小字。本轮引息石，须闭境后方可炼定；若闭境散池，本轮所出皆归凡质。
我伸手摸摸腰间的钱袋。里面只有七枚灵钱，两枚还是顾绫昨天找零塞给我的。
她从前面回过头，问我是不是看懂了。我说，看懂了。“你还带？”“先带到地方。
总不能连让它说句话的地方都到不了。”顾绫没再说什么。石阶拐弯后，前面有一片平地，
二十来个修士站在那里。有人伤了衣袖，有人沾了一头灰，
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刀修正坐在石头上倒靴子里的沙。她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纸。
“你们也收着了？”我拿出来，她笑了一声，从袖里取出一张。她那张的乡字，像两只鸭子。
“我叫宁照。”她说，“进来前听人讲，守门那个最难缠，一斧吓退过半散修。
我还以为要拼命，结果它问我，海水是不是真咸。”旁边有人搭话，说这不过是扰心术。
秘境之灵惯会示弱，等你为它动了恻隐，转头就把魂给你收了。宁照没跟他争，
只把信收回袖里。我正要问她愿不愿同行，平地另一头有人叫了一声简师兄。人群自然分开。
走来的青年穿一件素白法衣，剑穗垂在腰侧，一点灰都没沾。他看见那封信，脚步停了停，
接着很温和地笑了。“你们信它？”我说还没决定。他自报姓名，恒霄宗，简玄。
这个名字我听过。三十一岁，已经独自破过两个小境，是这回最有望拿到主传承的人。
他没有训人，只把手里的旧册翻到一页，递过来。上面画的，正是石门前那柄斧。
“九返境不是善地。”他说，“可以怜惜别人，但别把自己的前程放在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上。
”我低头看书页。门楼旁边那段小字，在这张旧图上，只剩一半。
4简玄也看见了我盯的地方。他把册子收回去，指尖压住缺损的纸角。“家中传下来的拓本，
年头太久，有残缺。”我没有说他故意骗我。事实上，他肯把这种旧册拿出来，
已经比许多只想往前冲的人耐心。他告诉我们，前面的雪桥看似考身法，实际是考协同，
独自过反倒更险。愿意的话，可以一起。顾绫看向我。我说好。人多，
至少过桥的时候有人拉一把。简玄没有要求我扔掉信，只叮嘱，进最后一殿以前，
最好想清楚。灵池一旦散掉，大家这三天想带出去的东西，都可能变成普通石头。
他把话讲得很明白。有人听见，立刻朝我瞪了一眼。我把信收回怀里，
第一次觉得那张薄纸有一点烫。平地边有口石井，不出水，只往外冒冷气。宁照过去洗手，
被冰得猛一缩，转头骂了一句，问谁把井造在这里害人。井里传出一个细细的声音。
“造的时候，这里是夏天。”大家都静下来。井沿上慢慢升起一团白雾，雾里浮着一枚圆铃。
铃铛下面伸出两根细腿，踩着井沿，像只刚从碗里站起来的鸟。“第二关，过雪桥。
”它宣布，“桥上只认同时走到桥头的人。先到的，不得回拉未上桥者；一人失足，
同组俱退回桥头。想退出，摇响自己的退境符，回门楼等接引，勿逞强。”这几句像背熟的。
说完，它朝宁照伸腿。“你挡住我晒太阳了。”宁照看看没有太阳的头顶，挪开一步。
铃铛落在井口，腿一收，不理我们了。我忽然明白，石门前那个会写错字的魔头，
并不是这座秘境里唯一需要过日子的东西。可要让它们过日子，
似乎就得从我们这些来抢机缘的人手里，先拿走一点什么。5我、顾绫和宁照，
凑成了三个人。简玄另带两名同门，走在前面。他不独自抢先，连提醒都很及时，桥头一亮，
就叫身后两人一齐迈步。三道身影到了桥上。他们往前一步，
白茫茫的山谷里才现出下一段桥。后面的桥板则缓慢收进雾里，像有人在脚底一边织，
一边拆。宁照看了片刻，说这不像考身法，像考谁敢先走。顾绫说：“也考后面的敢不敢跟。
”简玄的同门里，一人腿脚稍慢。他没有催，停下来等，等那人站稳，才抬手示意继续。
我看得很认真。那是一支真能配合的队伍，不是因为衣服好看，才让别人让路。轮到我们，
宁照走前，顾绫在后，我站中间。最初十几步很顺。我看着脚下桥板的缝，
发现每次云雾翻动时，左边总会先露出一道影子。我自以为抓到了规律，忍不住提前喊左。
宁照跟着动了。下一刻，桥往右长。她半只脚踩空，顾绫伸手，我也去拽，三个人撞作一团。
白雾忽然一托，我们像三只装错筐的南瓜，被一起送回桥头。宁照坐到地上，
刀鞘磕得一声响。顾绫手里的备用缚风索却被两股灵力一拉，断了。
那是我们留着最后一关保命用的。我盯着断头，脸一下热起来。“我以为左边先出现，
就会——”“知道。”顾绫打断我，“先把手松开。”我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她的袖子。
宁照揉着后腰站起来，没骂我，只问一句：“刚才是看见，还是猜的？”我说，猜的。
“下次先说猜的。”我点头，把断索收进包里。桥头那只铃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晃着两条细腿，问我们再试不试。我忍不住问它：“这桥到底听什么？”“听你们走。
”“那我刚才喊了也不算？”它看我一眼。“桥长哪儿，你走哪儿。又不是你喊哪儿，
它就长哪儿。”宁照扭开脸，笑得肩膀直抖。我认命地站回中间，
把本来准备好的十几种诀窍，全从脑子里清了出去。6第二回上桥，宁照先看见，
才告诉我们往哪儿走。我不再盯着雾里最早冒出来的影子，只看她脚下已经稳住的桥板。
顾绫在后面看我们两个，提醒谁的衣摆挂住，谁离边沿太近。走到一半，宁照停住了。
前面竟然分成两条。左边亮一点，隐约能看见另一端的山。右边黑，风声从里面吹来，
听着就冷。我刚想说选左，想起前一回，闭了嘴。宁照问我们怎么看。顾绫说她看不清，
先等。这一等，我才发现，两条桥上的雪并不一样。左边落雪很密，
却一片都没落在桥面上；右边也下雪，雪一碰到石板，就慢慢化了。我把看见的说出来，
补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幻影。宁照蹲下来，拿刀鞘朝右边桥板轻轻一碰。声音实在，
风里的冷气也透进袖口。我们选了右边。走出去三步，左边整座桥无声散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嘴里还没来得及庆幸，宁照突然蹲下，抓住我衣领。“低头。
”一道雪风从头顶擦过，把我束发的布条扯走了。顾绫在后面稳住，等风过去，
我们才重新站起来。我的头发散在脸上，怎么拨都挡眼，宁照把自己的备用发绳扔给我，
让我别忙着谢，赶紧扎。我扎到一半，脚下石板忽然往前一倾。顾绫的背包滑到手肘，
她去拽，我回身帮她托了一把。原本被她夹在包带里的小木尺掉下来，滚到桥边。
那是她量帆骨的尺。她看了眼，没伸手去追。“走。”我们继续往前，
谁也没有装作刚才什么都没丢。最后一块桥板踩稳，背后雾气一收，
山谷重新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宁照在对岸蹲下来，两只手都在抖，还不忘问我，
发绳别给她弄丢了，她就这一根备用的。我赶紧从头发上解下来。她看我那一头乱发，
摆摆手：“算了，先用。”铃铛从雾里飞出来，落到一块碑上。碑面显出我们三个的名字，
后面各亮一枚小小的桥印。旁边有条窄道，绕着山壁往下，写着已经过关者，
可以循此往返门楼，避让后来人。顾绫看完，把空了一角的背包背好。“第二关过了。
”她说。我往怀里摸，那封辞职信还好好地在。它没有替我们挡风，
也没有告诉我们该走哪条桥。我把它重新收好，跟上她们。7雪桥尽头是座歇脚亭。
有人煮茶，有人盘坐调息。简玄正在给同门整理剑穗，看见我们过来，先问有没有伤着。
顾绫说没有，丢了一把尺，断了一条索。他从包里取出一根新索，递过来。顾绫没接。
简玄笑笑：“不是换那封信。出门在外，留着总有用。你若觉得欠我，出去以后还一根就好。
”这话没毛病。顾绫接了，认真记下。我看着他，越发不想把事情想得简单。
一个人可能不愿意帮石人走，也会愿意把备用的索借给素不相识的人。简玄问我，
往下还打不打算继续带信。我说带。他把茶杯放下，告诉我们，他来这里，
是为了取九返境的主印。恒霄宗原本有一条护山灵脉，前年枯了一半。
宗里许多人已经下山谋生，他师父舍不得散门，一直在找新灵源。九返境的灵池，
便是少数能移用的源头之一。“取主印，须有人续守。”他说，“这并不是我立的规矩。
”亭里静下来。原先那个说扰心术的修士，立刻问能不能给石人换个期限。百启太长，
先续一回，等大家拿完东西，再想办法。简玄看向碑上那行旧字，摇头。“守印一续，
仍是百启。”有人不作声了。我忽然问：“那你准备让谁守？”他看着我，没有回避。
“若阙九愿意留，我能带来恒霄宗的供养。它要看海，也可以把海景映进来。
”我想起石门前那双石手。顾绫先开了口：“你问过，它要的是海景，还是海？
”简玄怔了一下。他没有恼，过了一会儿说，可以谈。天色已经暗下来。
亭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通往最后一殿的山路也在光里慢慢清楚。有人决定连夜上山，
怕落后一步，就让别人把好东西挑尽。简玄跟两位同门也往前走，临走时告诉我们，
第三关会照见心中所求，别把自己想得太无欲无求，那反而容易过不去。他说得诚恳，
我也诚恳道谢。等他们走远，我看向山下那条窄道。宁照问：“你想回去？”我点头。
“有些话，我得先跟它说明白。”8我们回到门楼，天已经全黑。阙九正坐在石阶下面，
拿一片薄石头磨自己的指缝。白天变出斧头，灰卡在里面，它一根根清，清到我们走近，
才抬起头。“没带到？”我说，还没。它的肩膀垮了一点，又很快抬起来，说没事，
能走到这里就不容易，纸还它就行，不要让后头的人为难我们。我没递回去。
我把简玄说的灵池、续守，以及我们想换飞舟帆骨的事，全告诉了它。阙九听得很认真。
听到那根木尺掉进雾里，它还低头往自己身上比，说它手臂的刻纹一格三寸，若不嫌弃，
明天可以让顾绫拓一条走。顾绫看了它半天，说行。我想了想，
才问：“要是他们给你看海的法器，管你以后修身子用的石料，你愿不愿意——”“不愿意。
”它答得太快，我后半句还悬着。它也觉得自己快了，石手在膝上蹭了一下，解释说，
它看过海景。前头有个人给它看过，画卷那么长，海鸟还会动，很好。“可我想站到水里。
”它抬起脚。脚底有一道凹痕，是这些年在同一个地方转身，硬磨出来的。“我想知道，
这样一脚踩下去，沙子会不会陷。”我问它，灵池散了，还能不能动。它拍拍自己胸前，
告诉我，法相是借境的，里面那枚本心玉才是自己的。退守以后，它没有大斧，
没有巨大的甲，仍然能用这副石身走路。宁照坐在旁边，安静了很久。后来她说，会。
要是赶上退潮，还会陷得深一点。阙九听得石眼都亮了，连忙又问，那它这么沉，
会不会一直往下沉。宁照说别往深处去，先在岸边试，旁边总得有人。它点头，
像已经把这件事仔细记好了。我把信拿出来，压在膝上。“我不敢保证我们一定带得进主碑。
”我说，“也不敢说后面所有人都乐意。但你还想走，我们就先试。”阙九看着那张纸，
半晌没有说话。后来，它从石阶缝里取出一只小布包。包里有几颗普通石子，一块磨平的瓦，
还有一枚已经生锈的铜扣。都是来闯关的人不小心掉下的，它捡起来，慢慢攒了这些年。
它从里面挑出那块瓦，递给顾绫。“拓尺用。这个平。”顾绫接住，拿出炭，
真趴在它手臂边，拓了一条新的刻度。我蹲在旁边举灯，宁照替她按着纸。那一晚，
秘境里没有谁在我们头顶宣告机缘。只有一只石人低声问，它能不能动一下，蹲久了，
左膝有点卡。9第二日天亮，我们重新上山。守役道沿着山壁走，比雪桥慢，但很实在。
有几段石阶缺了角，顾绫用昨晚新拓的尺比了比，说这条路从前一定修得好，
台阶的高低几乎不差。宁照问，那现在怎么没人修。我说，大概大家都忙着往前。
走到半山腰，我们看见一座倾斜的石亭。亭里没有宝箱，只有三盏没亮的旧灯，
墙上刻着引灯相续，旧道可通。旁边几幅残画，画的是持灯人站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一道光连起来，云里便多出一条栈道。我伸手去试，灯只发出很微弱的一闪。
顾绫指向灯座：“这里有三个凹口，少东西。”壁画下面还刻着，过关所得铜灯，
可依图接续旧道；灯力不足，以引息石助燃。宁照说先记着，往上看。再走半个时辰，
到了最后一座殿。殿门不大，两侧没有巨兽，门楣上只刻着一句话：来者何求。
下头还有一行很细的说明。镜中皆由来者所思所欲而成，非前尘，非后世。明所求，辨所得，
执灯而出。我读了两遍。门边一名修士坐着不肯走，怀里抱着空空的手，
反复说自己的剑刚才就在这里。他的同伴劝了好一会儿，才把他拉起来。我看着那双手，
不由自主把剑握紧。顾绫告诉我们，这一关各自进去，里面看见什么，自己判断。谁先出来，
就在门口等；若不想留了，直接退出，不用顾忌别人。宁照点头，先走进去了。轮到我时，
顾绫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记得咱们那船长什么样。”我说，记得，丑得很。“所以有时候，
眼前太好的，先别急着认。”门在面前打开。我以为里面会有金光，
结果只是一间很窄的修器铺。桌上，放着我跟顾绫那条旧飞舟的模型。帆骨全换好了，
船身也补得很漂亮，原先歪斜的船头，甚至多出一盏小灯。铺子里的人抬头，
笑着问：“唐阵师，试试？”我站在门口。阵师。
我这些年替人递过工具、磨过晶粉、重描过最不起眼的引灯纹。别人叫我唐小哥，叫跑腿的，
也有叫那个谁的。这是第一次，有人把那两个字叫得如此自然。10我把船模拿起来。
掌心里有重量，桐油的味道也很真。铺里的人告诉我，外头已经备好飞舟，
南边的浮岛有一处院子，适合我开工坊，顾绫也愿意跟我去。我问她在哪儿。
那人朝后面一指。顾绫掀帘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已经掉进雪谷的木尺。我心里轻轻一动，
伸出去的手停住了。可她笑起来的样子太熟。她说辛苦我了，要不是我一直想办法，
那条船这辈子也飞不到南边。我看着她手里的尺，明明知道不对，却还是想多站一会儿。
铺门外有人往里看，叫唐阵师。第二个，第三个，都来找我。
有一位以前嫌我修为低、不肯收我的大宗管事，也站在门边，客气地说，从前是他看走了眼。
那句话钻进耳朵，我的手指一下捏紧。原来我不是只想修好一条船。我还想让这些人知道，
当年没要我，错过的也许不只是一个跑腿的人。铺门忽然又响了一声。阙九弯腰走进来，
变得跟寻常人一般高，石眼里满是笑。“不用忙我的事了。”它说，“我想通了，
海有什么好看？在这儿有人陪，供养也好，我愿意再守一百回。”我终于松开手，
把船模放回桌上。“你怎么进来的？”它说，有路就进来了。“你自己能过门楼了？
”它点头。我想起昨晚，我们要离开时，真正的阙九只送到门楼外侧。顾绫走远，
它想再挪半步，脚底守印就亮了。它没告诉我们疼不疼，只若无其事地把那半步收回去。
面前这个阙九，不会这样。它只会说我想听的话。我看向顾绫，又看向那位等着认错的管事。
“我想要引息石，想让船飞起来。”我说，“也想当阵师，想有人记得我叫唐拾。
”铺子里安静下来。我说得有点艰难，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了。
“可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这样对我。你们还没这样做过。”那个顾绫低头看看木尺，
脸上的笑慢慢淡了。阙九也不动了。我朝门外走，走到那位管事身边，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他没再说看错了眼，站在那里，跟一幅画似的。我没等到那句真话，推门出去。
外头天光刺得人眯眼。我低下头，发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铜灯。灯芯亮着，火不大，
却照得见我袖子上没洗干净的灰。11宁照坐在门口，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她看我出来，
递来一壶水，问我是不是看见宝山了。我说差不多。她笑，说她看见一把刀，特别好，
能一刀斩开整片云。拿到手以后，前面那些比她强的人，忽然全站到两边，叫她前辈。
“我都摆好姿势了。”她说，“结果低头一看，刀上刻着宁招。”我差点把水喷出去。
“写错了？”“我心里想的是，他们总叫错，我成名以后，总不会再叫错吧。好家伙，
连个幻境都照着我最怕的来。”她笑完，把水壶拿回去，认真拧好。“刀是真想要。
下回我还是要去找。”我点头，说我也是。顾绫最后出来。她的灯跟我们一样，
脸上却没什么轻松神色。我没问她看见什么，她也没说，只坐下来，慢慢吃了一小块饼。
等吃完，她才告诉我，镜里那条飞舟已经到了南边，船上没有我。我愣住。她抬头看我，
笑得有一点无奈。“我也有想一个人走的时候。不是不喜欢你，就是不用等谁，
不用算够不够两个人的。”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把饼包好，站起来。“出来了，
还是得一起想眼前的事。可我不想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想过。”我把铜灯提起来，
跟她并肩往前。灯柄有一点烫，我换了一只手。过了一会儿，告诉她，我在里面还以为，
她会一直夸我。顾绫终于笑出了声。“那可真是假得离谱。
”三盏铜灯带我们穿过殿后的小门，到了主碑前。碑有一人高，前面一池清水，
池边白石累累。每一块都生着细细的银纹，光看着，就能想见装在帆骨上，
会怎样把风托起来。我走近，池沿亮起一行字：持灯取石，各一，闭境成质。顾绫蹲下去，
选了一块修长的，拿在手里比了比。我也挑了一块。它比我想象的温润，
里面有一点风似的细响，放到耳边，像远处有人扬起了帆。宁照站在旁边，
伸手摸摸自己新得的那块，谁也没说丢掉它很容易。12主碑前已经有人了。
简玄站在最靠近池水的地方，掌中托着一枚黑色小印。他没有露出得意，
反而一直盯着印上那道细缝，像在核对什么。那两名同门守在旁边，见我们来，
朝他提醒了一声。简玄转身，看见我们各自提着的灯，先道恭喜。我把怀里的信拿出来。
“归意放哪里？”他看着我，没有立即回答。主碑自己亮了。一行行金字从石面浮出来，
正是门楼上那份完整的旧约。我们每个人都能读，不需要谁替它传话。
阙九的任期满于第三日落日。三个持灯的外来过关者，可以将它的归意留入碑中，
闭境时生效。归意一入，主印会在各处关碑上显告，免得后来者误认灵池仍将照旧。
旁边还有关于主印的条文。主印本轮只认得印者，不能转授。持印者可启闭试关云桥，
调配殿灯，移本关守座；不得毁守役道，不得强留退境者。续守须本人触印，亲陈愿承百启。
见证归守者，不作承守者。最后那句，我读出了声。简玄看着那一排字，
忽然问我们：“若它离开，九返境以后不再有灵池，你们想过没有？”我说想过。
“你们的引息石，也会散。”我握紧手里那块白石，掌心有一点汗。
顾绫把自己的石头收进袋里，没有说话。简玄看向她，语气放缓：“你们可以先不留。
阙九那边，由我再谈一次。我说过，它要的东西，我尽量给。”他转身朝主碑伸手，
掌中小印一亮，远处云桥的轮廓便清晰了几分。他的确已经拿到了部分权限。
可是主碑上的字，没有被他压下去。宁照走过去，把自己的灯放在信的右边。
“它昨天亲口说不愿意续。”她说，“你若要谈，自己去问。我们替它带来的这句话，
先放在这儿。”我把灯放在左边。顾绫握着灯，站了很久。后来她叹口气，也把它放了下来。
三道灯光照到那张掉灰的纸上。阙九写得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画映进主碑。
我写的那个乡字，夹在里头，显得特别端正。同一时刻，山下所有关碑都响起一声轻鸣。
13我们下山的时候，路上的人都知道了。最先拦住我们的是个背药篓的散修。
他正从山路侧面赶来，手里也有铜灯，听说散池，立刻追上了我们。他问，谁答应的。我说，
阙九自己想走，我们替它把信送到了。他看了我半天，说自己攒了两年路费，
专门为这一次来，路上把唯一一件护身法器都换了。到了这里，还要这样空着手回去吗。
我看着他的药篓，里面垫着很厚的软布，显然是怕引息石碰坏。我说不出你就应该空手回去。
顾绫也没有替我接话。那人等不到一句能让自己好受的回答，气得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