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血字还在。
九煞已动,第一煞,取祁氏真血。
红色字迹像从牌位下方渗出来的血,沿着木纹一点点往下淌。
温婉那声“清梨”从主宅方向传来时,祁怀远几乎本能地转身。
祁清梨是他疼了十八年的女儿。
哪怕今晚借运珠、镜中邪物、祁老太爷跪拜,一桩桩事已经撕开了太多遮羞布,可听见她出事,他还是第一时间慌了神。
祁照夜站在祠堂门口,眉眼冷得没有温度。
“不是她。”
祁怀远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祁照夜抬眸看他,语气淡淡:“因为她不配。”
五个字,像一记耳光。
祁怀远脸色一僵。
祁清梨在祁家十八年,被捧成掌上明珠,被京圈称作祁家最体面的千金。可到了祁照夜口中,她连被九煞夺运阵选为“祁氏真血”的资格都没有。
祁怀远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忽然想起镜中邪物那句——
她抢了祁家真血的命。
祁清梨不是祁家真血。
真正的祁氏血脉,是祁照夜。
祁老太爷脸色骤变,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
“后院……祠井!”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祁砚辞立刻看过去:“什么祠井?”
祁老太爷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想起被他自己也遗忘多年的旧事。
“祁家后院有一口血脉祠井,是始祖留下的。祖训里写过,若祁家真血归位,祠井会应。”
祁怀远脸色沉了下去。
“爸,后院那口井早就封了。二十年前改建祖宅的时候,我让人填过。”
祁老太爷猛地睁眼,怒得浑身发抖。
“你填了?”
祁怀远被他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寒。
“那口井荒废多年,留着不安全。当时设计师也说影响庭院布局,所以——”
“混账!”
祁老太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祁砚辞立刻上前扶住他。
“爷爷。”
祁老太爷一把抓住祁砚辞的手,指骨瘦得硌人。
“快去后院。那不是普通井,那是祁氏血脉锁。它若被人动过,祁家真血归位那日,就是第一煞开阵之时。”
祁砚辞瞳孔微缩。
祁照夜已经抬步往祁家后院走去。
她没有等任何人。
也没有解释。
闻人烬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沉,随即迈步跟上。
祁怀远脸色难看:“闻人先生,这是祁家内务。”
闻人烬脚步未停。
黑色大衣掠过祠堂青石阶,夜色落在他肩头,冷贵得让人不敢逼视。
“西南项目牵涉闻人家旧契,九煞阵石也出自那块地。”
他侧眸看向祁怀远,声音平静。
“从现在起,这不只是祁家内务。”
祁怀远一噎。
若是旁人,他早就让保镖请出去。
可这是闻人烬。
京圈闻人家的掌权人。
他不是来商量的。
他只是通知。
祁砚辞看了父亲一眼,声音压低:“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
说完,他扶着祁老太爷,示意佣人推轮椅跟上。
祁怀远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沉着脸跟上。
温婉扶着被吓得脸色惨白的祁清梨从主宅出来。
祁清梨眼眶通红,一副刚从惊吓中回过神的模样。
“爸爸,妈妈,我刚才真的看见窗外有人影……”
温婉心疼地搂紧她。
“别怕。”
祁清梨抬头看向前方祁照夜的背影,眼泪滚落得恰到好处。
“是不是因为我戴了那个珠子,所以才害了大家?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可以离开祁家。我不想拖累你们。”
温婉心口一紧。
这话若放在今晚之前,她一定会立刻安慰祁清梨,告诉她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可此刻,她却迟疑了。
镜中邪物的话,借运珠的碎片,还有祁照夜那句“偷来的东西戴久了”,都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祁清梨察觉到她的迟疑,指尖猛地收紧。
连妈妈也开始怀疑她了。
她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怨恨。
祁照夜。
都是因为祁照夜。
如果她不回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面上,她只是哭得更厉害。
“妈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坏人?”
温婉回神,慌忙摇头。
“没有,妈妈没有。”
她声音发颤,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笃定。
祁砚辞走在前方,听见祁清梨的哭声,脚步微微顿了顿。
若是以前,他会觉得祁照夜咄咄逼人,清梨无辜受害。
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
祁清梨手中的借运珠碎片。
慈云观的谎言。
镜中邪物当众喊出的指控。
每一件都像一根细线,缠住了他的理智。
他想相信清梨。
可他更清楚,祁氏集团走到今天,从不是靠感情判断。
一旦事实有疑,他就不能再装看不见。
祁清梨抬眼时,刚好对上祁砚辞复杂的目光。
她心口骤冷。
大哥也开始不信她了。
……
祁家后院荒废多年。
主宅灯火明亮,前庭气派恢弘,后院却像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穿过一片竹林,便是一座被藤蔓覆盖的旧石亭。
石亭中央铺着一块圆形青砖,砖缝里长满青苔。若不是祁老太爷提起,没人会想到这里曾经有一口井。
祁照夜在石亭前停下。
夜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潮湿腐冷的气息。
她垂眸看着那块圆形青砖。
“谁封的?”
祁怀远沉默一瞬:“二十年前改建时,施工队封的。”
祁照夜抬眼:“谁找的施工队?”
祁怀远皱眉:“时间太久,具体负责人要查。”
祁老太爷闭了闭眼。
“是那个风水师。”
祁怀远猛地看向他。
祁老太爷声音沙哑。
“当年你执意改祖宅,请了个姓程的风水师。那人说祁家后院阴气重,井口犯煞,必须封死。你不听我的,非要信他。”
祁怀远脸色一变。
“程大师?”
祁砚辞立刻问:“全名?”
祁怀远沉声道:“程鹤年。”
闻人烬身后的江敛飞快在手机上查找,几秒后抬头。
“程鹤年,十八年前因一场车祸身亡。生前名下没有正规玄门登记记录,但他曾与多个豪门有过风水顾问合作。”
十八年前。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祁照夜被抱错,正是十八年前。
祁清梨脸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
祁砚辞也意识到不对。
十八年前,有人调换孩子。
十八年前,封井的风水师死亡。
三年前,祁清梨得到借运珠。
如今祁照夜回归,第一煞启动。
这些时间点,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祁照夜抬手,指尖在青砖中央轻轻一点。
原本厚重的青砖忽然发出细微的裂声。
一道裂缝从她指尖下方扩散,像蛛网般迅速爬满整个圆形地面。
祁怀远脸色微变:“你做什么?”
祁照夜没有看他。
“开井。”
“不能开!”祁清梨突然失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祁清梨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我、我是怕有危险。刚才祠堂里都出现血字了,万一井里也有脏东西呢?姐姐才刚回来,不能让她冒险。”
她说得情真意切。
若是在从前,温婉一定会觉得她善良体贴。
可现在,连温婉都没有立刻接话。
祁照夜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怕我冒险,还是怕井开?”
祁清梨呼吸一窒。
“姐姐,你为什么总要这样想我?”
“因为你心虚得太明显。”
祁清梨眼泪僵在眼眶里。
祁照夜抬脚,轻轻踩在青砖上。
轰——
整座石亭一震。
圆形青砖从中央塌陷,封死多年的井口终于露出。
一股黑气混着腥冷水汽冲天而起。
祁家众人下意识后退。
温婉捂住口鼻,脸色发白。
“这是什么味道?”
腐败,潮湿,像沉了多年的血水。
祁照夜站在井口边,纹丝不动。
她垂眸看向井底。
井水漆黑,不见底。
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红线,红线交错成阵,中央压着一枚已经锈蚀的银锁。
银锁旁,还缠着几根泛黄的婴儿胎发。
祁老太爷看见那东西,脸色骤变。
“血脉锁……”
祁砚辞皱眉:“那是什么?”
祁老太爷声音发抖。
“祁氏嫡系出生后,会取一缕胎发和一滴脐血,封进血脉锁,供在祠井里。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护命。祁家嫡系若遇大灾,血脉锁会替其挡一次死劫。”
祁照夜淡声接上。
“但现在,它被人反过来用了。”
祁砚辞看向她。
“什么意思?”
“护命的锁,变成了取命的钩。”
祁照夜看向井底那枚银锁。
“有人十八年前把真正祁家血脉的胎发和脐血从医院带走,封进这口井里。”
祁怀远脸色一白。
“你是说……”
“抱错不是意外。”
祁照夜声音清冷,像一把刀,劈开所有人的自欺欺人。
“有人故意把我送走,让祁清梨进祁家。”
“因为真正的祁氏血脉如果留在祁家,镇宅阵眼就会自动归位,借运局成不了。”
温婉身子晃了晃。
“怎么会……”
她想说不可能。
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想起当年生产后,自己昏睡了很久。
醒来时,护士把一个小婴儿抱到她怀里,笑着说:“祁夫人,您女儿很漂亮。”
那个孩子就是祁清梨。
她养了十八年。
疼了十八年。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局。
她真正的女儿,被人故意送走。
在山野里长大,回家第一日,又被他们冷待、指责、逼着道歉。
温婉眼前一阵发黑。
祁清梨哭着摇头。
“不可能……我也是婴儿,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爸爸妈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跪坐在地上,哭得绝望。
“如果抱错是人为的,那我也是受害者啊!我也被人利用了十八年!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怀疑我?”
这一次,她把自己放在了彻底的受害者位置。
温婉果然动容。
“清梨……”
祁照夜看向温婉,眼神冷淡。
“她当年是婴儿,当然不知道。”
祁清梨刚松一口气,就听祁照夜继续道:
“但她长大后戴借运珠,撒谎隐瞒珠子来源,试图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是十八年前的婴儿替她做的?”
祁清梨脸上的表情僵住。
祁砚辞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替祁清梨说话。
祁照夜从不多解释。
可她每一句,都让人无法反驳。
闻人烬站在井口另一侧,目光落在井底红线上。
“这阵现在启动了?”
“嗯。”
祁照夜抬手,掌心浮出一点金色微光。
“它要取我的血,补第一煞。”
祁怀远脸色一变。
“那你离远些。”
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不带命令和责备地对祁照夜说话。
祁照夜却只觉得可笑。
“现在知道让我离远了?”
祁怀远面色微僵。
祁照夜看着井底,声音平静。
“十八年前如果有人这样护过原主,她不会死在青雾山那晚。”
温婉猛地抬头。
“死?”
祁砚辞也看向她。
祁照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半句,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没有解释。
因为那是原主的委屈,不是她的。
原主已经不在了。
有些账,她会替她讨。
但不会替她哭。
井水忽然剧烈翻涌。
红线一根根从水面浮起,像活物一样朝祁照夜的方向探来。
祁老太爷惊声道:“老祖小心!”
祁照夜指尖一抬。
几根红线在距离她半寸处骤然停住。
下一秒,尽数燃成灰烬。
祁家众人看得呼吸一滞。
这才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方。
她没有符纸,没有法器,只是抬了下手。
井中邪物便像遇到天敌。
可也正因如此,井底那股黑气彻底被激怒。
轰的一声,井水冲起半人高。
一缕血红煞气从井底暴起,直扑祁照夜眉心。
那煞气极快。
快到祁砚辞甚至来不及出声。
祁照夜眸色一冷,正要抬手,身侧一道黑影已经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闻人烬。
血红煞气狠狠撞上他的胸口。
男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冷白。
周围所有人都被那股煞气震得后退,唯独他站在原地,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江敛脸色骤变。
“先生!”
闻人烬抬手,制止他靠近。
他胸口处的黑色衬衫没有破损,可眉眼间却迅速浮起一层寒霜般的死气。
祁照夜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谁让你挡的?”
闻人烬侧眸看她。
明明被煞气反噬,唇色都淡了几分,他却还笑得出来。
“不是说,我暂时不能死?”
祁照夜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我说你不能死,没说你可以找死。”
闻人烬低声道:“祁**,这算不算交易诚意?”
祁照夜没有接他的调侃。
她伸手扣住他的腕骨。
冰冷指尖落下,闻人烬体内横冲直撞的煞气瞬间像被按住命门,发出无声嘶吼。
祁照夜眉心红痕微亮。
她冷声道:“别动。”
闻人烬垂眸看着她。
少女靠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极淡的冷香。
不像香水。
更像雨后古木与沉檀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本该排斥任何人的靠近。
可此刻,她的手扣着他的腕骨,他体内那股折磨了他二十八年的煞气竟一点点安静下来。
疼痛在退。
混乱在平息。
闻人烬眼底深处暗流翻涌。
祁照夜没看他。
她另一只手凌空一划,井口残余红线尽数断裂。
“借他的命骨反扑我?”
她看向井底,唇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玄清门百年过去,手段还是这么脏。”
井水里传来一阵尖锐嘶鸣。
像有无数婴儿的哭声混在一起,听得众人头皮发麻。
祁清梨吓得跌坐在地,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温婉捂住耳朵,几乎站不稳。
祁砚辞咬牙强撑,看向井底。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这不是豪门内部的真假千金争宠。
也不是一个所谓乡下真千金装神弄鬼。
他们祁家,从十八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被人放在了局里。
而他们所有人,还傻到把棋子当宝,把真正能破局的人当成累赘。
祁照夜松开闻人烬的手。
“站后面去。”
闻人烬垂眼看着她。
“你命令我?”
“你也可以继续挡。”
祁照夜看他一眼。
“但下一次,我不救。”
闻人烬低笑了一声,竟真的往后退了半步。
江敛看得眼睛都直了。
先生居然听话了。
祁照夜站在井口,抬手割破指尖。
一滴血落下。
祁家众人脸色大变。
“照夜!”温婉失声。
祁怀远也下意识上前一步。
祁砚辞皱眉:“你不是说它要取你的血?你还——”
“它想取。”
祁照夜垂眸,血珠悬在她指尖,未落井中。
“和我愿不愿意给,是两回事。”
她指尖一翻,那滴血并未落入井水,而是化作一点金红色光芒,悬在井口上方。
血光照亮井底。
漆黑井水迅速退去,露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祁砚辞看见那些符文,脸色骤变。
因为其中一处,刻着一个日期。
十八年前。
祁照夜出生当天。
旁边还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祁照夜。
另一个是——祁清梨。
只是祁照夜的名字,被红线死死缠住。
祁清梨的名字,则被金粉描过,像是被强行嫁接在祁家血脉之上。
祁照夜淡声道:“看清楚了吗?”
没人说话。
祁清梨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剧烈发抖。
她想说自己不知道。
可那两个名字就刻在井壁上,像一份来自十八年前的判词。
祁砚辞声音发哑:“这能证明什么?”
祁照夜道:“证明当年抱错,不是医院失误。”
她看向井底。
“是换命。”
话音落下,井底那枚银锁忽然自行打开。
一只小小的婴儿银镯浮了上来。
银镯已经发黑,内侧却刻着一行字。
祁砚辞伸手接过,擦掉上面的污渍。
字迹显露出来。
——祁氏嫡女,照夜。
温婉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认得这只银镯。
十八年前,她生产前,祁老太爷特意让人打造了一对银镯。
说是祁家嫡系出生后要戴着,护命。
可后来护士抱来的孩子手上,并没有这只银镯。
当时医生说,孩子出生后情况不稳,饰品不安全,已经取下来交给家属保管。
她产后虚弱,没有追问。
再后来,所有人都把这事忘了。
原来那只银镯,一直在这里。
和真正的女儿一起,被压在祠井里十八年。
温婉终于崩溃。
“照夜……”
她想靠近祁照夜,却在少女冷淡的目光里停住。
那一声迟来的愧疚,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祁照夜没有看她。
她对原主的这位母亲,没有多少恨。
因为不值得。
祁清梨忽然哭着扑到温婉脚边。
“妈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被换来的,我也是受害者!”
“如果有人从一开始就设计这一切,那他们也害了我啊!”
“我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是祁家的女儿,我也没得选!”
她哭得凄惨。
若没有那枚借运珠,若没有之前一次次装柔弱栽赃,或许这番话还有几分可信。
可现在,祁砚辞只觉得心口发沉。
十八年前的祁清梨或许无辜。
但十八年后的祁清梨,真的无辜吗?
他第一次没有走过去扶她。
祁清梨抬头,看到祁砚辞的冷静,心底彻底慌了。
“大哥……”
祁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哑。
“清梨,从现在起,你手里的所有东西,包括首饰、护身符、旧物,全部交出来。”
祁清梨瞪大眼睛。
“大哥,你怀疑我?”
“我在查真相。”
“你就是怀疑我!”
祁清梨哭着摇头,眼神破碎。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祁砚辞喉结滚动,却没有退让。
“如果你真的无辜,就不该怕查。”
这一刻,祁清梨终于意识到,祁照夜没有哭,没有争,没有向任何人讨要公道。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把自己苦心经营十八年的偏爱一点点夺走了。
不。
不是夺走。
是拿回。
祁清梨心底寒意蔓延。
井口上方,祁照夜指尖那滴血化成的金红光芒忽然一颤。
闻人烬眸色微变。
“小心。”
井底深处,一道黑色符印突然冲出,直奔那滴血而去。
祁照夜冷笑。
“等的就是你。”
她五指一收,金红血光化作一枚细小符针,瞬间钉入黑色符印中央。
黑符剧烈扭曲,发出凄厉尖啸。
下一秒,一道模糊的人影在井水里浮现。
那人披着灰色道袍,面目被黑雾遮住,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
“照夜老祖。”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一煞只是见面礼。”
祁照夜眼神冰冷。
“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送礼?”
那人低笑。
“十八年前换走您的血,十八年后请您归位。老祖不觉得,这局很有诚意吗?”
祁家众人浑身发寒。
十八年前换走她的血。
十八年后请她归位。
这话等于承认,抱错是人为,祁照夜的回归也在对方算计之中。
祁怀远脸色难看至极。
他一直以为,是祁家主动查出了抱错真相,把祁照夜接回。
如今才知道,连这一步,可能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祁照夜却只是淡淡看着那道人影。
“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黑影停顿。
祁照夜指尖一弹。
钉住黑符的金红符针骤然炸开,黑影被震得扭曲。
“局设得再好,也要看入局的人愿不愿意陪你们玩。”
她抬手,掌心向下。
井底所有红线寸寸断裂。
祠井中沉积十八年的黑水翻涌而起,又在她掌下被硬生生压回。
黑影发出一声闷哼。
祁照夜声音冷如霜雪。
“第一煞,我收了。”
轰——
井底阵纹骤然熄灭。
那枚刻着“祁氏嫡女,照夜”的银镯彻底脱离黑气,落入祁砚辞掌心。
同时,井壁最深处浮出一枚残缺的黑色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字。
玄清。
祁照夜伸手一招,令牌落入她掌中。
黑影彻底消散前,留下一句阴冷至极的话。
“老祖,您还剩几成功力,够护他们几次?”
声音散尽。
后院恢复死寂。
祁家众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平静。
祁照夜收起令牌,指尖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一点淡淡红痕。
祁怀远看着井口,又看向她,声音艰涩。
“第一煞……破了?”
祁照夜淡淡道:“暂时。”
“暂时?”
“九煞夺运,第一煞取血,后面还有八煞。”
温婉脸色苍白。
祁老太爷闭上眼,喃喃道:“祁家作孽……”
祁照夜看着他们,神色淡漠。
“别误会。”
众人抬头。
她缓缓开口:“我破第一煞,不是为了救祁家。”
她的目光扫过祁清梨、祁怀远、温婉,最后落在祁砚辞掌心那只婴儿银镯上。
“是替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拿回第一件东西。”
温婉身体一颤,眼泪再次落下。
祁砚辞垂眸看着那只小小的银镯,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这是他们本该在十八年前亲手给亲妹妹戴上的东西。
却被压在井底,吸了十八年的怨气。
而他们,疼了那个顶替她位置的人十八年。
闻人烬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祁照夜身上。
他见过太多狠人。
可祁照夜的狠不同。
她不歇斯底里,不控诉委屈,不要迟来的亲情。
她只是冷静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把所有人的错摊在光下。
这种清醒,比任何哭闹都更锋利。
江敛低声道:“先生,您的煞气……”
闻人烬垂眸。
方才挡下那道煞气后,他体内原本该失控的孤煞,此刻竟被一股陌生力量缚住。
那股力量来自祁照夜刚才扣住他腕骨时留下的一缕气息。
冷而强势。
像一枚无形的印。
他抬眼看向她。
祁照夜似有所觉,也看过来。
闻人烬低声道:“祁**,我替你挡了一次。”
祁照夜面无表情:“你自己冲上来的。”
“但我挡住了。”
“所以?”
闻人烬唇角微勾,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压迫。
“交易里,是不是该多算一笔?”
祁照夜看他片刻。
“你想要什么?”
闻人烬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井亭,竹叶沙沙作响。
男人站在昏暗灯影里,眉眼矜冷,掌心伤口未愈,身上煞气却前所未有地安静。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
“我要留在祁家。”
祁怀远脸色一变。
“闻人先生?”
闻人烬淡淡道:“闻人家旧契牵涉九煞阵眼,我有权查。”
祁怀远还想说什么,却被祁砚辞拦住。
祁砚辞看得很清楚。
现在的祁家,已经不是关起门来就能解决问题的状态。
更何况,闻人烬愿意留下,对祁家而言未必是坏事。
至少,玄清门不敢轻易无视闻人家。
祁照夜看着闻人烬。
她知道他不是为了祁家留下。
他是为了他的命格,为了闻人家百年前那笔旧债,也为了弄清楚为什么他的煞气会对她认主。
祁照夜淡声道:“随你。”
闻人烬低笑。
“那就请祁**多指教。”
“别指望我照顾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
祁照夜扫了眼他胸口尚未散尽的死气。
“看出来了,照顾得快死了。”
江敛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闻人烬却只是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深。
祁砚辞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拉扯,心情复杂。
今晚之前,他还觉得祁照夜是祁家的麻烦。
现在,他忽然发现,连闻人烬这样的人,都在主动靠近她。
而祁照夜,却从头到尾没有依附任何人。
她甚至连闻人烬都敢冷嘲。
夜色越深,祁家后院的寒意却逐渐散去。
祁照夜将玄清令牌收起,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井底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所有人神经一紧。
祁照夜回头。
原本已经熄灭的井壁符文,竟在最底层缓缓裂开一道暗格。
暗格里浮出一个被油纸包裹的旧物。
祁砚辞上前取出,小心拆开。
里面不是符纸,也不是法器。
而是一张十八年前的医院新生儿交接单复印件。
纸张已经泛黄。
上面有两个婴儿的信息。
祁照夜。
祁清梨。
而在交接单最后一栏,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温婉看清那签名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可能……”
祁怀远也脸色骤变。
那签字人不是护士,不是医生,也不是所谓外人。
而是温婉当年最信任的人——
祁家老宅的旧管家,陈叔的亲哥哥,陈兆年。
陈管家站在人群最后,脸色瞬间惨白。
祁照夜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看来,祁家的鬼,不止在井里。”
陈管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老祖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祁照夜看着他,唇角微冷。
“我还没问。”
“你慌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