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试读主角林远沈伯昭小说

发表时间:2026-06-30 12: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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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入殓林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具遗体化妆。三天前送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肝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家属要求走体面路线,西装、领带、脸色红润,

像睡着了一样。林远已经化了大半个小时,用遮瑕膏把颧骨处的黄褐斑盖住,

又拿细笔蘸着油彩补了补嘴唇的颜色。电话响了,他摘下一只手套,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叔。老周是县城唯一一家棺材铺的老板,六十二岁,

做了四十多年棺材,手艺是祖传的。林远家的白事铺子跟老周合作了二十年,

凡是用棺材的单子,林远都找他。“远子,城东有个活儿,你去不去?”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像是刚从被窝里被叫醒。“什么情况?”“老太太,九十岁,喜丧。家属想按老规矩办,

引魂灯、棺不落地、孝不打折。给的价格不低,我看你最近生意不多,就帮你接了。

”林远犹豫了一秒,老规矩意味着活多、麻烦多、忌讳多。但喜丧确实给钱大方,

而且城东那片是老县城,老人多,做好了能攒口碑。“行,地址发我。”他挂掉电话,

重新戴上手套,继续给肝癌男人修眉。十五分钟后,他完成了最后一笔。退后一步看了看,

还算满意。他对每一具遗体都一视同仁,不管生前是什么人,到了他手里,体面是底线。

收拾好工具,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这是他收殓时的固定打扮,不算正式制服,

但家属看着放心),林远开着他那辆半旧的白色面包车出了门。

车身上印着四个黑体字:林记白事。下面是两行小字:一条龙服务,价格公道,

二十四小时上门。往城东去的路他走过无数次。县城不大,从西到东也就二十多分钟。

老城区这边的街道窄,两边的梧桐树长了几十年,枝丫在头顶交错,

把路灯遮得只剩下零星的光斑。老周发来的地址是铜钱巷十七号。林远在巷口停了车,

提着工具箱走进去。巷子很深,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子,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坯。有几户门口还挂着白纸糊的灯笼,是去年办丧事留下的,

被雨水泡得发白。十七号在巷子最里面,是一栋三开间的老宅。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哭哭啼啼的。一个穿着黑棉袄的中年男人看见林远,赶紧迎上来。

“林师傅?我是老太太的大儿子,姓吴,叫我老吴就行。”他眼圈红红的,但语气还算稳当,

“我妈昨天晚上走的,睡着觉就没醒来,很安详。我们想按老规矩办,越全越好,

钱不是问题。”林远点点头:“先看看老人。”老宅的正厅已经腾出来了,

正中摆了一张门板,老太太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蓝底白花的旧棉被。

厅里点了三根白蜡烛,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樟脑丸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林远放下工具箱,走到门板前。老太太确实年纪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

露出一排完整但泛黄的牙齿。头发全白了,梳得还算整齐,被一根黑色的发箍拢在脑后。

林远按照流程,先观察了一下遗体的状况。没有外伤,没有异常分泌物,面部表情平和,

确实是自然死亡。他伸手轻轻按了按老太太的下颌,关节已经僵硬了,

说明死亡时间在十二小时以上。“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老吴说:“今早六点多,

平时她五点多就起来烧水,今天没动静,我推门进去一看……就那样了。”林远嗯了一声,

开始准备收殓的工具。热水、毛巾、棉签、酒精、寿衣,寿衣是老太太生前自己准备的,

一套藏青色绸缎的唐装,绣着暗纹的福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樟木箱子里。按照规矩,

收殓前要先净身。林远让家属回避,只留老吴帮忙。他打来一盆温水,兑了酒精,

用毛巾蘸着从老太太的额头开始,沿着左脸、右脸、脖子、手臂、上身、下身,一路擦下来。

擦到右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老太太的右手攥着拳头。不是那种僵硬的痉挛,

而是很用力的、刻意的攥握。五个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肉里,

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林远皱了皱眉,他见过很多遗体的手,有的自然摊开,有的轻微弯曲,

但很少有攥得这么紧的。他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吴叔,

老太太生前习惯攥着东西睡吗?”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有些意外:“没有啊,

我妈生前手很松的,拿东西都拿不太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是不是想带走什么东西?”林远没接话,他用热毛巾敷在老太太的手腕和手指关节上,

想靠温度让肌肉稍微松弛一些。敷了大概五分钟,又试着掰了一下。这次手指松了一点,

但攥得还是很紧。林远用小拇指轻轻探进她的掌心,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质感的东西。

他用了点力气,把老太太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一块铜锁片。确切地说,

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片,做成锁的形状,但只有指甲盖大小。

铜锁片被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穿着,系在老太太的手腕上,刚才被袖子遮住了,所以没看见。

锁片正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什么符号,但锈蚀得太厉害,辨认不清。

林远把铜锁片取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虽然也锈了,

但勉强能读出来:“开此锁者,替她守夜。”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我妈的东西?我怎么没见过?”林远把铜锁片放在一旁的托盘里,没说什么。

他继续给老太太净身、穿寿衣、梳头、整理仪容。整个过程一个多小时,他做得一丝不苟。

等到穿好寿衣,把老太太从门板移到准备好的木板上(入殓前暂时停放用),林远直起腰,

看了一眼正厅里的老座钟。晚上十一点四十。他告诉老吴,今晚要设灵堂,

引魂灯要在十二点之前点上,然后由长子守夜,不能间断。老吴连连点头,

招呼几个亲戚去搬长凳、蜡烛、纸钱。林远收拾工具的时候,余光扫过老太太的面部。

她的嘴,好像比刚才张得更开了一些。林远停下动作,盯着看了几秒。不对,他记得很清楚,

刚来的时候老太太的嘴只是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但现在,下颚明显下垂了,

张开的幅度大约有两指宽。尸僵已经形成,下颌不应该再有这么大的活动。他走过去,

用手电照着仔细看了看。口腔里没有异常,舌头正常,咽喉部也没有异物。

他试着轻轻合上老太太的下巴,能合拢,但一松手,又慢慢弹回去,恢复到张开的姿态,

就像在说什么。“来了。”林远愣了一下,他以为是老吴在身后说话,回头一看,没人。

老吴在院子那头跟亲戚搬长凳,隔着十几米远。他转回头,再看老太太的嘴,依然张开着,

但那个弧度,那个角度,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发出一个口型,一个类似于“来”的元音口型。

林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他干这行六年了,见过各种遗体,

肌肉松弛、气体产生、组织液渗出,都会导致一些看起来“诡异”的变化,这很正常。

他合上老太太的下巴,用一个软垫轻轻垫住,保持闭合状态。然后盖上一块黄绸布,

等待明天的入殓仪式。出了正厅,林远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深秋的夜风很凉,

带着一股烧纸钱的味道从巷子那头飘过来。老吴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师傅,辛苦了。”“应该的。”林远接过茶喝了一口,是浓到发苦的老绿茶,提神正好。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走之前那几天,有点不对劲。”林远看了他一眼。

“她以前很清醒,九十岁的人了,算账比我还清楚。但上星期开始,她老说一些奇怪的话。

”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说,‘该轮到我守夜了。’我问她守什么夜,

她不说,就笑。”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有,”老吴继续说,

“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柜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连樟木箱子里的寿衣都拿出来晒过,就好像……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

”林远把烟掐灭在鞋底,“老人家心里有数,正常。”老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去招呼亲戚布置灵堂,留下林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林远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他父亲的,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算了,明天再说。他站起来,

准备回正厅再检查一遍老太太的情况。刚走到门口,正厅里的三根白蜡烛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门关着,窗也关着。火焰猛地矮下去,又猛地蹿上来,恢复了正常。

林远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蜡烛旁边的托盘里,那块铜锁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林远记得很清楚,他放进去的时候,锁片正面朝上,刻字的那面朝下。现在,

刻字的那面朝上了。“开此锁者,替她守夜。”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走过去,

用镊子把铜锁片翻了个面。他拿出一张白纸,把锁片包好,装进了自己工具箱的内袋里。

不是偷,是保管。这东西来路不明,放在灵堂里不合适。等丧事办完,他再还给家属。

他这么告诉自己。那天晚上,林远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老吴留他在院子的厢房歇了一晚,

说第二天一早入殓需要他在场。林远没推辞,和衣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躺在一口棺材里。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很新,能照出人影。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相扣,像所有他经手的遗体那样。棺材盖没有完全合上,

留了一条缝,他能从缝隙里看到外面。外面是一个老宅的正厅,布置跟他白天看到的很像。

正中是灵堂,白蜡烛,供桌,遗像。但遗像上的人,不是老太太,是他自己。

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中山装,表情平淡,像平时一样不苟言笑。他想动,动不了。他想喊,

喊不出声。然后,他看到一个人走进正厅。那个人穿着老式的黑色长衫,头发花白,

背微微佝偻,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那个人走到棺材前,低头看着他,是他祖父。

林远的祖父林德厚,七年前去世,死因是老年痴呆引起的多器官衰竭。

但梦里的祖父看起来跟生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死前那几年更精神一些。祖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手里的纸灯笼,凑到棺材缝前,让灯光照在林远脸上。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一个“封钉”的动作——拇指抵住无名指和小指,食指中指竖直,

在棺材盖上虚虚地按了一下,梦到这里就断了。林远被一阵鸡叫惊醒,他睁开眼,

厢房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光,手机显示凌晨五点二十。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

才起身洗了把脸,往正厅走去。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老太太的遗体停放在两条长凳架起的木板上,身上盖着黄绸布,头前脚后各点了一对白蜡烛。

供桌上摆了遗像、香炉、水果、糕点。老吴和几个兄弟姐妹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

一切正常。林远打开工具箱,

取出寿帽、寿鞋、口铃(含在口中的铜钱)、七星钱(垫在背下的七枚铜钱),准备入殓。

他掀开黄绸布,准备给老太太最后整理一下衣冠。然后他停住了,老太太的右手,又攥紧了。

五根手指死死扣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跟昨天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昨天,

他已经把铜锁片取下来了。林远盯着那只手,足足看了十秒钟。他拿起老太太的手腕,

仔细检查手腕上没有红绳,掌心没有铜锁片,干干净净,可她的手为什么又攥紧了?

林远试着掰了一下,这次比昨天更紧,根本掰不动。他抬头看了看老吴,

老吴正跪在灵前烧纸钱,没注意这边。他又用了点力气,掰开了食指和中指。

老太太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掌心皮肤上,有一个清晰的、铜绿色的印记。

一个四四方方的、锁片形状的压痕,深深烙在掌纹中间,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压出来的。

林远的手指开始发凉,他放下老太太的手,退后一步,深呼吸。

告诉自己:这是尸斑、是组织液沉积、是肌肉挛缩,任何一种都可以解释。他掏出手机,

拍了那张掌心的照片。然后他按照流程,完成了入殓。

把老太太放进棺材(一口老周送来的柏木棺材,漆了黑色,里面铺了黄绫子),盖上棺盖,

但没有封钉,守灵三天后才封钉出殡。一切做完,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林远收拾好工具箱,

跟老吴交代了守灵的注意事项,准备离开。老吴送他到巷口,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林远推了一下,老吴硬塞进他工具箱里。“林师傅,谢谢你,我妈走得体面。

”老吴眼圈又红了。林远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吴叔,

你妈生前有没有留下一块铜锁片之类的东西?”老吴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啊,铜锁片?

干什么用的?”“没什么,随便问问。”林远笑了笑,转身上了面包车。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铜钱巷。清晨的阳光照在老宅的青瓦上,

一切都很正常。但林远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对了。

02回声回去的路上,林远的手机响了,是他父亲。“在哪?

”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短促、干涩。“刚出完一个活儿,城东喜丧,正在回去。

”“什么时辰走的?”“应该是前一天晚上,家属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父亲问:“有什么异常吗?”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老太太的手自己攥紧了?说她掌心里有铜绿色的印记?

说她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他说。“嗯。”父亲挂了电话。

林远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跟父亲的关系一直是这样,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父亲叫林国良,做了三十多年殡葬师,

五十五岁那年因为一次意外伤了右腿,提前把铺子交给了林远。

他对林远的教导从来不是“你要学会这个手艺”,而是“你姓林,你就得做这个”。

至于为什么姓林就得做这个,父亲从来没解释过,林远也不问,他从小就习惯了不问。

回到铺子,林远把工具箱放在操作台上,打开内袋,取出那块用白纸包着的铜锁片。

他重新审视这块东西,铜锁片大约三厘米长,两厘米宽,厚度不到两毫米。锈蚀非常严重,

表面覆盖着一层绿褐色的铜锈,有些地方已经起了一层酥松的氧化层。红绳已经断成了几截,

但还勉强系在锁片的小孔上。他用放大镜仔细看正面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

他翻出手机,上网搜了一下“铜锁片纹饰”,对比了几张图片,

发现老太太这块锁片上的纹路更像是一种文字,或者说,是一种符号组合。

其中有几个符号他隐约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起祖父留下的那些手札。

林远的祖父林德厚生前有一个习惯:记账,不是普通的账本,而是一种用毛笔写的手札,

里面记录了经手的每一桩白事的细节,

包括逝者姓名、年龄、死因、葬仪流程、收费、还有一些林远小时候看不懂的备注。

祖父去世后,那些手札被父亲收到阁楼上了,从来没拿出来过,林远决定回去翻一翻。

他老家在县城北边的镇上,距离他现在住的铺子大约四十公里。父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林远每个月回去一两次,送点东西,吃顿饭,待不了多久。

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我下午回去一趟。”“什么事?”“找点东西。”父亲没问找什么,

嗯了一声就挂了。下午两点,林远到了镇上。老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砖墙面,

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子。父亲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

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林远进门的时候,父亲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又把目光移开了。“吃了吗?”“吃了。”林远没有寒暄的习惯,直接上了阁楼。阁楼不大,

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纸箱子、落满灰的坛坛罐罐。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樟木箱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线装手札。他一本一本地翻。手札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边缘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祖父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每本手札的封面都标注了年份,最早的一本从1963年开始。林远翻到1978年的一本,

里面有一页被折了角,他翻开那一页。上面记着一桩白事:沈玉兰,女,享年九十一岁,

城东铜钱巷十七号。无疾而终,喜丧。按老规矩办:四十九盏引魂灯,棺不落地,孝不打折。

收殓时见右手攥铜锁片一枚,取之。锁片刻字:开此锁者,替她守夜。遂将锁片还置其掌中,

以红绳系腕。后三日无事,出殡前一晚,梦中见沈氏立于棺前,谓余曰:“林师傅,多谢你。

但锁片不应还我,应传给你后人,你欠沈家的。”余惊醒,至灵堂,见铜锁片落于棺外地上,

红绳已断。余取锁片收之,未告家属。余查族谱,方知先祖林德茂曾受沈家恩惠。

清光绪二十六年,先祖在县衙做仵作助手,因一桩命案被诬陷,

幸得仵作沈伯昭力排众议、洗清冤屈。沈伯昭即沈玉兰之叔父,后沈伯昭死于乱军攻城,

棺未入土,丧仪不全。沈家与林家遂有一约:林氏后人代代守夜,待沈家丧仪补全之日,

方解此约。此锁片即当年沈伯昭所用验尸银针之盒上的锁扣。针已失,锁片留作信物。

余不知如何是好,锁片已在余手,契约已转至林家。林远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下一页,

祖父继续写道:守夜,守什么夜?余思忖三日,悟出:不是替死人守夜,是替活人守。

沈家丧仪不全,丧气未散,每三十年一溢,溢则城东老人无故猝死。

沈玉兰即是上一任守夜人,她以自身阳寿镇压丧气三十年。如今她已去,

需下一任守夜人接替。余为林家人,受沈家恩惠,当仁不让。今夜子时,余将依沈玉兰遗言,

于城东老城墙根下设灵,替沈伯昭补办丧仪。成则丧气散,不成则余当入镜。再往后翻,

有几页被撕掉了,然后是一段残缺的文字:……丧仪已成,余活下来了,

但代价……余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沈伯昭的丧仪缺了最关键的一道,他无后,

需以他人血脉代行。余用自己的血点了引魂灯,契约便从沈家转到了林家。余之后,

每三十年,林家必出一人,替沈伯昭“续丧”。不是补办一次就完了,

丧气每隔三十年就会重新积聚,必须由林家血脉重新完成一次守夜仪式,才能再镇压三十年。

余已老,下次守夜当是三十年后,即2008年。余之子国良,当替之。国良之后,

远儿继之。余留此手札,望后人知:此非诅咒,是契约。沈伯昭于林家先祖有救命之恩,

林家世世代代欠他一条命。替他守夜,是还恩,不是受罚。

但余必须提醒后人:守夜仪式危险至极,余虽成,但神智已损,恐不久将痴呆。

此乃丧气入脑之故。后人若不愿守,可弃锁片于沈伯昭原葬处,契约自解。但丧气外泄,

必有无辜者代死。如何抉择,后人自定。林远合上手札,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祖父最后那几年的样子,认不出人,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

口水流到衣襟上也不知道擦。家里人以为他是老年痴呆,医生也是这么诊断的。现在他知道,

那不是病,是丧气。他还想起了一件事:父亲那条瘸了的右腿。

父亲说是五十五岁那年铺子里棺材板倒下来砸的,

但林远从来没亲眼看到过那口“倒下来的棺材”。他问过母亲,母亲含糊其辞,

只说“你爸命大”。三十年的周期,祖父守夜是在1978年。下一次是2008年,

那一年父亲五十五岁,父亲瘸了。不是棺材板砸的,是守夜。林远睁开眼睛,

盯着手札上祖父写下的最后一行字:远儿生于1995年,他该守的,是2038年。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2038年。他今年二十八岁,还有十四年。但铜锁片已经出现了,

老太太沈玉兰的锁片,为什么会转到他手里?按照祖父的记载,锁片应该在林家人手里,

1978年祖父拿走了锁片,2008年父亲应该继承了锁片,然后传给他,

可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这块锁片。林远把手札放回樟木箱子,下了阁楼。

父亲还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姿势几乎没变,只是茶几上的茶已经换了一杯新的。

林远把手札放在父亲面前,翻开到那一页。“你知道这个。”不是问句。父亲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柿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穿过院子。

“你翻到了。”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告诉你什么?”父亲抬起眼皮看他,

“告诉你我们林家世世代代要给一个死了上百年的人守夜?

告诉你你爷爷因为这个变成了痴呆?告诉你我的腿不是被棺材砸的,

是我在仪式上自己用锤子砸的?”林远像被扇了一巴掌。“你砸的?”父亲掀起毯子,

露出右腿。林远一直知道他父亲的右腿膝盖以下有些畸形,但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现在他看到了,膝盖以下的皮肤上布满了疤痕,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小腿骨有明显的弯曲,不是骨折后愈合的那种弯曲,

而是像被硬生生拧过的。“守夜仪式第三步,需要用自身血肉点亮最后一盏引魂灯。

”父亲放下毯子,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当时找不到别的办法,

就用锤子砸了自己的小腿,用血点的灯。”林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父亲说,“锁片不在我手上,你爷爷留给我的锁片,

2008年我用完了之后,就放回了沈玉兰的坟前。我以为契约已经从我这里终止了,

我把锁片还给了沈家,我以为沈家会再出一个守夜人。”“但沈玉兰死了。”“对,她死了,

沈家没有后人了。所以锁片又回到了她手里,她又把锁片传给了你。

”父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知道你是林家的后人,她知道你一定会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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