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发现丈夫手机里的秘密时,正在给孩子冲奶粉。热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单手抱着哭闹的女儿,另一只手在包里翻找门禁卡。顾衍的手机就压在门禁卡上面,
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顾医生,三号标本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您上次让我重点关注的SOD2指标异常,数值是正常值的11.7倍。
”发信人是“生物实验室-周玥”。林知夏不是那种会翻丈夫手机的女人。
她是北城儿童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手下带着一个科研团队,
每周要做三台高难度儿科手术。她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骄傲,
犯不着像个没安全感的家庭主妇一样查岗。但“SOD2”三个字母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进了她的瞳孔。这个基因编码超氧化物歧化酶,在线粒体中起抗氧化作用。
正常人不会没事去测这个指标,除非——和遗传代谢病相关,
或者和某种罕见的基因突变相关。女儿小满在她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小脸涨得通红,
嘴唇发紫。林知夏本能地摸了摸女儿的囟门,有点鼓。她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臂上,
脑子里那条关于SOD2的思路还在疯长。顾衍是妇产科医生,主攻方向是围产期医学,
说白了就是保胎、接生、处理高危妊娠。他一个妇产科大夫,没事往生物实验室跑什么?
三号标本是什么标本?从谁身上取的?她深吸一口气,把奶瓶塞进女儿嘴里,
拍下了那条微信消息。手机相册里从此多了一张截图。林知夏和顾衍的婚姻,
在外人眼里是天作之合。两人都是北城医科大学毕业的,他高她两届,在校园里就认识了。
顾衍长得斯文白净,说话永远温声细语,
是那种会让丈母娘第一眼就认定“这是我女婿”的长相。追林知夏的时候,
他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三个小时,就为了送一碗她随口说想喝的酒酿圆子。
婚后前三年确实很甜。顾衍会把她的白大褂熨好挂在门口,会在她加班到凌晨时开车来接,
会在她因为手术失败崩溃大哭时把她搂在怀里说“你已经尽力了”。小满出生后,
一切开始变了。也不是什么剧烈的变化,没有争吵,没有冷暴力,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顾衍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顾衍,但他看小满的眼神,让林知夏说不清地不舒服。
那是一个妇产科医生的眼神,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看标本的眼神。温柔底下藏着审视,
亲昵里面裹着评估。林知夏第一次捕捉到这个眼神时,小满才两个月大,
顾衍抱着她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落在小满脸上,顾衍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拨开小满的眼皮,
看了很久。“你在干什么?”林知夏笑着问。“看看她眼睛长得像谁。”顾衍也笑,
语气随意得像任何一个傻爸爸。但林知夏是医生。她见过顾衍在手术台上的表情,
就是那种表情——专注、精确、不带任何感**彩。她想自己可能是产后抑郁了,疑心太重。
毕竟顾衍对小满很好,换尿布、冲奶粉、哄睡,样样做得比她还熟练。
他甚至给小满做了一个详细的生长记录表,
每天记录身高、体重、头围、胸围、每顿奶量、睡眠时长、大小便次数和性状。精确到毫升,
精确到分钟,精确到每个大便色卡上的色号。“你也太夸张了。
”林知夏有一次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说。“职业病。”顾衍说,
“妇产科医生嘛,就喜欢记录这些。”林知夏没再追问。她是儿科医生,
她也会记录小满的生长曲线,只是不会像顾衍那样精细到几乎偏执的程度。
但她理解这种心情,第一个孩子,又是两个医生父母,多记录一些数据也很正常。
直到那天晚上,她在顾衍的书房里找一把剪刀,无意间拉开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锁着。他们结婚四年,家里没有任何一个抽屉是上锁的。林知夏愣了一下,试着拽了拽,
没拽开。她没有当场质问顾衍,而是在第二天趁他上班后,
用工具箱里的螺丝刀撬开了那个锁。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厚厚一沓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送检日期是小满出生第三天,
送检科室是北城妇产医院遗传实验室,送检医生是顾衍。检测项目是全外显子组测序,
检测结果是——SOD2基因c.47C>T纯合突变。林知夏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SOD2基因编码的线粒体超氧化物歧化酶是清除线粒体内活性氧的关键酶,
纯合突变会导致酶活性大幅下降甚至完全丧失。线粒体是细胞的能量工厂,
活性氧是能量代谢的副产物,正常情况下被SOD2清除干净。一旦SOD2失灵,
活性氧就会累积,攻击线粒体本身,导致细胞功能障碍甚至死亡。临床表现是什么?
取决于突变的具**置和酶活性的残余程度。轻则运动不耐受、发育迟缓、进行性肌无力,
重则——她翻到第二页,一张诊断证明书,来自北城大学医学遗传学研究所,
签字的是遗传学领域的权威专家梁仲和教授。“先天性线粒体功能障碍综合征,
SOD2基因纯合突变所致。预后:进行性神经退行性变,预期寿命2-4岁。
”第二页后面还有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顾衍的记录远不止她看到的那个生长记录表,
他记录的是小满每一次发病的时间、诱因、症状持续时间、缓解方式、用药反应。
小满从出生到现在七个月,一共发过四次病,
症状包括不明原因的哭闹、喂养困难、呼吸急促、口唇发绀。每一次林知夏都在场,
每一次她都以为是普通的婴儿肠绞痛或胃食管反流,每一次都被顾衍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了。
“肠胀气,正常的,吃點西甲硅油就好了。”“新生儿呼吸调节中枢还没发育好,
偶尔呼吸不规律很正常。”“吐奶是因为你喂得太急了,小宝宝的胃是水平的,你慢点喂。
”他是对的,这些症状单独拿出来,确实可以解释为新生儿常见问题。但他知道不是。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林知夏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按原样放回信封,信封放回抽屉,
抽屉轻轻合上。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顾衍的书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腿上,
暖洋洋的。她发现自己没有哭。她是儿科医生,每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三岁的白血病,
两岁的脑瘤,五个月的扩张型心肌病。她见过太多父母在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崩溃大哭,
她以为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原来不知道。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是大脑一片空白,是所有的情绪同时涌上来互相抵消,是你明明什么都明白了,
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这一周里她照常上班,
照常查房,照常做手术,照常回家逗小满玩。她甚至照常和顾衍聊天,聊医院的八卦,
聊中午食堂吃了什么,聊周末要不要带小满去公园。她也在暗中行动。
她用自己的工号登录了医院内网,调取了遗传实验室过去一年的所有检测记录。
小满的全外显子组测序申请单上,临床诊断一栏写的是“家族性遗传代谢病筛查,
父母双方均有明确家族史”。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林知夏家族里没有任何遗传代谢病史,
顾衍那边也没有。她又调取了顾衍过去三年的科研课题申报记录。
他申请过一个关于线粒体功能障碍与胚胎发育的课题,被伦理委员会驳回过两次,
理由是“涉及对胚胎进行基因编辑的风险评估,存在重大伦理问题”。
第三次申报时他改变了方向,改成了“围产期环境因素对线粒体功能的影响”,通过了。
但她在他的电脑里找到了那份被驳回的原始申请书。研究对象不是胚胎,是胎儿。
他不是要研究自然发生的线粒体功能障碍,他是要通过基因编辑技术,
在胎儿身上制造SOD2基因突变,然后观察突变对神经发育的影响。
申请书里甚至写明了技术路线:CRISPR-Cas9系统靶向SOD2基因第2外显子,
设计两个sgRNA分别靶向c.47位点上下游,通过显微注射导入受精卵。
动物实验已经完成,小鼠模型显示纯合突变胚胎的植入前发育没有明显异常,
但出生后第二周开始出现线粒体功能障碍的典型表现。动物实验做完了,要往人身上做了。
但人体实验是被禁止的。任何涉及对人类胚胎进行基因编辑的研究,在中国都是非法的,
在世界范围内也只在极少数监管极其宽松的国家可以有限度地进行。
顾衍不可能公开招募受试者,不可能通过伦理审查,
不可能在任何正规的科研平台上开展这项研究。所以他没有。
他只是用自己的妻子做了一次体外受精,在植入前对胚胎进行了基因编辑,
然后将那个被编辑过的胚胎植入了自己的子宫。林知夏是妇产科医生,
她知道流程:体外受精后的胚胎在植入前会进行遗传学筛查,
这个筛查会取几个细胞做基因检测,检测的同时顺手做点别的,在技术上没有任何难度。
一个被编辑过的胚胎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她的女儿。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材料,
始终没有找到那份关键的文件——研究方案。顾衍到底想通过这个实验证明什么?
线粒体功能障碍的发病机制?某种治疗方法的可行性?
还是单纯的、毫无掩饰的、为了发论文而做的人体实验?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顾衍一定在某个地方藏着一份完整的研究方案,那是他这场长达数年的骗局的蓝图。
第十天晚上,小满第五次发病。这次比前四次都严重。小满先是剧烈哭闹了二十分钟,
然后突然安静下来,脸色从涨红变成青紫,呼吸又快又浅,胸部凹陷,鼻翼扇动,
嘴唇上的青色沿着嘴角向上蔓延,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蓝色花。林知夏没有叫顾衍。
她抱着小满冲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那是她藏便携式血氧仪的地方。夹上探头,
血氧饱和度83%,心率198。她迅速给小满扣上氧气面罩,调到3升每分钟,
然后从冰箱里取出左卡尼汀口服液。
能障碍的急性期处理原则是提供替代能量底物、清除毒性代谢产物、避免进一步的能量耗竭。
左卡尼汀可以帮助将长链脂肪酸转运进入线粒体进行β氧化,
同时结合并清除累积的毒性酰基辅酶A。2毫升,用注射器抽好,从嘴角慢慢推进去。
顾衍从书房跑过来的时候,小满的血氧已经回升到了91%,心率降到了165。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焦虑和担忧:“怎么回事?又肠绞痛了?”“嗯,
这次比较严重。”林知夏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给孩子做过急救的母亲,
“可能跟今天加的辅食有关,我给她吃了点胡萝卜泥,不太消化。”顾衍蹲下来,
摸了摸小满的额头,又翻看了她的眼睑结膜。他的动作很快,但林知夏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检查贫血体征。线粒体功能障碍的一个常见表现是骨髓衰竭导致的贫血。
“要不要去急诊?”他问。“先观察一下吧,现在平稳了。”林知夏说。顾衍点了点头,
起身去倒热水。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小满出生第三天他就送检了基因检测,
那意味着他在怀孕期间就已经知道这个胚胎携带SOD2突变,而且是他亲手制造的突变。
整个孕期他都在等待一个结果——这个被编辑过的胚胎能否正常发育成人。他等到了。
然后他开始记录。记录她的每一次发病,每一个症状,每一点进展。他不是在当父亲,
他是在当观察者。他不是在照顾女儿,他是在维护实验对象。小满不是他的女儿。
小满是他的作品。林知夏花了三天时间制定计划。第一步,找权威确诊。
她联系了她在北京读博时的导师,中国医学科学院儿科研究所的沈幼珍教授。
沈幼珍是国内儿童遗传病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之一,林知夏在她手下做过三年住院医。
她没在电话里多说,只说有个疑难病例想请老师帮忙看看。第二步,把顾衍引出去。
她让顾衍下周末去上海参加一个围产期医学的学术会议,说自己在丁香园上看到了会议通知,
觉得有几个分论坛的议题和他最近做的课题很相关。顾衍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他确实有一个课题需要收集数据,那个课题是关于早产儿视网膜病变的危险因素分析,
和线粒体功能障碍没有任何关系,
夏知道顾衍需要一个公开的、合法的、和遗传实验毫无关联的研究方向来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找到那份研究方案。顾衍周五下午的高铁,
林知夏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拐弯,消失在人行道的尽头。
她等了十五分钟,确认他没有折返,然后走进书房。书房里有一台台式电脑,
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还有四个上锁的抽屉。电脑和硬盘都加密了,但她有办法。
顾衍所有的密码都是同一个:Mito@2019。
Mito是线粒体mitochondria的缩写,
2019是他开始申请那个基因编辑课题的年份。
她在去年有一次用他电脑查文献时无意间发现的。台式电脑的D盘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
名字是一串数字:1123。小满的生日。文件夹里有上百个文件,按日期排列,
最早的是三年前——那是在小满被怀上之前。林知夏点开最早的几个文件,
是一份又一份的实验记录。2019年3月12日,
第一次CRISPR-Cas9系统体外切割效率验证,SOD2基因c.47位点,
切割效率32.7%。2019年4月3日,第二次,
优化sgRNA设计后切割效率提升至58.2%。2019年5月21日,第三次,
使用改进型SpCas9变体,切割效率达到71.5%。2019年8月7日,
小鼠胚胎显微注射,第一批12枚胚胎,移植后存活3只,
出生后第12天开始出现运动障碍表型。2020年1月15日,非人灵长类动物实验,
恒河猴胚胎显微注射,移植后存活1只,出生后第8天死亡,
尸检显示线粒体超微结构严重异常。2021年2月9日,人类胚胎研究准备阶段,
伦理审查未通过,申请课题被驳回。然后是一个标记为“个人研究”的子文件夹。
林知夏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2021年6月3日,
与XX生殖中心达成合作意向,匿名捐赠胚胎可用于研究目的。2021年8月17日,
第一批人类胚胎显微注射,12枚,存活8枚,植入前基因检测显示5枚携带目标突变。
2021年9月22日,第二批,15枚,存活11枚,7枚携带目标突变。
其中1枚显示嵌合体,突变比例约40%。2021年11月5日,第三批,10枚,
存活7枚,5枚携带目标突变。其中2枚为纯合突变,1枚为杂合突变,
2枚为复合杂合突变。实验记录到这里就断了。接下来的文件不是实验记录,而是一份病历,
林知夏自己的病历。2021年11月20日,IVF-ET周期启动,
GnRH拮抗剂方案,基础卵泡数18个。2021年12月15日,取卵日,获卵23枚,
成熟卵子19枚,常规IVF受精,受精卵16枚。2021年12月18日,胚胎移植日,
移植囊胚1枚,剩余胚胎冷冻保存。病历末尾贴着一张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报告,
检测结果栏赫然写着:胚胎SOD2基因c.47C>T纯合突变,突变来源于父母双方?
父母双方均为野生型,突变来源不明。突变来源不明。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不是捅在她身上,
是慢慢地、慢慢地从她的皮肤上划过去,不深不浅,刚好让她知道痛。
突变不是来自她和顾衍的遗传,是顾衍亲手敲进去的。他在实验室里制造了这个突变,
然后把这个被编辑过的胚胎放进了她的子宫,让她用九个月的时间来孕育他的实验品,
让她经历孕吐、水肿、腰酸背痛、彻夜难眠,
让她在产房里痛了十六个小时然后被推上手术台做了急诊剖宫产,
让她的腹部从此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这不是谋杀,这比谋杀更残忍。
谋杀只是结束一个人的生命,而顾衍做的是创造一个有缺陷的生命,
然后用这个生命的整个存在过程来验证他的假设。林知夏把那些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次没有跳过任何一行。她看到了一个科学家如何用五年的时间,一步一步,
从小鼠到猴子到人类胚胎,从实验室的培养皿到妻子的子宫。每一步都精心计算,
每一步都合法合规,除了最后一步——把实验从胚胎推进到活产婴儿。
她在文件夹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份研究方案,七十多页的PDF,
标题是“SOD2基因功能丧失性突变对灵长类神经发育影响的纵向研究”。作者是顾衍,
作单位列了三家:北城妇产医院、北城医科大学遗传学系、中国科学院长白山实验动物中心。
基金来源是顾衍个人名下的一个横向课题经费,
企业合作方是一家叫“元序生物”的基因治疗公司。
方案的最后一部分是“预期成果与科学价值”。
顾衍写道:本研究将首次在灵长类模型中系统描述SOD2功能丧失对神经发育的长期影响,
为线粒体功能障碍相关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发病机制提供关键证据。同时,
基因编辑灵长类模型将为未来开发针对线粒体功能障碍的基因治疗药物提供理想的动物模型。
林知夏反复读了最后那句话三遍。灵长类模型。动物模型。这就是顾衍看小满的眼神。
不是父亲看女儿,是科学家看他的实验动物。周六早上,林知夏带着小满和那些文件,
开车去了北京。沈幼珍教授住在北医三院后面的教职工小区里,七十多岁的人了,
退休后被医院返聘,每周还出两个半天的特需门诊。林知夏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
沈幼珍刚遛完狗回来,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这是怎么回事?”沈幼珍接过小满,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翻开眼睑,
手指搭在孩子的脉搏上,眉头皱了起来,“面色苍白,口唇发绀,呼吸急促,心率快,
这不像普通的发育迟缓。”“沈老师,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个全外显子组测序,
包括线粒体基因组的深度测序,还要一份详细的线粒体功能检测。”林知夏说。
沈幼珍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但林知夏知道沈幼珍什么都看出来了。
这个老太太在儿科遗传病领域摸爬滚打四十年,什么人间惨剧没见过。“这孩子多大了?
”沈幼珍问。“七个月零九天。”“你先生知道你来我这里吗?”林知夏摇了摇头,
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幼珍。沈幼珍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完,
然后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摘掉眼镜,用两根手指按了按鼻梁。“知夏,”她说,
“这孩子现在的临床表现怎么样?”林知夏把过去七个月的发病记录调出来给沈幼珍看。
沈幼珍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脸色越沉。“血氧最低到过83%?”沈幼珍问。“嗯,
三天前那次。”“用过什么药?”“左卡尼汀,辅酶Q10,复合B族维生素,急性期吸氧。
”沈幼珍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咔声和小满微弱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知夏,”沈幼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知道这种纯合突变的预后吗?”“文献报道的案例很少,大部分在婴幼儿期死亡。
”林知夏说,声音比沈幼珍的还轻。“不是大部分,是所有。
文献中报道的SOD2纯合突变导致先天性线粒体功能障碍综合征的案例,全球一共七例,
全部在三岁前死亡。最长的活到两岁零十一个月,死因是呼吸衰竭合并心力衰竭。
”沈幼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念一份病程记录,
“这孩子现在的症状已经比较明显了,按照这个进展速度,我估计——”“一年左右。
”林知夏替她把话说完了。沈幼珍没有否认。林知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满。孩子睡着了,
睫毛很长,长得像顾衍,嘴巴小小的,长得像她自己。她长得真好看,如果不知道她的病,
谁都会说这是一个漂亮的、健康的、正常的孩子。“沈老师,”林知夏说,“我想起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