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月下古剑月上中天,青牛山巅落了一层薄霜。
林远背着竹篓从山道上下来的时候,月已经偏西了。他今年十七,
是青牛镇林记铁匠铺的学徒,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铁矿石,背回铺子里炼铁。
这活计他干了三年,肩膀上的茧子比脚底板还厚。今晚的月色有些不一样。
他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槐树下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弦响,
像有人拨了一下琴弦,又像风吹过松针。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道清光从树冠间漏下来,
正好落在他脚前三寸的地方。那光落在地上,竟没有散。林远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
土里埋着半截什么东西,露出来的部分像是剑柄,通体莹白如玉,
上头刻着云纹和一只展翅的仙鹤。他伸手去碰,指尖刚一触到那剑柄,
一股凉意便顺着手指钻进了骨头缝里——不是冷,是凉,像夏天把脚伸进山溪里的那种舒服。
他把周围的土拨开,将那东西整个拔了出来。是一把剑。剑身窄而长,约有三尺,
通体呈一种极淡的青白色,像是把月亮最亮的那一块切下来熔铸成了剑。剑身上没有花纹,
却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最奇特的是剑脊上嵌着七颗极小的珠子,
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林远握在手里,觉得这把剑轻得不像话,
像是握着一束光。“这是谁的剑?”他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没找到任何铭文或标记。剑鞘倒是有的,是黑漆漆的鲨鱼皮鞘,上头镶着一块白玉,
玉上刻着一个字,笔划弯弯曲曲,他不认得。他把剑插回鞘里,背上的矿石篓子也不要了,
揣着剑就往下山跑。回到铁匠铺时,天已经快亮了。师傅赵铁柱正在炉前打一把锄头,
见他空着手回来,正要骂,看见他手里的剑,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赵铁柱放下锤子,凑过来看。“山上挖的,
半山腰那棵老槐树底下。”赵铁柱把剑接过去,掂了掂,又抽出来看。剑身出鞘的一瞬间,
整个铁匠铺都被映亮了,炉火的光在这把剑面前都显得浑浊暗淡。赵铁柱看了半天,
脸色越来越凝重。“远子,这剑不是凡物。”他把剑还回去,压低了声音说,
“我在江湖上混过几年,见过不少好兵器,但没有一样比得上这个。这上头刻的仙鹤云纹,
是道家法器才有的样式。这东西来路不正,你赶紧埋回去,别惹祸上身。”林远有些不舍。
他捧着那把剑,能感觉到剑身微微发着热,像是在回应他的体温。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这把剑有生命似的。“师傅,我想留着。”赵铁柱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你要留着也行,但千万别让外人看见。镇上人多嘴杂,传出去怕是要出事。
”林远点头应了,把剑藏在床板底下,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上山采石,
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把剑。到了老槐树下,他特意看了看昨晚挖剑的地方——土坑还在,
但坑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水里映着月亮,像是昨晚的月色渗进了土里。他蹲下去摸了一下,
那水是温的。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山下传来。林远抬头,
看见一个白衣人正沿着山路走上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下巴上一缕长须,
腰间别着一柄拂尘,像是道观里出来的道士。但那双眼睛却不像修行之人,太亮,太锐,
像是鹰隼盯上了猎物。白衣人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四下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小兄弟,这附近可有人见过一把剑?”他开口问道,声音倒是和和气气的。林远心里一紧,
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剑?”“一把古剑,剑身青白,剑鞘黑底镶玉。”白衣人笑了笑,
“贫道在山上清修多年,前几日不慎将佩剑遗落在此处,特来寻回。”林远心说不对,
师傅说过这把剑埋在地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怎么可能是你前几天遗落的?但他知道不能拆穿,
便摇摇头说:“没见过。”白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
林远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手心全是汗。“那就奇怪了。”白衣人收回目光,
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下山去了。林远等他走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再也没有心思采石,背着空篓子跑回了铺子,把赵铁柱拉到里屋,
把遇见白衣人的事说了一遍。赵铁柱听完,脸色大变:“你说他穿白衣,拿拂尘,
下巴有长须?”“是。”“姓沈的,沈清玄。”赵铁柱的嘴唇有些发白,
“他是青云观的道士,在这一带名声很大,都说他法术高强,能驱鬼降妖。但这人心术不正,
十年前青云观的老观主死得不明不白,就是他接的位。
镇上老人们都说他是用邪术害死了师父。”林远把剑从床底下拿出来,
月光下剑身上的七颗星珠一闪一闪的,像是七只眼睛在看着他们。“远子,
”赵铁柱忽然跪下来,双手抱拳,朝着那把剑深深拜了一拜,“这把剑能让沈清玄亲自来找,
必定不是凡品。你要么把它交出去保平安,要么……”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远,
“要么你就想办法弄清楚它的来历。我虽然是个打铁的,但也听说过,
上古有些仙剑会自己择主。它能被你发现,说不定就是天意。”林远握紧了剑柄,
剑身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在回应赵铁柱的话。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章·仙鹤示警林远决定带着剑离开青牛镇。赵铁柱帮他准备了干粮和盘缠,
又把铺子里最好的一把匕首给了他防身。“往南走,”赵铁柱指着远处说,
“过了青牛山就是清平县,那里人多眼杂,沈清玄不敢明着动手。到了清平县再想办法,
看看能不能找到认识这把剑的人。”林远给师傅磕了三个头,趁天还没亮就出了镇子。
青牛山南坡的路比北坡难走得多,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他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
晒得人头晕眼花。他找了一棵大树坐下来歇脚,把剑横在膝盖上,仔细端详起来。
剑鞘上的白玉刻的那个字,他还是不认得。但他发现玉的背面刻着更小的两行字,
用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隐约认出两个字:上、清。上清?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鹤唳。林远抬头,
看见一只白鹤从云层里飞下来,落在离他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
那白鹤比寻常的鹤大了一倍有余,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一点朱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正盯着他看。不,是盯着他手里的剑看。白鹤歪了歪头,忽然张开嘴,吐出一个字:“来。
”林远整个人僵住了。他活了十七年,见过狗叫,见过猫叫,还从来没见过鸟说话的。
而且那只鹤说的是人话,字正腔圆,像是个老学究的声音。“你……你在跟我说话?
”他试探着问。白鹤没再开口,只是展开翅膀朝南边扇了扇,然后腾空而起,
缓缓地朝前飞去。飞了几丈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它在给他带路。他站起来,背上包袱,提着剑跟着白鹤走。
白鹤飞得不快不慢,始终离他十几丈远,遇到岔路就停下来等,像是怕他跟丢了似的。
就这样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白鹤忽然加快了速度,朝着一座山坳里飞去。林远跑着跟上去,
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有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破败的道观。
道观的围墙塌了大半,正殿的屋顶也漏了一个大窟窿,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
写着四个字:上清道观。上清。林远心里一震,低头看了看剑鞘上的白玉。
他终于认出了那个字——就是“上清”的“上”字,只不过写得极古极拙,
和现在写法不一样。白鹤落在道观门前,用喙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远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一口石井已经干涸,井沿上爬满了青苔。
正殿里供着一尊神像,彩漆剥落了大半,看不清是哪位神仙,但神像手里握着一把石剑,
形状大小和他手里的剑一模一样。他走到神像前,把剑举起来比了比,
石剑和他手里的剑果然是一个样式。这时候,那只白鹤飞上了神台,站在神像的肩膀上,
又叫了一声。然后它低下头,用喙在神像的底座上啄了三下,每啄一下,
底座上就亮起一道青光。三下过后,底座正中间裂开一条缝,从里面滑出一卷泛黄的绢帛。
林远把绢帛捡起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不识字,
但最上面一行字他勉强能认出来——上清弦月剑。这柄剑的名字,叫上清弦月剑。
绢帛上还画着一幅图,是一个人持剑起舞的姿态,旁边标注了经络穴位。
林远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幅图他看明白了——这是一个修炼的法门,
教人如何把体内的气运到剑上。他试着照图上的姿势站好,左手掐诀,右手持剑,
脚尖微微内扣。这个姿势看起来古怪,但做起来却很舒服,像是身体本来就该这样站着。
他闭上眼睛,按照图上标注的经络走向,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感觉到丹田里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涌了出来,
像是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灯。那股气流沿着经络缓缓上行,经过胸口,穿过肩膀,
最后涌向持剑的右手。剑身亮了。七颗星珠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发出柔和的青光,
把整个破败的正殿照得如同白昼。剑身上的流光也加快了速度,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绕着剑身飞快地旋转。林远睁开眼睛,看见剑身上倒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是他的脸,
但眼神不一样了,变得很深很远,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很多岁。他还来不及细想,
道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里面。”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林远收起剑,
跑到门口往外看,脸色一下子白了。沈清玄站在道观门外,
身后还跟着四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弟子。他们显然是一路追踪过来的,而且知道林远会来这里。
“小兄弟,”沈清玄笑着走进院子,拂尘在手里转了个圈,“我说过,那把剑是我遗失的。
你现在把它还给我,贫道既往不咎。”林远退后一步,
握紧了剑柄:“这剑是我从土里挖出来的,上面刻着‘上清’两个字,跟这座道观是一体的。
你说剑是你的,那你说说,这剑叫什么名字?”沈清玄的笑容僵了一瞬。“上清弦月剑。
”林远替他说了出来,“你在青云观修行,这把剑却叫上清弦月剑,
跟你们青云观有什么关系?”沈清玄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林远,
眼睛里那种和善的神气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和贪婪。“你既然知道了名字,
那就更不能留你了。”他挥了一下拂尘,身后的四个弟子同时拔剑出鞘,将林远围在了中间。
林远的心砰砰直跳,手里的剑却忽然变得极稳。他不记得自己学过剑法,
但当那四个人的剑同时刺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脚步一错,
侧身避开第一剑,剑鞘横扫挡住第二剑,右手一翻,上清弦月剑锵然出鞘。剑光一闪。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像月光一样清冷、像弦音一样锐利的光。四柄剑同时被斩断,
四截断剑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切口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沈清玄的四个弟子呆住了,
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林远自己也呆住了。
他甚至没看清楚自己是怎么出剑的,只觉得剑在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
带着他的手臂做出最精准的动作。沈清玄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看着林远手里的上清弦月剑,眼睛里掠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更大的贪婪盖过了。“好剑,
果然是好剑。”他慢慢地说,“不过你以为凭一把剑就能赢我?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符箓,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上面,符箓立刻燃烧起来,
化作一团黑烟朝林远扑去。黑烟里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嚎叫。
林远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剑几乎要握不住了。就在这时,
那只白鹤忽然从正殿里飞出来,挡在林远身前,张开翅膀。鹤身上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黑烟碰到金光就像雪碰到了火,嗤嗤地消散了。沈清玄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退了好几步,
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走!”白鹤又开口说了人话。林远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白鹤在前面引路,带着他穿过道观的后门,钻进了一片密林。沈清玄的弟子想追,
但被白鹤留下的金光拦住了去路。林远在密林里跑得气喘吁吁,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靠着一棵树停了下来。白鹤落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话:“上清弦月剑已认主,但你的身体太弱,承受不住剑的力量。
你必须找到上清观的真正传承,否则剑会反过来吞噬你的性命。”说完这句话,
白鹤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剑鞘上的白玉里。白玉微微发烫,上面浮现出一只白鹤的印记。
林远愣愣地看着剑鞘,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剑的右手虎口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鲜血正顺着剑柄往下淌,而剑身在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白鹤说的没错,这把剑在吞噬他。
---第三章·百年棋局林远在密林里躲了三天。白天他不敢生火,只吃一些野果充饥。
夜里他把剑横在膝上,按照绢帛上的图谱打坐修炼,
将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流一遍又一遍地沿着经络运行。每运行一个周天,
剑身上就有一粒星珠微微亮一下,像是在计数。到第三天夜里,七颗星珠全部亮了。
那一刻他感觉到剑身猛地一震,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剑柄涌进他的身体,像是一条大河决了口,
洪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他的经脉像是要被撑破了一样,每一寸都又胀又痛,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
那股力量忽然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力和听力都变得敏锐了许多。
夜里十丈外一只蚂蚁爬过落叶的声音,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奇异的是,
他能感觉到方圆百丈内所有活物的气息——树洞里冬眠的蛇,地底下穿行的蚯蚓,
远处溪水里游动的鱼,每一样都像是一盏小小的灯,在他感知里亮着。但他也付出了代价。
他的右臂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纹路,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肩膀,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在他皮肤上烙下了一道咒文。那纹路不痛不痒,但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
它就会微微发光,并且向心脏的方向延伸一点点。白鹤说得对,剑在吞噬他。
他决定不再躲藏,而是主动去寻找上清观的真正传承。白鹤说过,只有找到传承,
他才能真正驾驭这把剑。至于传承在哪里,他只有一条线索——那只白鹤。
他把剑鞘上的白玉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白鹤的印记深深地嵌在玉里面,
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他试着往白玉里注入一丝体内的气,白玉亮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白鹤的声音,而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苍老、疲惫,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来……终南……山……”声音断断续续的,
只说了这四个字就消失了。终南山。林远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一座很大的山脉,
在青牛镇往西几百里的地方,据说山里有很多道观和隐士。他咬咬牙,决定去终南山。
他连夜赶路,白天躲在树林里休息,夜里趁着月色疾行。走了大约五天,
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连绵不绝的群山,山峰直插云霄,云雾缭绕在半山腰,
像是仙境一样。这就是终南山。但山这么大,他要从哪里找起?
林远在山脚下的小镇上买了一碗面,边吃边打听附近有没有道观。卖面的老汉告诉他,
终南山里有上百座道观,大大小小的,有的在山顶,有的在山谷,有的建在悬崖峭壁上,
要找一座道观跟大海捞针差不多。正发愁的时候,他的剑忽然震动起来。他放下碗,
按住剑柄,感觉到剑身传来一股牵引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着剑往某个方向走。
他顺着这股力量往前走,穿过小镇,走进山里,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湮没的小路上山。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来到一处悬崖下面。悬崖上挂着一道瀑布,水声轰鸣,
瀑布下面是一个碧绿的水潭。水潭边上有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
林远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石雕的人像,和真人一样大小,雕的是一位老人,穿着道袍,
长须飘飘,左手持拂尘,右手按着一把插在地上的石剑。石像的面容栩栩如生,
连皱纹和眉毛都刻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一个真人变成了石头。林远走到石像前,
上清弦月剑忽然自行出鞘,锵的一声飞了出去,插在了石像面前的地上。然后,
石像的眼睛睁开了。林远吓得倒退了三步,差点摔进水潭里。石像的眼睛是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