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笙是在猪血槽边上收到那条短信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沾满碎肉的防水围裙里掏出来看,屏幕上的油渍已经厚到要用指甲盖刮才能看清字。
“林笙你好,我们是‘写诗的屠夫’节目组,恭喜你通过海选,
请于3月15日前来长沙参加录制。”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三十秒。不是诈骗短信,
号码是正规的,落款还有节目组的公章截图。她上个月确实报名了——准确地说,
是隔壁摊卖猪肉的老周帮她报的。老周说她写的那些诗贴在肉摊上太浪费了,
“应该让更多人看看,杀猪的也能写出这么好的东西”。林笙当时觉得老周是在拿她寻开心,
但还是把报名表填了。她写诗十年,投稿无数,
最好的成绩是一家县级文学杂志的“读者来信”栏目,
编辑说她的诗“情感充沛但技法稚嫩”,建议她多读读汪国真。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继续手上的活。今天的猪是凌晨三点到的,一共十二头,她要赶在早上六点之前全部处理完。
刀锋划过猪喉的时候,
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诗:“刀刃亲吻血管/温热如初吻/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练习告别。
”这是她写过的唯一一首跟屠宰有关的诗。
不是因为别的诗跟屠宰无关——事实上她写的每一首诗都跟屠宰有关,只是别人看不出来。
她写黄昏,是血槽里渐渐凝固的暗红;她写风声,
是猪临终前的哀嚎穿过铁皮棚子的回响;她写爱情,
是一个女人在凌晨三点独自面对十二头死猪时的孤独。没有人看得出来。
她的诗发表在任何地方,都会被当成一个普通文艺女青年的无病**。她有时候觉得,
自己最大的悲哀不是杀猪,而是杀猪杀得不够彻底。真正彻底的屠夫不会写诗,
真正彻底的诗人不会杀猪。她卡在中间,两头都不是。二节目组的人来拍先导片的时候,
林笙正在给猪刮毛。摄像机对准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导演说不用擦,
这样更真实。她不知道“这样”是哪样——是脸上沾的猪血,还是围裙上粘的碎肉,
还是她那双被冻得通红、指节粗大到不像女人的手。“林老师,
你能对着镜头读一首你自己的诗吗?”导演问。林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读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声读过诗了。诗在她这里是一种无声的语言,写在油腻腻的纸壳子上,
贴在肉摊的铁架子上,偶尔发在只有十七个粉丝的微博小号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诗被读出来是什么样子,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被录下来是什么样子。
“随便读一首就行,”导演很有耐心,“你最喜欢的那首。”林笙想了一下,
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字迹被水和油洇得模糊,但她还是认得每一个字。
“我有一首诗,”她说,“叫《给这个世界的情书》。”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刀锋亲吻它的喉咙/用盐水冲刷它的伤口/用我粗粝的掌心/一遍遍抚摸它渐渐冷却的皮肤。
默而笨拙/我在凌晨三点的屠宰场/为它写下最温柔的诗句/用猪血代替墨水/用哀嚎押韵。
”“这个世界不知道我爱它/就像不知道/一个杀猪的女人/也会在深夜里/为一句诗流泪。
”她读完的时候,现场很安静。摄像师忘了推镜头,录音师忘了调电平,导演张着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卡,”导演终于说,“这条过了。”然后他转过头去,
偷偷擦了一下眼睛。三节目播出那天,林笙的肉摊比往常热闹了十倍。
来买肉的人排起了长队,但大部分人不是为了买肉,而是为了看她。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有人拿着她写的诗要签名,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在肉摊前哭得稀里哗啦,
说她的诗治好了自己的抑郁症。林笙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她只会杀猪,只会写诗,
不会当网红。老周倒是很开心,在旁边帮着她招呼客人,逢人就说:“我推荐的!
我就说她行吧!”那天晚上,林笙关了手机,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节目回放。
她看到自己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候,感觉那个人不是自己。那个人穿着脏兮兮的围裙,
站在血水横流的水泥地上,用最平淡的语气读着最浓烈的诗句。那个人是她,又不像是她。
节目播到后半段的时候,弹幕开始疯狂刷屏。“这个姐姐好酷!”“杀猪的诗人在发光!
”“我哭了,原来平凡人的梦想这么动人。”“有人扒到她的微博了,快去关注!
”林笙打开微博,看到自己的粉丝数从17涨到了17万。她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年前发的,
只有一句话:“今天杀了一头很温柔的猪,它没怎么叫。”这条微博下面,
评论已经超过十万条。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眼睛酸涩,看到眼泪流下来,
看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看见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四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失控的列车。各路媒体涌到菜市场来采访她,有电视台的,有报纸的,
有自媒体的,还有一个从北京飞过来的纪录片团队。她被邀请去参加各种节目,有读书类的,
有综艺类的,还有一档谈话节目,主持人以“毒舌”著称,问她:“你觉得一个杀猪的写诗,
是不是有点矫情?”林笙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矫情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
我不写诗的时候,感觉自己也在杀猪。”主持人愣了一下,没接上话。那期节目播出后,
这段话被剪成了短视频,在各大平台疯传。有人夸她是“人间清醒”,
有人说她是“当代女诗人最后的良心”,还有人把她跟余秀华相提并论,
称她为“屠宰场的余秀华”。林笙不喜欢这个称号。不是因为她觉得余秀华不好,
而是因为她觉得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她不想做谁的替代品,
哪怕那个“谁”比她有名一万倍。她只是想写诗。
想写那些只有在凌晨三点、在十二头死猪面前才能写出来的诗。但出名之后,
她很难再找到那种感觉了。以前她写诗是因为孤独,现在她不孤独了,
以前的诗就写不出来了。她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空白的稿纸,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那种感觉比杀猪还难受——杀猪至少还有猪,写诗连猪都没有。五节目组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是邀请她参加第二季的录制。林笙本来想拒绝,
但节目组开出的价码让她犹豫了——五十万,录六期。这个数字是她杀十年猪都赚不到的钱。
她签了合同。录制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地点在长沙。林笙提前三天就到了,
节目组给她安排了酒店,单人间,有落地窗,窗外是湘江。她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
在浴室里泡澡的时候,差点睡着了。第一期节目的主题是“我的故乡”。
编导问她:“林老师,你的故乡是哪里?”林笙说:“我没有故乡。”编导以为她在开玩笑,
笑着追问:“怎么可能没有故乡呢?每个人都有一个出生的地方啊。”林笙想了想,
说:“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小村子,我五岁就离开了,跟着爸妈到处打工。
后来我去了很多城市,但每个地方都待不长。菜市场就是我的故乡。”编导沉默了。
这段对话后来被剪进了节目正片,播出的时候,弹幕又在刷屏。
“菜市场就是我的故乡”——这句话成了这期节目的金句,被做成各种表情包和海报,
在社交媒体上疯传。有人夸她“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有人说她“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最深刻的道理”,还有人把她比作海子,
说她是“活着的诗人,死去的预言家”。林笙觉得这些人说的都不是她。她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是说了实话。她的故乡确实是菜市场。她熟悉菜市场的每一寸水泥地,每一个摊位,
每一张面孔。她知道什么时候人最多,什么时候最冷清,哪家的秤最准,哪家的货最新鲜。
她闭着眼睛都能从肉摊走到蔬菜区,再从蔬菜区走到调料店。菜市场就是她的全世界。
但这个世界正在消失。她所在的菜市场去年贴出了拆迁公告,说要改造成一个商业综合体。
商户们**,但没什么用,该拆还是得拆。林笙不知道拆了之后自己该去哪里,
她只知道,如果菜市场没了,她的故乡就真的没了。
这个念头让她在酒店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她爬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
写了一首诗。这是她出名之后写的第一首诗。
拆迁/推土机碾过/我卖过猪肉的水泥地/那些血渍/已经渗进地底三米/推土机推不走的。
”“我也没有办法/把故乡带走/它太重了/重得像一头/三百斤的猪。”她写完之后,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知道,这首诗不如以前的好。
以前她写诗,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挖出来的,血淋淋的,烫手的。但这首诗不是,
这首诗像是用脑子想出来的,工整、漂亮、有技巧,但没有灵魂。她想,
她大概是真的写不出诗了。六第二期节目录制的主题是“爱情”。林笙对这个主题很抗拒。
她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但她觉得自己的爱情不值得拿出来说。那些在出租屋里的争吵,
在菜市场后门的眼泪,在凌晨三点的屠宰场发出去又撤回的短信——这些事情太普通了,
普通到说出来都嫌丢人。但编导不放过她。“林老师,你写过那么多关于爱情的诗,
肯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吧?”林笙说:“我写的那不是爱情诗。
”编导愣了一下:“那是什么?”“是屠宰。”编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笙没有再解释。她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在菜市场卖鱼的阿峰。三年前,
他们在一起过一小段时间。阿峰对她很好,会在收摊之后帮她收拾肉摊,
会在下雨天给她送伞,会在她生日的时候买一个很小的蛋糕,插一根蜡烛,说“许个愿吧”。
她许的愿望是“永远在一起”。三个月后,阿峰跟一个卖菜的姑娘跑了。林笙没有怪他。
她知道阿峰为什么跑——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奇怪了。一个会写诗的女人,
在菜市场里是格格不入的。阿峰跟她在一起的时候,
总有人指指点点:“那不是杀猪的那个吗?听说还会写诗?啧啧啧。”阿峰受不了这种眼光。
林笙也受不了,但她没有选择。她不能把自己的皮剥下来换一张,
不能把自己脑子里的诗一句句删掉,
不能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不会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写诗的杀猪女人。节目录到最后,
编导还是问了那个问题:“林老师,你相信爱情吗?”林笙说:“相信。”“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一切不存在的东西。”这句话又成了金句。但没有人知道,
这句话的下一句是:“就像我相信诗会改变世界,相信菜市场不会拆迁,
相信一个杀猪的女人也能被认真对待。”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说出口就假了。
七第三期节目录制之前,林笙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