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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是城南那处庄子。
顾明珠脸色顿时又变了。
那不是普通庄子。
她七岁那年大病初愈,大夫说她身体虚,要去郊外养一阵。
我便买下那处庄子,种她喜欢的桃树,挖了池塘。
她喜欢骑马,我又让人从北边买来两匹性子最温顺的小马。
后来每年春日,她都要去那里住上半个月。
十一岁那年,她曾在桃树下抱着我说:“娘,我以后出嫁,也要把这里带走。”
我那时笑着答应。
后来便真的把庄契放进了替她准备的嫁妆匣子。
顾明珠看着大掌柜取出庄契,终于忍不住了:“这个也要收?”
我抬眼:“你不是说,一间铺子而已,不稀罕吗?”
“可桃溪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脱口而出:“那是您给我的!”
我看着她:“我为什么给你?”
她顿住。
因为她是我女儿。
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秦氏赶紧过来打圆场:“昭宁,那庄子明珠从小住到大,早就跟自己的家一样。孩子嘴上说错几句话,你何必拿她最喜欢的东西出气?”
“出气?”
我让大掌柜把庄契展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侯夫人是不是忘了,这处庄子从来都不是明珠的。我只是答应将来送她。既然她不要我这个娘了,我为何还要继续送?”
秦氏脸色发僵。
顾明珠眼圈也红了:“说到底,您就是想用这些东西逼我低头。您从小就是这样,我想多睡半个时辰,您让嬷嬷掀我的被子。我不想学算账,您非把我按在桌前。别人家的姑娘只需要学琴棋书画,我却从十五岁开始跟着您跑铺子、看账本。”
她越说越委屈:“现在我终于回了顾家,终于有人告诉我,我不用每天想着铺子赚了多少、庄子收了多少租,您就受不了了。”
秦氏红着眼把她护进怀里:“好了,娘在,以后没人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顾明珠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却忽然想起她八岁那年。
她第一次参加商户家的春宴,回来后哭了一夜。
因为有人笑她是捡来的野孩子。
她抱着我问:“娘,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会被别人看不起?”
第二日,我花重金请来宫中告老的教养嬷嬷。
别人学一遍的礼,她要学三遍。
她哭,我陪着。
她手被戒尺打红,我晚上亲自替她上药。
十岁,她羡慕高门**会琴。
京中最好的琴师从不教商户家的孩子。
我亲自登门三次,最后拿出一张失传琴谱做束脩,才请动他。
十二岁,她想学骑马。
我怕她摔,陪她在马场跑了整整两个月。
十三岁,她第一次参加真正的贵女宴席,一桌人说诗论画,她回来红着眼说自己一句都接不上。
我便托人搜来往年宴席用过的诗册,陪她一篇一篇看。
后来再赴宴,她终于能坐在那些姑娘中间谈笑自若。
所有人都说:“沈家的姑娘教得真好。”
那时候,她回来便扑进我怀里:“娘,我今日一点都没给您丢脸。”
后来她慢慢长大。
那些我一笔一笔替她垫起来的东西,礼仪、琴艺、见识、人脉、体面,全都成了她自己的天生本事。
而我留给她的印象,只剩下三个字。
管得严。
我收回视线:“桃溪庄收回。”
顾明珠猛地擦掉眼泪:“收就收!我现在是侯府嫡女,以后顾家自然也有庄子。”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说给我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点头:“那最好。西郊马场也收回来。你十岁以后骑的每一匹马,都是沈家的,既然以后不做沈家姑娘,自然也不必再用。”
她脸一白。
我没停:“还有沈家给侯府配的那辆青顶马车,从明日起收回来。锦绣楼每季给她送的衣料,停。珍宝阁挂在我账下的首饰,停。汇通钱庄每月两千两的钱牌,也停。”
一样一样。
不是账上的数字。
是她十二年里早就习惯拥有的一切。
顾明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