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把学士服晒得有些发烫,林晚晴站在毕业生队伍里,听着校长在主席台上念着千篇一律的祝福词。
“同学们,今天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她微微踮起脚,目光在人山人海的家长席里搜寻。说好了今天爸妈都要来的,妈妈还说要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庆祝。可人群里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脸,偶尔有几个家长举着手机对着自家孩子猛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妈妈的微信:“晚晴,毕业典礼后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说。”
就这?连个“恭喜毕业”都没有?
林晚晴皱了皱眉,把手机塞回去。算了,可能堵车了吧,爸爸那个破公司最近事情多,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林晚晴!”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
她回过神,发现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往台上走了。慌乱中她把学士帽扶正,跟着队伍往前挪。
接过毕业证书的那一刻,她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快门声响起,定格了她二十二岁这天的模样——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看起来和周围所有应届毕业生一样,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容有多勉强。
三个月了,爸爸每次打电话都说“一切都好”,可妈妈偷偷告诉她,公司的账已经快周转不开了。她试着在网上投简历,可金融专业的应届生遍地都是,她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典礼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合影、拥抱、约着晚上去哪喝酒。林晚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笑脸,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晚晴!这边!”室友小曼冲她招手,“快来,我们几个合个影!”
她走过去,被拉着站在中间,几个女孩挤在一起,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晚晴,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小曼一边翻看照片一边问。
“还在看。”她笑了笑。
“我听说你爸公司挺大的,直接回去接班呗,羡慕死我们了。”另一个室友说。
林晚晴没接话。她能说什么?说我爸公司快破产了?说我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对了,晚上班里聚餐你去不去?”小曼问。
“我得回家,我妈说有事。”
“行吧,那你路上小心。”
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四年的校园,红色的条幅还挂着,“前程似锦”“鹏程万里”之类的词在风里飘着。
前程似锦。
她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地铁站。
高铁上,她把毕业证书放在小桌板上,盯着看了很久。烫金的字,鲜红的印章,分量轻得像一张纸,却承载了四年的时间和八万块的学费。
手机又响了。
是爸爸的微信:“到哪了?”
“刚上高铁,还有一个半小时。”
“好,路上注意安全。”
她盯着这简短的对话往上翻。三个月前,爸爸还会给她发一些搞笑视频,问她钱够不够花。可最近,爸爸的微信越来越短,电话也越来越少。
她试着在网上搜索爸爸公司的名字,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XX集团股权被冻结”,发布日期是昨天。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点开。
算了,回家再说。
她把手机扣在桌板上,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六月的麦子快熟了,一片金黄。再过几天就是夏至,白天最长的一天,可她却觉得天越来越黑。
一个半小时后,高铁进站。
她拖着箱子走出站,看到爸爸的车停在老地方。车窗摇下来,爸爸的脸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上车吧。”爸爸说,声音沙哑。
她把箱子放后备箱,坐上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爸,你抽烟又凶了。”
爸爸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父女俩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这条回家路她走了四年,可今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那个她长大的别墅门口。
林晚晴下了车,愣住了。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客厅里空荡荡的,那张她坐了十八年的真皮沙发不见了,电视墙上的大电视也没了,只剩下墙上几块没撕干净的壁纸,在风里微微卷着边。
妈妈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在擦那扇已经不存在的窗户。
“晚晴,对不起……”妈妈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们……”
林晚晴站在原地,手里的行李箱把手硌得掌心生疼。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爸把她扛在肩上,指着这栋房子说:“晴晴,这是爸爸给你挣的家业,以后都是你的。”
那时候她六岁,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她二十二岁,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进去说吧。”爸爸从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她跟着走进去,脚下的地板空响空响的。客厅、餐厅、楼梯拐角那盆她妈妈养了十年的绿萝,都没了。整个家像被洗劫过一样,只剩几张椅子靠墙放着,大概是特意留下的。
“能卖的都卖了。”妈妈擦着眼睛,“债主天天上门,没办法……”
“欠了多少?”她问。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算上公司那边的,总共……八百多万。”
八百多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林晚晴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现在……”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
“公司破产清算了,这房子也抵出去了。”爸爸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回去,“就剩一个了——你奶奶留下来的那个小超市,在城西那条老街上,不值什么钱,好歹有个营生。”
林晚晴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八百多万。她四年学费加生活费才十万出头,八百多万她要还多少年?就算不吃不喝,一个月挣一万,也要还六七十辈子。
“晚晴,你放心,爸妈不会拖累你。”妈妈说,“你该找工作找工作,该干嘛干嘛,我们自己能扛。”
“扛?”她突然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尖,“八百多万你们怎么扛?”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爸爸低着头,没吭声。妈妈又开始抹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妈妈抱住了。
“没事的。”她说,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上,“没事的,我们一起扛。”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就着三张椅子吃了晚饭。饭是从门口小饭馆打包的,装在一次性饭盒里,筷子掰开的时候还有毛刺。
妈妈一个劲给她夹菜,爸爸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爸爸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那个超市,你奶走了之后一直租给别人,上个月人家不干了,正好空着。”
林晚晴点点头。
晚上她睡在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家具没卖,因为不值钱。床还是那张她睡了十几年的床,书桌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贴的贴纸,一个咧嘴笑的卡通猫。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小曼发来的微信:“晚晴,聚餐可热闹了,你没来太可惜!对了,你工作定了没?我听说XX银行在招人,要不要帮你问问?”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谢谢,我先自己看看。”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窗外的路灯把光投在天花板上,明晃晃的一片。她突然想起今天在高铁上看到的那些麦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掀起浪。
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彻底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