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见过太多这样的游客了。
春天的时候,一个从南京来的姑娘住进“浮憩”,说他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某个电影明星,说要为了他留在岛上不走了。
秦枫当时正在烤鱿鱼,油烟呛得他睁不开眼,没搭理她,第二天那姑娘就跟一个刚认识的潜水教练好上了。
夏天更夸张,三个结伴来的女大学生,轮番来找他借充电器、借吹风机、借创可贴,每次都要在吧台前多站五分钟,问一些诸如“老板你有没有女朋友”“老板你平时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之类的问题。
秦枫把创可贴递给她们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喜欢的类型是不打扰**活的”,三个姑娘面面相觑,第二天就改了船票提前走了。
所以当林疏说出“我能追你吗”的时候,秦枫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心动,而是——
又来一个。
他甚至在心里默数了一下:这是今年第五个。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
不是因为他享受这种被追逐的感觉,而是他太清楚这些城里姑娘的套路了。
说的时候信誓旦旦,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三天之后新鲜劲儿一过,连你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全。
拒绝是多余的,因为她们自己会走。
所以他只说了一句“随你”。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爱跟就跟,反正跟不了几天。
……
但林疏好像真的跟别的人不太一样。
第一天,秦枫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这种姑娘他见过——嘴上说得好听,第二天一觉醒来就忘了。
毕竟凌晨五点的码头湿气重、鱼腥味大,不是谁都能忍受的。
然而第二天清晨五点,他推开民宿大门的时候,林疏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晨光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站在花坛边上看那几只蚂蚁搬家。
看到秦枫出来,她抬起水杯朝他示意了一下:“早。”
秦枫愣了一下:“你几点起的?”
“不知道,鸟叫了就醒了。”她喝了一口水,“你今天去码头吗?我跟你一起。”
秦枫想说“你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已经换好了运动鞋,连外套都穿好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走吧。”他说。
林疏问着:“你们在码头都做什么?”
秦枫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边走边说:“买鱼,卖鱼,吵架。”
“吵架?”林疏小跑两步跟上他,偏着头,“谁跟谁吵?”
“渔民跟鱼贩子吵。鱼贩子跟游客吵。游客跟渔民吵。”秦枫的步子没慢下来,“岛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吵架算一种。”
林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吵吗?”
“不吵。”
“为什么?”
“浪费时间。”
林疏笑了声。
到了码头,雾气还没散透。
灰白色的晨雾像一层薄纱,把整个码头罩在一种朦胧的光线里。
码头比昨天她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雾气里影影绰绰全是人。
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的防水衣裤,雨靴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女人们则围在另一边,面前摆着塑料盆和小板凳,盆里是已经分拣好的小鱼小虾,等着卖给散客。
货船有三艘。
一艘是送补给的,船上堆着成箱的矿泉水、方便面、蔬菜水果,几个工人正往下卸货,汗水混着雾水,后背湿了一大片。
另一艘是收海鲜的,船身更大,甲板上放着好几个蓝色的塑料大桶,里面装着增氧泵,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林疏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不由得有些好奇了。
她走到一个摊位前,看着活蹦乱跳的虾还有活着的鱼。
“姑娘,喜欢啥?”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皮肤晒成均匀的小麦色,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
她面前摆着两个红色塑料盆,一个盆里是活虾,另一个盆里是一些杂鱼。
林疏蹲下来,目光被那杂鱼吸引住了。
有三条格外扎眼,通体是鲜艳的橘红色,夹杂着深色的条纹,在灰扑扑的其他鱼类中间像三团小火苗。
“这是什么鱼?”林疏问。
“这个啊,”女人用漏勺轻轻捞起一条给她看,“我们当地它‘火烧公’,学名叫什么我也不清楚。这鱼好看是好看,就是肉少刺多,本地人不怎么爱吃。偶尔有游客觉得新鲜,买回去养着玩。”
林疏凑近了看。
那条火烧公在漏勺里甩了一下尾巴,橘红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种类似宝石的光泽。
确实好看。
“我要了,多少钱?”
“一条十块。”女人爽快地报了个价,“你要是三条都要,给二十五就行。”
林疏正要掏钱,身后传来秦枫的声音。
“别买。”
林疏回头,秦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他把泡沫箱放在脚边,低头看着盆里那几条火烧公,眉头微微拧着。
“为什么?”林疏问。
“这种鱼离水活不过两个小时,”秦枫说,“你买回去,还没走到民宿就死了。”
女人也一愣,刚想骂人,看到是秦枫,无奈开口:“阿枫啊,你婶子挣点钱不容易啊,你给我搅黄干啥?”
“实话实说。”秦枫的语气不咸不淡,蹲下来把那三条火烧公从漏勺里拨回盆中,溅起一小片水花,“婶子,这鱼你卖给别人我不管,卖给她回头死了,她该找我麻烦了。”
林疏:“……”
她没有。
这是在污蔑她。
婶子在他们身上转了个圈,笑眯眯的问着秦枫:“女朋友?”
秦枫刚要开口,林疏接话:“对,女朋友,婶子好眼力啊。”
婶子的眼睛顿时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哎哟!”她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就说嘛!阿枫这个人,从小到大就不爱跟姑娘说话,我寻思着今天怎么还带上人了,原来是女朋友啊!”
秦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不是”,但林疏已经笑眯眯地蹲下来,从盆里重新捞起那三条火烧公,装进婶子递过来的塑料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
“婶子,这三条我要了,二十五对吧?”林疏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块,塞进婶子手里,“不用找了。”
“这怎么好意思——”
婶子嘴上客气着,手已经把钞票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围裙口袋里,动作之快,一看就是练过的。
秦枫站在旁边,手里的泡沫箱抱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廓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
林疏站起来,提着装鱼的袋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阿枫,”婶子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多了一层长辈特有的关切,“这姑娘看着不错,白白净净的,你可别欺负人家。”
秦枫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婶子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别人?
林疏直接拽着他的衣角,甜甜的说道:“走了宝宝,我们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