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单薄的木门被推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
一股比室外还要阴冷的空气,直直地扑向林霜降的面门。
她站在门口,借着外面昏暗的月光,看清了屋里的全貌。
林霜降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真干净。
字面意义上的,干干净净。
十来平米的屋子,水泥地面坑坑洼洼。
靠墙摆着一张硬邦邦的单人木板床。
床板上光秃秃的,连层草垫子都没铺。
屋子正中央,是一张掉漆的三屉桌,配着两条长短脚的板凳。
角落里,孤零零地堆着两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行军囊。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红双喜,没有红烛。
没有暖水瓶,没有搪瓷盆。
甚至连一口喝水的杯子都找不到。
家徒四壁,莫过于此。
这就是她的新房。
这就是她绞尽脑汁、用尽底牌换来的“避风港”。
江凛大步跨进屋,随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啪嗒。”
头顶那颗沾满灰尘的白炽灯亮了,发出昏黄暗淡的光。
他把手里那个属于林霜降的旧帆布包往桌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随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女人。
深邃的黑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审视。
“这就是你费尽心机要进的门。”
江凛的嗓音粗噶,透着一路奔波的沙哑,更显冷硬。
“没有小洋楼,没有现磨咖啡,也没有伺候你的佣人。”
“这里只有冷锅冷灶,和西北风。”
他双手抱胸,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小半个屋子的光线。
“林霜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在等。
等这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大**崩溃。
等她掉眼泪,等她受不了这种落差而大吵大闹。
毕竟,在火车上挤了一天一夜,铁打的汉子都受不了。
更何况是她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花。
然而,林霜降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哭泣。
她只是平静地跨过门槛,反手关上了那扇漏风的木门。
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邻里探究的视线。
“江营长说笑了。”
林霜降走到三屉桌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她并不在意,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方干净的真丝手帕。
有条不紊地,一点点擦拭着桌面。
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比起大漠农场的牛棚,这里有遮风挡雨的屋顶。”
“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江凛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和那件沾了灰尘却依然挺括的呢子大衣。
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女人,骨头倒是比想象中硬。
“行,你最好能一直这么嘴硬。”
江凛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到角落。
单手拎起自己的行军囊,动作粗鲁地扯开绑绳。
“收拾你的东西,这床,一人一半。”
他语气生硬,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似乎多跟她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他宝贵的休息时间。
林霜降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往硬木板床上铺旧褥子的男人。
“江营长,你先别忙着铺床。”
林霜降拉过那条长板凳,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双腿并拢,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
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一个极其防备,又极其正式的谈判姿态。
江凛动作一顿。
他直起腰,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新婚之夜,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林霜降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明如水。
毫无新婚夜女人该有的娇羞、不安,或是期待。
有的,只是生意场上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智。
“谈什么?谈你怎么剥削劳动人民?”江凛嗤笑。
“谈谈我们以后的相处模式。”
林霜降无视了他的讥讽,语气平稳地切入正题。
“江凛,今天在大院门口,长舌妇的刁难你都看到了。”
“你的处境,并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坚不可摧。”
江凛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如同出鞘的军刺,带着冰冷的杀气直逼林霜降。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林霜降丝毫不惧他的威压,迎着他的目光。
“你是前途无量的战斗英雄,但你现在的升迁之路,遇到瓶颈了。”
“你手下的兵能打,但你缺乏宣传口的助力。”
“而且,大院里盯着你这个副团级位置的人,不在少数。”
“我今天帮你怼了那个姓赵的嫂子,算是给你递了投名状。”
“我证明了,我不仅不是你的拖累,还能当你的枪。”
江凛死死地盯着她。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看问题,毒辣得一针见血。
“所以呢?你想提条件?”
“不是条件,是规矩。”
林霜降竖起一根葱白的手指。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晃眼。
“第一,人前恩爱。”
“出了这扇门,在这个家属院里,甚至在整个军区。”
“我们必须是夫妻情深的模范。”
“我会做好一个军嫂该做的一切门面功夫。”
“我会用我的笔,把你塑造成全军区的典型。”
“谁敢拿我的资本家身份攻击你,我就拔了谁的舌头。”
林霜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狠劲儿。
江凛微微眯起眼睛。
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以前的林霜降,只知道哭泣和抱怨。
现在的她,却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小狐狸。
狡黠,清醒,充满攻击性。
“听起来,我占了很大便宜。”
江凛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的第二条规矩呢?”
林霜降竖起第二根手指。
语气变得无比斩钉截铁,甚至透着一丝冷酷。
“第二,人后互不干涉。”
这八个字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江凛眼底的最后一丝戏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什么意思?”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字面意思。”
林霜降看着他,毫不退让。
“关起门来,在这个屋子里,你是江凛,我是林霜降。”
“我们只是为了生存而搭伙过日子的合伙人。”
“我不过问你的军事机密,你也不要干涉我的私人生活。”
“最重要的一点——”
林霜降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清澈且坚定。
“我们不履行任何实质上的夫妻义务。”
“我不碰你,你也别碰我。”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北风呼啸的呜咽声。
江凛站在原地。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滚。
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屈辱。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军人。
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今天领了证,她就是他合法的妻子。
虽然他对这个娇滴滴的大**没什么非分之想。
但被一个女人,在新婚夜,指着鼻子划清界限。
说出“别碰我”这种话!
这简直是对他江凛最大的羞辱!
“呵……”
江凛突然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林霜降。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瞬间笼罩了她。
林霜降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但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后退。
“林霜降,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江凛咬着后槽牙,声音粗噶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带着兵痞特有的糙劲儿和狠厉。
“你以为老子愿意娶你?”
“要不是为了还你家老爷子那条命,你现在已经在西北吃沙子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林霜降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少在老子面前摆你那套资本家大**的高贵谱!”
“还互不干涉?还别碰你?”
江凛眼底燃烧着两团火,恶狠狠地盯着她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你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
“就你这浑身没二两肉、娇滴滴的资本家大**。”
“**了站在老子面前……”
他猛地松开手,嫌弃地甩了甩,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老子都不稀罕看一眼!”
说罢,他猛地转身。
大步走到木床前,一把扯起刚才铺到一半的旧被子。
用力之猛,直接将床板震得嗡嗡作响。
“你干什么?”林霜降揉着发红的下巴,皱眉问道。
“打地铺!”
江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把那床透着浓重樟脑丸味道的破棉被,直接扔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用脚随便踢开铺平。
连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都没脱。
就那么和衣躺了下去。
高大健硕的身躯,在窄小的地铺上憋屈地蜷缩着。
他翻了个身。
背对着林霜降,留给她一个冷硬如铁的宽阔后背。
“床归你。”
“以后少在老子面前玩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
“老子明天还要带兵负重拉练,没空陪你疯。”
“啪嗒!”
江凛伸手,一把扯断了墙上的灯绳。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外面的风雪声,和男人因为愤怒而微微粗重的呼吸声。
林霜降坐在黑暗中。
过了好半晌。
她才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张邦硬的木板床边,和衣躺下。
被窝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冰窖。
但她却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笑意在眼底蔓延。
这男人,脾气是真臭,嘴也是真毒。
像一头暴躁的孤狼,一点就炸。
但骨子里,却是个守底线的正人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