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肖宇轩,是苍梧山上一个不入流的散修。说“散修”都抬举了我——我没有灵根,
没有师承,连一本完整的功法都没有。我之所以能活到今天,
全靠山上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残存的一点香火愿力吊着性命。
苍梧山的香客们都叫我“庙祝小儿”,因为我守着那座破庙,
替人解签、扫尘、收些零碎的铜板。他们不知道,我每收下一枚铜板,
都是在从阎王手里偷一天命。我天生心脉不全,凡人医者说我活不过七岁。
可我活到了十九岁,因为七岁那年,有一个女人往我怀里塞了一颗莲子。
那颗莲子不是普通的莲子。它通体雪白,温如暖玉,含在口中便觉一股清流顺着喉管下行,
修补着残破的心脉。我至今记得那个女人的模样——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未束,
披散在肩头,赤足站在破庙的门槛上,脚踝处沾着一点泥。她低头看我,目光悲悯,
像是看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又像看一朵将谢的花。“吃下去。”她说。我吃了。然后我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颗莲子是她本体上结出的唯一一颗莲子。
她是天地间最后一株并蒂白莲所化的神女,名唤姜黎。而她那株并蒂白莲,一茎双花,
一朵是她,另一朵,在千年前的神魔之战中被打碎了。
她把这唯一一颗蕴着本命精华的莲子给了我,
从此她再也不能离开苍梧山方圆百里——因为她的根,已经扎不进这被污染过的土地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我。我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我问过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山巅的悬崖边,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望着远处的云海,
轻声说:“众生皆苦,能救一个,便救一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越过我,
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对我说话。她在对这世间所有的苦难说话。
而我,不过是她怜悯的众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可我偏偏就把这句话记了十二年。
二十二年间,我从一个七岁的孩童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我依然没有灵根,
但我学会了画符——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以自己的血为引,在黄纸上勾勒纹路。
每一笔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命,画完一张符,我要躺三天才能缓过来。但姜黎需要符。
她的本体白莲扎根在苍梧山巅的天池中,这些年来,天池的水质一年比一年差。
山下的村庄越来越多,耕地的肥料渗入地下水中,浊气上涌,侵蚀着她的莲根。
她的花瓣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像是瓷器上的冰裂,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我发现了。
我每天都会去天池边看她。她多数时候以人形坐在池中央的莲台上,闭目调息,
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莹白光芒。偶尔她会睁开眼睛,看到池边的我,微微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我开始研究净水符、驱浊符、凝灵符。没有灵根,
我就用自己的血来驱动符箓。我把自己关在破庙里,日夜不停地画,画废了成千上万张,
终于让我画出了一张能用的净水符。当我第一次把符箓投入天池,
看着池水中的浊气被一丝一丝抽离时,姜黎睁开眼睛,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看着我。
那不是怜悯。那是……惊讶。“你在用自己的命养这池水。”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众生皆苦,”我学着她的语气,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点在额头上,
一点温凉的光芒没入我的眉心。“这是莲息,”她说,“能让你画符时不再消耗自己的寿命。
但它的力量来自我,若我……若我出了什么事,它也会随之消散。”我摸了摸眉心,
那里微微发热,像被烙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你不会出事的。”我说。她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三转折发生在我十八岁那年。那天苍梧山来了一个人。他穿玄色长袍,
面容俊美却阴沉,周身气息冷得像万丈深渊。他站在山门前,没有通报,没有叩门,
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上山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草木便枯萎一寸,
山间的小动物疯了似的四散奔逃。我在破庙前拦住了他。“苍梧山不接待外客。”我说。
他低头看我,目光像在看一粒尘埃。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是她养的那只小虫子?”我没有生气。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看不起没有灵根的凡人,这很正常。我只是握紧了袖中的符箓,又问了一遍:“你找谁?
”“姜黎,”他说,“我来接她回家。”他叫殷无咎,是魔域之主,
也是——姜黎那朵被打碎的并蒂莲上生出的魔胎。一茎双花,一朵成神,一朵成魔。
千年前的神魔之战,并蒂白莲被大能一剑斩断,一朵坠入天池,
经万年灵气滋养化为神女姜黎;另一朵坠入九幽,被深渊魔气浸染,生出了魔胎殷无咎。
他们是同一株莲上的两朵花,共享同一个本源,却走向了两个极端。殷无咎来找姜黎,
是因为他要渡魔劫。魔域之主每千年需渡一次劫,若成功,修为大增;若失败,形神俱灭。
而对他来说,渡劫最快捷的方式,便是吞噬与自己同本源的姜黎的元神。“你我本为一体,
”他站在天池边,对莲台上的姜黎说,“合则两利,分则俱损。你在这破山上枯守千年,
为了什么?那些凡人的生死,与你何干?”姜黎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与你何干”四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殷无咎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眼中翻涌着暗色的火焰,整座苍梧山都在他的怒气下微微颤抖。“你拒绝我,”他说,
“是为了这些蝼蚁?”他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气浪席卷而出,直奔山脚下的村庄。
我能看到那些茅草屋在气浪中粉碎,听到远处传来的尖叫和哭喊。姜黎动了。
她几乎是瞬间出现在村庄上空,双手结印,一道白色的光幕笼罩住了整个村子。
黑色的气浪撞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姜黎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她在用身体硬接这一击。“你看,”殷无咎站在山巅,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着这些人?”那天之后,殷无咎没有走。
他在苍梧山百里之外扎下了魔营,像一只耐心的狼,等着猎物露出破绽。而姜黎的身体,
从那一天起,开始加速衰败。四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我画了上百张凝灵符,
试图稳固她的莲根;我翻遍了苍梧山方圆百里的每一寸土地,
寻找能净化水源的灵草;我甚至偷偷下山,去殷无咎的魔营附近观察他的布阵,
试图找到他的弱点。但我知道,这些都只是拖延。姜黎的衰败是不可逆的。
她当年把本命莲子给了我,本就元气大伤,如今又硬抗了殷无咎的一击,
莲根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花瓣开始一片一片地凋落。她不再坐在天池的莲台上了。
她大多数时候以人形躺在破庙里我给她铺的草席上,脸色苍白如纸,
呼吸微弱得像一缕将断的丝线。我守在她身边,替她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喂她喝我用灵草熬的药汤。她偶尔会醒来,看看我,说一句“你不必如此”,
然后又昏睡过去。有一天夜里,她忽然清醒了。她坐起来,目光清明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肖宇轩,”她叫我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恨我当年救了你,却没有教你任何本事,
让你在这山上孤零零地守了十二年。”我摇头。“你给了我命,我替你守山,天经地义。
”“不是天经地义,”她说,“是你傻。”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凉得像冬天的溪水,
但我却觉得那一瞬间,整颗心都被烫了一下。“肖宇轩,”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就下山去。做一个普通人,娶妻生子,过完这一生。不要再修仙,不要再画符,
不要再……”“你不会不在了。”我打断她。她看着我,眼中有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那不是怜悯,不是慈悲,不是神女看待众生时那种普世的温柔。那是——心疼。
“你不要骗自己了,”她轻声说,“我活不了多久了。”“那我就把你的莲子还给你。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我说,”我一字一顿地说,
“当年你给我的那颗莲子,我一直没有炼化。它在我心脉里,完好无损。
我可以把它取出来还给你。”“你疯了!”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