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了两份礼物。一份是公司人事部发来的裁员通知,另一份,
是个匿名包裹。没有寄件人的信息,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址。那是我住了七年,
却在五个月前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的地方。包裹里只有一只很可爱的保温杯。
杯身上贴着的一行小字,应该是沾到过水,字迹有些模糊不清。我凑近了看,
才看清那行字:霜降,要多喝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砸在杯盖上,我才回神。
二十九岁,我失业了,口袋里只剩四百块钱,
租住在北京朝阳区一间没有电梯的六楼隔断间里。隔壁住着个男孩,
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开直播唱歌,刺耳的的声音总能把我从浅眠里惊醒。
我以为自己早就哭不出来了。1我认识林步言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很穷。穷到什么程度呢?
2016年冬天,杭州下了第一场雪。我在西湖区一家培训机构当代课老师,月薪三千二,
扣除房租水电和交通,每个月能用来吃饭的钱不到五百块。而林步言比我更穷。
他在培训机构隔壁那家快要倒闭的快递网点做分拣员,每天凌晨四点上班,
晚上十一点才下班,月薪只有两千八。他租的房子在我楼上,也是隔断间,
比我的房间小两平米,月租便宜五十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水管。楼上水管冻裂了,
水顺着墙壁渗下来,在天花板上洇出一片深灰色的水渍,像一朵开败的花。
这种情况我经历了无数次。我上楼敲门,敲了很久,门才从里面被拉开。林步言站在门口,
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
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淤青。他脸上也有伤,左边颧骨上一道新鲜的血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被网点主管推的。就因为他搬包裹时,
被人绊倒不小心打碎了一箱子玻璃制品。主管骂了他整整一下午,
最后一巴掌把他扇到货架上,铁皮边缘划破了他的脸。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的遭遇。
我只看到一个身形瘦削,满脸疲惫的年轻人正站在漏水的走廊里。楼道灯管忽明忽暗地闪,
照得他的脸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你家的水管漏了,渗到我天花板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板和水管,沉默了几秒:「对不起,我马上修。」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
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卷生料带和一把扳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水管前拧了半天,
手指被冻得通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渗着细细的血丝。「你是做什么的?」我问。
「快递。」「哦。」我没走。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修了二十分钟水管,期间他拧错了方向,
水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没出声,继续拧。最后修好了。他站起来,
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水:「要是再漏你就上来敲我的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只盯着水管接口。「好。」转身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我听见他房间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是收音机的杂音,
又像是一个人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地咳嗽。那天晚上,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
我用电磁炉煮了一大锅面条。清汤挂面,没有鸡蛋,没有青菜,只有盐和几滴香油。
用超市送的保鲜盒装了一份,盖上盖子,上楼去敲他的门。他开了门,看见我手里的保鲜盒,
愣了一下。「煮多了,吃不完。」我把盒子递过去,想让自己尽量显得随意些。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他的手冰凉,指尖的裂口还没有愈合,
粗粝的触感像砂纸。「谢谢。」他声音很低,夹杂着一股涩意。
之后我看到他的身份证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比我的生日早十一天。在这个城市,
他从没告诉任何人他的生日,亦或是没有人可讲。那个保鲜盒他后来也没有还我。
他后来告诉我,不是忘了,是舍不得还,也怕还了就没有理由再敲我的门。2水管事件之后,
我们之间莫名其妙地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做饭都会多做一份,
再装在另一个保鲜盒里端上去。林步言偶尔会带回一些网点里破损包装的零食,
用一块砖头压在我门口。那段日子,我们像两只在冬天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动物,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冷。转折发生在2017年的春天。三月的杭州还是冷的,但柳树已经开始抽芽,
西湖边的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我在那家培训机构干不下去了。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秃头男人,说话时喜欢拍女老师的肩膀,拍一下不够,
还要顺着肩膀往下滑一点。每一次都是,有时还会直接搂上来。我忍了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放学后,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的课时费要下调,从一百一节降到八十。
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教得一般,学生家长有意见」。我知道不是这个原因。
上周的家长满意度调查里,我是所有代课老师里排名第二的。
问题只可能出现在面前这个恶心的男人身上。「要么接受,要么走人。」校长靠在椅背上,
语气轻描淡写。我说:「我走。」走出培训机构大门的时候,我站在路边,
看着对面那家快递网点。门口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待派送的包裹,
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台阶下面,车斗里还有几个被雨淋湿的纸箱。
林步言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他看见我,手里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刚辞职。」林步言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说「没事,再找」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看了眼我手里那个装满办公用品的袋子:「你等一下。」他转身跑回网点,
两分钟后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块沙琪玛。
「你先吃点东西。」他把东西递给我,「我六点下班,等我。」我没有拒绝,
就坐在快递网点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一块沙琪玛,喝了半瓶水。三月的风还是凉的,
但阳光很好,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六点钟,
林步言准时出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其实是同一件,
只是把里面那件起球的卫衣换成了另一件同样起球的卫衣。乱糟糟的头发用水捋了捋,
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带我去了西湖。
不是断桥那种游客扎堆的地方,是杨公堤附近的一段小路,沿着湖边走,
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头刚刚冒出嫩绿色的芽。湖面上有薄薄的雾气,
远处的山影模糊得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我们走了很久。从杨公堤走到苏堤,
从苏堤走到白堤,最后在断桥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天已经黑了,湖边的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我小时候来过一次西湖,」我说,
「跟我妈一起。那时候觉得西湖好大,走一天都走不完。今天走下来,
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大。」3「那是因为你长大了。」林步言说。我转头看他。
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微微佝偻着,看着湖面。
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颧骨上的那道疤痕照得很清楚。疤痕已经愈合了,
变成一条细细的、粉白色的线。我问:「你为什么会来杭州?」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妈改嫁到了这边。我跟着过来的。」「你妈……」「死了。前年。
胃癌。」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对不起。」「没什么对不起的。」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我活着的时候也很苦,走了反而是解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自己的家庭也好不到哪里去。父亲在我十五岁那年跟别的女人跑了,
带走了家里包括给我治病的所有钱。我妈在镇上的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
每个月两千块的工资供我治病,又供我读完大专。我病好那年正好毕业,还找到了一份工作,
可我妈给人送货,闯红灯没了。因为全责也就没有补偿,反而把家里的老房子赔了出去。
我俩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没有资格同情彼此。「你知道吗,」我忽然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