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来闹钟响的时候,我正梦见他。梦里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冲我笑。我朝他走过去,他却转身走了,
越走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然后我就醒了。睁开眼,头顶是那盏用了三年的旧吊灯,
灯罩上有一道裂纹,是去年过年大扫除时我不小心磕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被撕得只剩薄薄一沓,上面印着几个大字:1995年10月12日。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单。1995年10月12日。这一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我嫁给刘建国的日子。不,准确地说,这是我和刘建国约好去领结婚证的日子。
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净,没有后来被洗衣粉泡出的裂口,
也没有被冻疮留下的疤痕。我翻过手掌,掌心光洁,连一道茧子都没有。
这是二十五岁时的我。还没嫁给刘建国的我。还没给他生孩子的我。
还没被他们家当牛使唤十几年的我。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像有人拿锤子敲。我闭上眼睛,
那些年被压下去的委屈和恨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刘建国。
我嫁给他的时候,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在镇上粮管所上班,吃公家饭,长得周正,
说话和气。媒人介绍的时候说,这小伙子老实,本分,不会花言巧语,但过日子实在。
我信了。结婚头两年,日子确实还过得去。他上班,我在家种地、喂猪、操持家务。
虽说不上多富裕,但小日子也算安稳。后来我怀了孩子,他高兴得满村跑,
逢人就说我要当爹了。我以为好日子还在后头。可我没想到,女儿生下来那天,
他在产房外站了不到十分钟,扭头就走了。因为他想要个儿子。月子里我妈来照顾我,
他连面都不露。我妈问他人呢,我说单位忙。我妈不信,但没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那二十块钱,
后来被刘建国翻出来,问我哪来的。我说我妈给的。他冷笑一声,说你们家也就这点本事。
从那以后,他对我就变了。嫌我不会生儿子,嫌我不会来事,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嫌我穿的衣服土。他开始往外跑,今天说加班,明天说应酬,后天说朋友请客。我信了。
信了整整三年。直到有一天,我去镇上赶集,看见他从供销社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红裙子,烫着卷发,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像朵花。那女人叫孙小红,
在供销社当售货员。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走远,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
鸡蛋碎了一地。回去以后我没闹,也没问。我想着,也许就是走得近了些,也许就是关系好,
也许是我多想了。我告诉自己,男人嘛,在外面应酬,难免的。后来他干脆不回家了。
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回来也不跟我说话,躺在床上就睡。
我问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他翻个身,背对着我说,你少管闲事。我想过离婚。可那时候,
离婚是多丢人的事。我爸妈不同意,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离了婚回娘家,
让村里人怎么看。我公婆更不同意,说离了婚谁给他们家干活,谁给他们家带孩子。
没人站在我这边。日子就这么熬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
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直到女儿十岁那年,刘建国出了事。
他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债,被人堵在单位门口要账。单位把他开除了,
他灰溜溜地回了家。我以为他终于收心了。可他没有。他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打我,
打女儿。有一次他喝多了,把女儿推倒在地,女儿的头磕在桌角上,流了好多血。那天晚上,
我抱着女儿去了卫生院,一路上女儿没哭,我也没哭。从卫生院回来,刘建国已经睡着了,
满屋子酒气。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我跟了他十一年,
到头来,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后来的事,我不想再想了。总之我这辈子,
算是在他身上耗干净了。窗外的鸟叫声把我拉回现实。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饱满,没有皱纹,没有伤疤。
我还活着。不,我重活了。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
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我走到桌前,拿起那面小镜子,仔细端详镜子里的人。圆脸,
大眼睛,嘴唇有点干,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穿着碎花睡衣,脚上趿着一双布鞋。这是我。
二十五岁的我。还没嫁人的我。我放下镜子,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上个月刘建国给我的,上面写着今天去领证的事。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把它撕成碎片,
扔进了垃圾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林梅,起了没?”是我妈的声音。
“起了。”我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碎花褂子,
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她手里端着一碗荷包蛋,热腾腾的,上面还飘着几粒葱花。
“吃点东西,一会儿建国来接你。”她把碗递给我,脸上带着笑。我接过碗,
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上辈子,我也是吃了这碗荷包蛋,
然后欢天喜地地跟刘建国去领了证。“妈,”我抬起头看她,“我不嫁了。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第二章摊牌“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把碗放在桌上,拉着她进屋坐下。她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上辈子,我没少让她操心。嫁了人以后,隔三差五回娘家哭,她每次都劝我忍着,
忍忍就过去了。她不是不心疼我,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妈,我说我不嫁刘建国了。
”“你胡说什么!”我妈拍了一下桌子,“日子都定好了,证都准备去领了,
你说不嫁就不嫁?”“妈,你听我说。”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小时候,
每次她要去地里干活,我就抱着她的腿不让走。她总是摸摸我的头说,梅梅乖,
妈去给你挣学费。“刘建国这人不行。”“怎么不行了?”我妈皱着眉,
“人家在粮管所上班,铁饭碗,长得也好,哪点配不上你?”“他心术不正。
”“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法告诉她我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说我是从上辈子知道的?
她非把我当疯子不可。“我打听过了,”我说,“他在单位跟一个女的关系不正经。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听谁瞎说的?男人在外面,哪有不跟女人打交道的?
”“不是打交道那么简单。”我看着她,“妈,你信我一次。这人嫁不得。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林梅,
”她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跟建国吵架了?”“没有。”“那你怎么突然说这话?
”“我就是不想嫁了。”“不想嫁了?”我妈站起来,声音又高了,“你说不想嫁就不想嫁?
人家那边酒席都定了,亲戚都通知了,你让我跟你爸的脸往哪搁?”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句话压住了,觉得不能让爸妈丢脸,硬着头皮嫁了。
嫁了以后才知道,丢不丢脸是一时的,日子是一辈子的。“妈,”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是觉得丢脸,我去跟刘家说。就说是我反悔了,跟你们没关系。
”“你——”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我的手指直哆嗦。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声响。
我透过窗户往外看,刘建国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进了院子,穿着一件新做的灰色外套,
头发梳得油亮。他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了:“林梅,准备好了没?”上辈子,
他这个笑容让我觉得温暖。现在看,不过是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进来坐。”我说。
刘建国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屋。他看见我妈脸色不对,愣了一下:“婶子,咋了?
”我妈没说话,气呼呼地坐到一边去了。刘建国看看我妈,又看看我,
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林梅,出啥事了?”“刘建国,”我开门见山,“这婚我不结了。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你说啥?”“我说,我不嫁你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数数。
刘建国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林梅,你跟我开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你……”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你别听那些闲话,都是嚼舌根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说那些都是闲话,让我别信。我信了,信到最后,连自己都丢了。“没人跟我说什么。
”我平静地说,“我就是不想嫁了。”“那总得有个原因吧?”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原因就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喜欢你。”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
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上辈子我从来没敢说过这种话。结婚前不敢,结婚后更不敢。
现在说了,才发现也没那么难。刘建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你不喜欢我?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你之前跟我处对象是干啥?耍我玩呢?
”“之前是我糊涂。”我说,“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刘建国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我妈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挡在我们中间。
“建国,你冷静点。”我妈说。刘建国瞪着我,眼睛红红的,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林梅,你会后悔的。”说完,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妈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她叹了口气,
转身进了里屋。我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浑身都轻了。上辈子,
我就是在今天把自己交出去的。交了以后,再也没有拿回来过。这辈子,不会了。
第三章往事我妈赌气不理我,一整天都没跟我说话。她在厨房里剁菜,剁得案板咚咚响,
像是在剁我的骨头。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枣树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得树枝都弯了。上辈子,
这棵枣树后来被砍了。刘建国说要盖猪圈,嫌它碍事。我舍不得,可他说了算。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我爸就拿竹竿打枣,我和弟弟在树下捡,边捡边吃,
甜得满嘴都是汁水。后来我爸走了。那是2003年的事,我嫁人第八年。我爸查出肝癌,
晚期。医生说没得治了,让回家养着。我想回去照顾他,刘建国不让,说家里活多,走不开。
我爸走的时候,我没赶上。等我到家,他已经咽气了。我妈坐在床边哭,
说爸走之前一直叫我的名字。我跪在他床前,哭得站不起来。刘建国站在旁边,
一句话都没说。从那以后,我妈一个人过。我让她来我家住,她说住不惯。其实我知道,
她是受不了刘建国的脸色。我妈是2010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梅梅,
妈对不起你,当年不该逼你嫁人。我说妈你别说了。她说,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离了吧,
妈不拦你了。我说好。可我没离,不是因为不想离,是因为离不起。我没有工作,没有房子,
没有钱。离婚了带着女儿去哪儿?回娘家?娘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我就这么拖着,
一直拖到女儿长大,拖到自己老了,拖到刘建国在外面欠了一**债回来,
拖到他把女儿推倒在地,磕得满头是血。那天晚上,我终于下定决心离了。
民政局的人问我们为什么离婚,刘建国说性格不合。我什么都没说。办完手续出来,
他站在门口抽烟,看都没看我一眼。那年我三十六岁。最好的年华,都喂了狗。“梅梅,
吃饭了。”我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菜叶子,
脸上的气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好看。“来了。”我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屋。
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炖豆腐,一碗鸡蛋汤。简简单单,但是热乎。我妈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在我碗里。“林梅,”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到底咋想的?
”我咬了一口豆腐,慢慢嚼着。豆腐嫩滑,带着葱花的香味。上辈子,
我吃了无数次我妈做的豆腐,从来不知道珍惜。“妈,”我说,“我这辈子不想将就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我不是说刘建国不好,”我放下筷子,“是他不适合我,
我不想嫁过去以后后悔,到时候更麻烦。”“可是……”我妈抹了一下眼睛,
“村里人都知道了,你让妈……”“妈,”我打断她,“别人的嘴,我管不了,
我只管自己的日子。”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长大了,妈管不了你了,
你自己拿主意吧。”这句话,上辈子我等了十一年才听到。
第四章回响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刘建国的妈就找上门来了。
她叫王秀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嘴皮子利索,骂人不带脏字,能把活人气死,
把死人气活。上辈子我叫了她十五年妈,她从来没正眼瞧过我一眼。嫌我是农村的,
嫌我家穷,嫌我不会生儿子。我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这辈子,我可不用再叫了。
王秀英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在刷牙。她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外套,头发烫得卷卷的,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林梅,你出来。”她站在院子里喊。
我漱了口,擦了擦嘴,走出去。“婶子来了,进屋坐。”“不坐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那眼神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我听建国说,你不嫁了?”“是。
”“为啥?”“不合适。”“不合适?”她冷笑一声,“处了大半年,现在说不合适?
你早干啥去了?”我没说话。她见我不吭声,声音更大了:“林梅,我可告诉你,
我们刘家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你这一出,让我们家脸往哪搁?”“婶子,”我说,
“脸面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瞪着我看了好几秒。“行,林梅,
你嘴皮子利索了是吧?”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告诉你,你今天说不嫁就不嫁,
没那么容易。我们家为这事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酒席定了,亲戚通知了,
媒人的谢礼都给了。这些损失,谁赔?”“你要多少钱?”她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她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块。”三千块,在1995年,
这差不多是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三千?”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声音都变了,“王秀英,你这不是讹人吗?”“我怎么讹人了?”王秀英把布包往地上一摔,
“你们家闺女悔婚,耽误我们家建国找对象,我不该要点补偿?
”“你……”我妈气得脸都红了。“行,”我说,“三千就三千,给我三天时间。
”王秀英又愣了。她大概以为我会跟她讨价还价,或者哭闹,或者求她。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答应。“那你可说话算话。”她捡起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意外,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等她走远了,我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林梅,你疯了?三千块!
你上哪弄三千块去?”“妈,你别急。”我拍拍她的手,“我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我没说话。
我确实没什么办法,但我不能让她看出来。上辈子,我嫁进刘家,
给他们家当了十几年免费保姆,花的钱何止三千?现在用三千块买个自由,值了。
第五章出路我想了一夜,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妈看见了,没说什么,默默地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梅梅,”她坐在我对面,
犹豫了半天,“要不……妈去找你舅舅借借?”“不用。”我摇头,“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面条劲道,汤底鲜亮,鸡蛋煮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我妈做的手擀面,
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吃完面,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镇上离我们村有十五里路,
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我没有自行车,只能走着去。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
稻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沙沙地响。走了大半截,我到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
两边是供销社、邮局、卫生院、粮管所,还有几间小门面。街上人不多,
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灰。我去了邮局。上辈子,我从来没进过邮局。
不识字,不敢去,这辈子不一样了。虽然我只有小学文化,但好歹认得几个字,
会写自己的名字。邮局里有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整理信件。
我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同志,我想打个电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往哪打?
”“北京。”她愣了一下:“北京?长途电话可不便宜。”“我知道。”“一分钟两块。
”两块。我口袋里只有五块钱,还是昨天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我咬了咬牙:“打。
”她帮我把线接上,折腾了好一会儿,电话才接通。“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红星服装厂吗?我找赵国强。”“我就是,你是哪位?
”“赵国强,我是林梅,你不记得我了?咱们小时候一个村的,你比我大几岁,
小时候你还带我摘过枣。”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林梅?林叔家的闺女?
”“对对对。”“哎呀,多少年没见了,你在哪呢?”“我在老家,国强哥,
我有点事想求你。”“你说。”“我想借钱。”又是沉默。我知道这样很冒昧,
十几年没联系,一开口就借钱,搁谁都得犹豫。“借多少?”他问。“三千。”“三千?
”他倒吸一口气,“你借这么多钱干啥?”“退婚。”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挂了,刚要喊,他说话了。“林梅,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想了想,把刘家的事简单说了。没提上辈子的事,只说不合适,不想嫁了。他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这钱我借你。不过我没法回去给你送,你到县城来拿,
我让我妹给你带回去。”“谢谢国强哥。”“谢啥。你小时候帮我抄过作业,
我还欠你人情呢。”挂了电话,我算了算时间,去县城来回要一天。
我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今天怕是来不及了。我走出邮局,站在街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了这三千块,我就自由了。第六章了断三天后,我把钱凑齐了。
赵国强让他妹妹给我送来的,用报纸包着,捆得严严实实。我数了三遍,三千块,一分不少。
我妈看着那摞钱,眼泪又下来了:“梅梅,这钱你咋还?”“慢慢还。
”我把钱装进一个布包里,系好口子,“妈,你别哭了。钱没了可以挣,人嫁错了就完了。
”她不说话了,只是抹眼泪。我拎着布包出了门,往刘家走。刘家在镇子边上,三间砖瓦房,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齐整。上辈子,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十五年,扫过每一寸地,
擦过每一块砖。王秀英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手里的簸箕都没放下。“钱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