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老街,像浸在墨汁里的宣纸,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漏下昏黄的光晕,
勉强勾勒出青石板路的轮廓。雨下得绵密,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响,
守夜人老张头攥着伞柄的手有些发僵,他刚巡到巷尾,
就听见陈家老宅里传出一声闷响——不是惊雷,倒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木板上,
沉得让人心里发紧。“陈老板?”老张头朝着那扇朱漆大门喊了声,雨声吞掉了大半话音。
他挪着步子靠近,才发现那扇平时紧锁的大门竟虚掩着,一道黑缝里透出堂屋的微光,
像只半睁的眼。“您还没歇着?”老张头又喊了句,伸手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在这静夜里格外刺耳。他把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院子里积着水,倒映着堂屋漏出的光,
而堂屋正中,那口半人高的青铜古钟正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钟口朝下,
边缘沾着些暗红的东西,被雨水一冲,顺着钟身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开小小的花。
老张头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手电筒在手里晃了晃,光柱猛地扎进堂屋。八仙桌旁趴着个人,
深蓝色的绸缎马褂后背,插着个铜制烛台,烛台的尖儿没入很深,
周围的布料已经被血浸成了黑紫色。“妈呀!”老张头手里的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
光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定在那口古钟上,钟身的云雷纹在晃动的光里,像活过来的蛇。
林墨赶到时,天刚蒙蒙亮,雨丝还黏在空气里。她踩着证物袋走进堂屋,
靴底碾过积水的声音很轻。助手小王正蹲在尸体旁拍照,见她进来,低声说:“死者陈敬山,
七十一岁,古董商。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致命伤是后背那处穿刺伤,凶器就是那只烛台。”林墨的目光掠过尸体,落在八仙桌上。
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旁边压着几张宣纸,最上面那张写了一半,
一个“钟”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墨汁在纸上晕开,像道没流尽的血。
她戴着手套的手指拂过纸边,指尖能感觉到残留的温度。“死前还在写字?”她问。
“看样子是。”小王指着墙角,“博古架上少了件东西,您看这印记。”林墨转头看去,
博古架最上层有个方形的印子,积灰被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刚被移走了什么。“少了什么?
”“听他女儿说,是尊明代的玉佛,拳头大小,据说值不少钱。”小王递过现场勘查记录,
“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除了那扇虚掩的大门,没找到其他入口。老张说他发现时,
大门插销是拉开的,但门只开了条缝,不像被强行破坏的样子。”“密室杀人?”林墨挑眉,
视线又落回那口古钟上。钟身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边缘有几个模糊的篆字,她凑近看了看,
认出是“清凉”二字。“这钟有点来头。”“陈敬山的儿子说,
这钟是十年前从城郊清凉寺弄来的,一直摆在堂屋当镇宅的物件。”小王补充道,“对了,
他儿子还说,陈敬山最近总念叨这钟不对劲,说半夜能听到响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敲。
”林墨绕着古钟走了一圈,钟身冰凉,沾着的血迹已经半干。她示意小王帮忙,
两人合力把钟抬了抬,钟底贴着地面的地方,除了血迹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这钟不轻,一个人想挪动不容易。”她敲了敲钟身,声音闷得发沉,
“凶手把它推倒,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这时,堂屋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陈敬山的女儿陈瑶穿着素色连衣裙,眼眶红肿,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扶着,
是陈敬山的儿子陈斌。“林警官,有什么发现吗?”陈斌的声音带着沙哑,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通红,却看不出太多悲伤。“你们最后见父亲是什么时候?”林墨问。
“我昨天下午回上海前,陪他喝了杯茶。”陈斌扶了扶眼镜,
“他说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老宅附近转悠,还说……说这钟邪门,让我有空多回来看看。
我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他低下头,手指捏紧了西装袖口。“您呢?”林墨转向陈瑶。
“我昨晚七点多出门见朋友,回来时快十二点了。”陈瑶的声音发颤,
“我回来时爸还在堂屋写字,他说让我先睡,不用等他。
我回房后就没再见过他……早上还是老张来敲门,我才知道出事了。”“你回来时,
堂屋的钟是立着的吗?”陈瑶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是立着的。我路过堂屋门口时,
还看见钟摆在那儿,爸背对着我,在写东西。”“他有没有说在等什么人?”“没有。
”陈瑶摇摇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回房后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以为是爸起夜,就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声音好像有点沉,
不像是爸的脚步声。”林墨点点头,又问:“你们父亲最近有没有跟人起过争执?
特别是关于古董生意的。”陈斌立刻说:“前阵子有个叫王奎的老板,想买这口古钟,
爸死活不卖,两人在店里吵过一架,王奎还放话说要给爸点颜色看看。”“玉佛呢?
”林墨看向博古架,“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玉佛放在那里?”“应该没别人了。”陈瑶说,
“那玉佛是爸的宝贝,从不轻易示人,就连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把玉佛从保险柜里取出来,
放在博古架上的。”林墨记下王奎的名字,又让小王去查陈斌昨晚的行踪。
她看着陈斌扶着陈瑶离开的背影,总觉得陈斌的镇定里,藏着点什么。
王奎的古玩店开在老街另一头,门面不大,里面却堆得满满当当。林墨找到他时,
他正蹲在柜台后,拿着个放大镜看一枚玉佩,见穿警服的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王老板,
陈敬山死了。”林墨开门见山。王奎手里的放大镜“啪”地掉在柜台上,他猛地站起来,
肚子上的肥肉颤了颤:“死了?那老东西……怎么死的?”“被人杀了,就在他家老宅。
”林墨盯着他的眼睛,“听说你前阵子跟他因为一口古钟吵过架?”“吵架归吵架,
杀人可是犯法的!”王奎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架子,一个瓷碗掉下来摔碎了,
“我昨晚一直在店里对账,店员小周能作证,从七点到凌晨都没离开过,不信你们去查!
”“你为什么非要买那口钟?”林墨没接他的话。王奎的眼神闪了闪,
压低声音:“那钟邪门得很。民国时候,有个军阀抢了它,
没过三天就被手下毙了;后来落到一个地主手里,家里半年内死了四口,最后没办法,
捐给了清凉寺。陈敬山十年前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从寺里把钟弄到手,
我本来想低价收过来,再转卖给个喜欢猎奇的老外,谁知道那老东西油盐不进,
说什么也不卖。”“他为什么不卖?”“谁知道!”王奎撇撇嘴,“他说那钟是他的命根子,
还说钟里藏着东西。我看他是老糊涂了,一口破钟能藏什么?难不成藏着金子?
”林墨又问了几句,王奎说的跟陈斌差不多,提到清凉寺时,他突然补充了一句:“对了,
清凉寺原来的住持还活着,现在在寺里看庙,姓刘,你们可以去问问他,
那钟的底细他最清楚。”清凉寺藏在城郊的山坳里,一条石子路蜿蜒上去,
两旁的杂草快有一人高。寺庙的山门塌了一半,
门楣上“清凉寺”三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个轮廓。林墨推开虚掩的寺门,
院里的野草疯长,大雄宝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满是灰尘的佛像上。
“有人吗?”林墨喊了一声,回声在殿里荡开。角落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施主是来上香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们是警察,
想问问关于陈家老宅那口古钟的事。”林墨说明来意。老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盯着林墨:“那钟……出事了?”“陈敬山死了,就在钟旁边。”老头愣了半天,
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瘆人:“报应,都是报应啊……”“老先生,
您知道些什么?”老头拄着拐杖走到佛像前,从供桌下摸出一个褪色的布包,打开来,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这是十年前陈敬山写的借据,说借钟研究一年,到期就还。
可他拿了钟就再也没露面,我去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把我赶出来了。”林墨拿起借据,
上面的字迹确实是陈敬山的,日期是十年前的秋天。“这钟对寺庙很重要?”“是镇寺之宝。
”老头叹了口气,“传说钟是唐代的,当年建寺时,
有个高僧把一个含冤而死的女子的魂魄锁在了钟里,说等她怨气消了,钟自然会鸣响。
可这么多年,钟从没自己响过,直到陈敬山把它弄走……”“您最后见陈敬山是什么时候?
”“前天。”老头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又去了趟老宅,想把钟要回来,他不仅不给,
还骂我老不死的,说钟现在是他的,里面的东西也该归他。我气不过,跟他吵了一架,
说他会遭报应的,然后就走了。”“他说钟里有东西?”林墨抓住重点。
“我也是听师父说的,说钟里藏着清凉寺的秘密,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老头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