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速写林曼——二十八岁,全职宝妈。家住老破小顶楼,老公在物流公司做调度,
月薪六千,外面欠着三万多网贷。婆媳同住,婆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剁饺子馅,
嫌她生的是女儿。她朋友圈只晒两样东西:孩子的满分试卷和给老公做的便当。
配文永远是“平平淡淡才是真”。她今天穿的是三年前双十一买的碎花裙,腋下脱了线,
用同色线缝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仔细看了。苏晴——三十二岁,某外企区域总监。
名片上的头衔烫金。下巴和苹果肌动过,找的韩国医生,恢复期请了半个月病假,
对外说重感冒。去年升职那晚陪大区总裁喝了三场,在洗手间吐了两次,第二天照常开晨会。
没人知道这件事。她以为没人知道。今天背的包是客户送的,标价两万三,她查过。
穿的真丝西装没有折痕,因为她是站在地铁上过来的,全程扶着拉环,没靠过椅背。
陈薇薇——三十岁,嫁了个搞建材的富二代。在朋友圈住别墅开保时捷。别墅是婆婆的名字,
保时捷是老公的名字,她名下只有一张信用卡附属卡,额度三万,超了要申请。
老公上个月打了她一巴掌,因为她问了一句“昨晚去哪了”。左脸的淤青用遮瑕盖了三层,
定妆喷雾喷了两遍。她今天戴的钻石项链是租的,月租八百,明天到期。周悦——二十七岁,
短视频网红。账号叫“悦悦小太阳”,八十万粉丝,其中六十万是投的抖加。
上个月带的货被曝假,赔了违约金七万八,把老家妈妈的存折偷出来才填上。
三年换了七个男朋友,不是因为她花心,是因为每个都撑不过三个月就会发现她的真实流水。
她今天的妆容画了快两个小时,卧蚕是用阴影粉硬扫出来的。进门到现在拍了四段素材,
没有一段能发。高冉——三十一岁,市直机关科员。
朋友圈的日常是周末烘焙、阳台种菜、和老公的二人餐。那些照片都是一个人拍的,三脚架,
定时快门。老公住书房已经快两年了。备孕八年,喝过的中药能装满一个浴缸。
婆婆上周发了一条微信给她老公,她看见了——“实在不行就离了吧,趁你还年轻”。
她今天带着保温杯,里面是今天的第二剂药,温的,苦的,喝了一半。这五个人,
大学时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头对头睡了四年。今天毕业八年,第一次凑齐。
地点是星悦KTV豪华包厢,陈薇薇订的。她订的时候特意选的最贵的,截图发在群里,
配文:“姐妹们随便玩,我买单。”没有人回复“谢谢”。
第一章进门的顺序周五晚上七点半。星悦KTV的豪华包厢在走廊尽头,门牌号三个八,
门是深棕色实木的,把手上包着人造革,被人摸得发亮了。走廊地毯是暗红色的,
印着金色的缠枝花纹,被烟头烫了好几个洞,被高跟鞋踩得起了毛球。林曼是第一个到的。
她不是故意第一个到。是因为她从家出来得早——婆婆六点就把晚饭端上桌了,白菜炖粉条,
粉条坨成一坨,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婆婆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把剩下的白菜汤倒进自己碗里拌饭吃。那个眼神比什么话都清楚: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你倒是挣钱去啊。她出门的时候女儿抱着她的腿哭了一会儿。老公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头都没抬。她说“你哄一下”,他说“嗯”。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七楼自家的窗户亮着灯,
厨房有人影晃动,是她婆婆在洗碗。她老公的身影还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蓝洼洼的。林曼到KTV的时候才七点十分。前台小姑娘把她领到包厢,开了灯和空调,
问她要不要先点东西。她说等人齐了再点。小姑娘出去了,带上门。包厢很大,
能坐十几个人。U型沙发是深紫色的绒面,有几个地方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的海绵。
茶几是大理石纹的,上面摆着六只倒扣的高脚杯、一桶冰块、两瓶没开的红酒。
电视墙整面都是曲面屏,循环播放着系统自带的风景MV——马尔代夫的海,瑞士的雪山,
日本京都的红叶。林曼一个人坐在U型沙发的最边上,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帆布包的底角磨出了一个米粒大的洞,她用透明指甲油涂过,硬硬的一块。
包里装着一包纸巾、一串钥匙、一个旧手机充电宝,和女儿塞给她的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把糖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放回包里。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不是那种细跟敲地砖的脆响,是粗跟踩在地毯上的闷响,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门被推开。
苏晴站在门口。她先看见了包厢里的空旷和林曼坐在角落里的姿势——双腿并拢,
包放在膝盖上,像等公交。苏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微笑和评估之间,
是她在职场练了八年的表情。“曼曼?你到这么早。”苏晴走进来,“我以为我是第一个呢,
刚开完会就往这边赶,路上堵得要死。”她没说自己从哪来。林曼也没问。
苏晴选了U型沙发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把腋下包放在身旁,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穿的是烟灰色的真丝西装套裙,裙子刚好过膝。手腕上是一块钢带石英表,
表带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你瘦了。”林曼说。“是吗?最近太忙了,吃饭不规律。
”苏晴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那绺头发本来就没乱。林曼点点头。
她注意到苏晴下巴的弧度跟大学时不太一样了,以前是圆的,现在变尖了。她没说。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坐着。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她们,冷气呼呼地吹。
苏晴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林曼没动。
她已经习惯了冷气——家里卧室的空调是婆婆房间换下来的旧机,出风口叶片合不拢,
她拿胶带粘了一片硬纸板挡着,风还是会漏出来。“薇薇还没到?”苏晴看了一眼手机。
“应该快了,她下午在群里说司机送她。”“司机。”苏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没有语气,
只是重复。门又被推开了。这回是运动鞋踩在地毯上的沙沙声。周悦探进半个身子,
手里举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开着。“哎呀已经到了两个人了!
”周悦的声音比大学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扬。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包厢扫了半圈,
然后迅速收起来塞进链条包,“不拍了不拍了,今天姐妹聚会不营业。”她没说的是,
刚才那段素材不行——灯光太暗,把她的法令纹照出来了。
周悦今天穿了一件牛油果绿的针织短上衣,配白色阔腿裤,腰上系了一条金色链子。
韩式平眉画得很整齐,卧蚕下面扫了浅棕色的阴影粉。她的嘴唇涂的是镜面唇釉,烂番茄红。
“曼曼姐!晴姐!”她挨个叫了一遍,“天哪你们怎么都没变,跟大学一模一样。
”没人接话。周悦在苏晴旁边坐下来,包里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翻转扣过去。
又震了一下,她又翻转。第三次震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包里按了关机键。
苏晴的目光在她按手机的动作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冉冉和薇薇还没到?
”周悦从桌上拿了颗薄荷糖,“薇薇肯定又在家挑衣服挑半天,
她那个衣帽间我上次在朋友圈看到,比我家客厅都大。”“你上次去她家是几年前?
”苏晴问。周悦咬碎薄荷糖的动作停了一拍。“朋友圈看到的嘛,她天天发。”门开了。
这回没有脚步声。因为陈薇薇是站在门口让人看的。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面料挺括,
裙摆刚好到小腿。脖子上是一条钻石项链,吊坠在射灯下碎光闪得很好看。
左手腕叠戴着两只细镯子,右手无名指上一枚钻戒。头发是**浪卷,拢到一边垂在胸前。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手搭在门把上,身体微微侧着,像在等别人给她拍照。“天哪,
都到了?”陈薇薇的声音软软的,“我家老周非让司机绕路去拿了趟干洗的衣服,耽误了。
我说我自己打车来,他死活不让,说女孩子晚上一个人打车不安全。”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陈薇薇坐在了沙发正中间的位置,裙摆铺开。坐下之后,她抬手拢了拢头发,
手腕上的镯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一声。“薇薇你这个镯子好好看。”周悦凑近了一点。
“这个啊?老周上个月去香港谈生意顺便带的,卡地亚的基础款。”镯子内圈刻着很小的字,
周悦的角度看不清。林曼的角度能看清——内圈刻的是“C&S”,花体字,
镀层已经磨掉了一点。基础款卡地亚内圈不刻字。她没说。“高冉呢?”陈薇薇环顾一圈。
“体制内嘛,规矩大,估计下班晚。”周悦说。“我给她发个微信。”苏晴拿起手机。
她刚打出第一个字,门开了。高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保温杯,
杯套是毛线钩的,钩针手法不太均匀。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
下面是直筒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
下唇中间有一道竖着的小裂口。“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单位临时有个材料要报,耽误了。
”高冉快步走进来,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坐下。她坐下的动作很轻,
膝盖并拢,脚踝交叉收在沙发下面,是在机关坐了八年练出来的坐姿。“冉冉你还是老样子,
一点都没变。”林曼说。高冉笑了笑:“老了老了,白头发都好几根了。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口飘出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着枸杞和红枣的甜气。
那味道在红酒和香薰混合的包厢里很突兀。苏晴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她闻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五个人终于坐齐了。U型沙发上,
从左到右依次是:林曼、苏晴、陈薇薇、周悦、高冉。茶几上的红酒还没开,
冰块桶里的冰已经开始化了,桶底积了一小摊水。陈薇薇率先拿起开瓶器:“来来来,
先开酒。八年没凑齐了,今晚不醉不归。”她把开瓶器旋进木塞的动作很熟练,
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阔太。苏晴看见了。周悦也看见了。没有人说话。木塞**,
啵的一声轻响。第二章第一杯酒陈薇薇给大家倒酒。她拿酒瓶的姿势很稳,瓶口贴着杯壁,
酒液沿着杯壁流下去,没有一滴溅出来。倒了五杯,每杯都刚好没过杯身最宽的位置。
“薇薇你倒酒好专业。”周悦说。“在家陪老周应酬练出来的。”陈薇薇把酒瓶放回冰桶,
“他们生意圈那些饭局,规矩多得很,敬酒敬几轮、杯子端多高都有讲究。”“来,第一杯。
”陈薇薇举起杯子,“敬我们八个年头的塑料姐妹情。”“说什么呢,真情比金坚好吧。
”苏晴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五只高脚杯碰在一起,声音参差不齐。
林曼的杯沿比别人低半寸,高冉的杯沿低了一寸——她习惯了敬酒时杯子比别人低。
各喝了一口。红酒是陈薇薇点的,标价一千二百八。入口涩,单宁没醒开。
苏晴抿了一下就放下了,周悦喝了一大口被呛得咳了一声,林曼慢慢咽下去没说话,
高冉只沾了沾嘴唇。陈薇薇喝得最自然。一口下去,杯子里的酒少了三分之一。“对了,
你们还记得咱们班那个李思思不?”她突然开口,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膝盖上,
声音压低了一点。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第三章瓜田开锄“李思思?
那个当年吊着三个男生、走路都扭成麻花的?”周悦立刻接话,手机都不自觉掏出来了,
“她怎么了?”陈薇薇又抿了一口酒,故意顿了顿,等四个人的目光全聚过来。
“我上个月陪老周去参加商会晚宴,在城东那个温泉酒店。席间有个暴发户带了女伴来,
浓妆艳抹的,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她去洗手间补妆,我刚好也在,
镜子里一照——就是李思思。那张脸动了不少,下巴削得能戳死人。”“然后呢然后呢?
”周悦催促。“我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里听见她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她管电话那头的人叫‘老公’,说‘你放心,孩子的事我会处理好,
不会让你老婆知道’。”四个人同时倒吸一口气。陈薇薇往后靠了靠,
手指在酒杯沿上画圈:“我后来找人打听了一下。她嫁的那个暴发户,五十二了,做建材的。
她是怀孕逼宫上位的,结果嫁进去才发现老头早就把大部分资产转到前妻儿子名下了。
上个月她挪用公司一笔款子给她弟弟买房,被老头发现了,现在闹离婚,
孩子还没生呢就成单亲妈妈了。”“活该。”林曼第一个出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当年在学校装得多清高,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最后还不是嫁了个老头子。
”她说“早就说了”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扫过苏晴的时候停了一瞬,
扫过周悦的时候又停了一瞬。“这算啥。”周悦把话头抢过来,手机往桌上一拍,
“你们知道张航吗?团支书,当年保研那个学霸。”“他怎么了?”高冉难得主动开口。
“翻车了,翻得彻彻底底。”周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毕业后进了那个大国企,
干了几年混了个副科,就开始飘了。跟他们办公室一个女领导搞上了,那女的大他八岁,
有老公有孩子。结果去年冬天,女领导的老公带人堵在酒店门口,
把张航从大堂一路揍到停车场,牙打掉两颗。”“然后呢?”林曼问。“单位纪委介入,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房贷断供了,车子被法院扣了,
上个月有人在老家县城的人才市场看见他,蹲在台阶上填表格,旁边全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周悦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表情不像同情,
更像某种确认——确认自己虽然欠了七万八,但至少还没蹲在人才市场填表格。“所以说,
体制内也不保险。”苏晴接了一句,“关键看人。有的人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坏水。
”她说“有的岗位”时,眼睛看着自己的酒杯。但高冉端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更劲爆的,你们要听吗?”苏晴抬起头,“咱们那届的文艺委员,夏冉。
就是毕业晚会上哭着说‘绝不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那个。”“她怎么了?”陈薇薇问。
“她现在在城北那片高档会所当陪玩。一小时八百块,喝酒另算。
”苏晴的语气像在做市场竞品分析,“我合作方的一个供应商见过她,
说她在包间里完全换了一副面孔。那张脸也整得差不多了,鼻子垫过,嘴唇打过,
笑起来皮笑肉不笑。”她顿了顿。“当年毕业的时候,
她可是咱们班喊独立女性口号喊得最响的。”这句话落下去,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因为五个人心里都清楚,当年喊口号喊得响的不止夏冉一个。“所以说嘛,
”林曼把话接过去,声音比刚才更响,“嘴上喊得越响的,越容易打脸。
夏冉当年多心高气傲啊,看不起我早早谈恋爱,说我没出息围着男人转。现在呢?
她在会所围着男人转,我至少转得光明正大,转出了个家。”她说“家”这个字的时候,
下巴微微扬起。帆布包里的那颗大白兔奶糖被她捏了一下,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苏晴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剪刀剪断一根线。“曼曼,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什么叫‘看命’?命是自己挣的,不是天上掉的。你觉得嫁人就是归宿,
那万一哪天这个‘归宿’出问题了呢?老公靠不住了,你靠什么?
靠你家孩子那张全班第一的成绩单?”林曼的脸色变了。从脸颊开始,血色慢慢往下沉,
露出底层一种灰扑扑的黄。“苏晴你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啊,就事论事。
”苏晴的语气还是平平稳稳的,“你的‘家’,房子写你名字了吗?存款在你卡里吗?
你老公每个月给你多少家用?够你买一条你现在穿的这种裙子吗?”她没看林曼的裙子。
她进门第一眼就看过了。碎花裙,三年前的款,腋下缝过。林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帆布包被她攥得变了形,大白兔奶糖在包里被捏碎了。“行了行了。”陈薇薇摆摆手,
转向高冉,“冉冉,你们体制内的肯定知道不少内幕吧?给我们爆点料。
”高冉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前阵子咱们当年的辅导员,被查了。收学生助学金回扣,评优暗箱操作,
虚报学生活动经费。上个月纪委正式立案,双开。他老婆当天就跟他提了离婚,
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
但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啧啧,人不可貌相。
”陈薇薇摇摇头。冷气还在吹。冰块桶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
墙上屏幕的风景MV循环完了一轮,又从马尔代夫的海开始重新播放。
第四章第二杯酒第二轮酒是苏晴倒的。她把红酒瓶从冰桶里拎出来,瓶身挂着水珠。
她倒酒的手势跟陈薇薇不一样——更利落,瓶口不碰杯沿,酒液落杯的声音更脆。
是商务饭局上练出来的倒法。五杯酒重新满上。没有人提议碰杯,各自拿起来喝了一口。
“说说你们自己吧。”周悦率先打破沉默,“薇薇先来,嫁入豪门的感觉怎么样?
”陈薇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备好的。“也就那样吧。老周忙,
天天在外面应酬,我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个房子,空落落的。有时候倒羡慕你们,
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圈子。”“陀螺也有陀螺的好。”林曼接话,声音比之前硬了一些,
“我们家那口子,工资不高,但下班就回家,从来不出去鬼混。孩子开家长会他比我积极,
作业都是他辅导的。”她说“从来不出去鬼混”的时候,看着陈薇薇。
陈薇薇摇晃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是吗?那挺好的。”陈薇薇的声音凉了半度,“不过曼曼,
我听咱们班别的同学说,你老公前段时间借了不少网贷?是不是真的啊?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林曼的手指在帆布包带上收紧,指甲掐进帆布的纹理里。
“谁跟你说的?”“哎呀就是同学群里有人提了一嘴。”陈薇薇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
“不过曼曼你老公那么顾家,肯定不会碰这些的,是吧?”她把球踢回去了。踢得很漂亮。
林曼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是借了一点。他一个哥们做生意周转不开,
他帮忙担保了一下,结果那哥们跑路了。就几万块钱,已经在处理了。”“对对对,
几万块钱小事。”陈薇薇点头,“老周上个月打麻将一晚上就输了这么多。
”她说“几万块钱小事”的时候,林曼的下颌线绷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嘴。“苏晴你呢?
”陈薇薇把话题转向下一个目标,“三十好几了还不找对象,你爸妈不着急啊?
”苏晴放下酒杯,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很脆。“着急有什么用?
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凑合吧。我现在的收入,市中心两套房,想去哪度假去哪度假,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至少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看老公脸色,不用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她说“伺候公婆”的时候,目光从林曼脸上扫过。说“看老公脸色”的时候,
目光从陈薇薇脸上扫过。“话是这么说。”周悦**来,笑嘻嘻的,
“但苏晴姐你条件这么好,追你的人肯定排着队吧?”“眼光高怎么了?
**自己拼到今天这个位置,凭什么要降低标准?”“对对对。”周悦连连点头,
“我直播间那些女粉丝也是这么说的。女人就得自己有钱。
我一场直播下来也能顶普通人好几个月工资。经济独立了,想跟谁谈恋爱跟谁谈,多自在。
”她说“一场直播顶好几个月工资”的时候,语气是往上飘的。但她没敢看苏晴。
因为苏晴知道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悦悦,你上次那个美妆专场后来怎么样了?
”苏晴的语气像在问天气。周悦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的笑容又恢复了,
甚至比刚才更灿烂。“那个啊,小事。就是供货商那边发错批次了,我们已经走售后了。
”“那就好。”苏晴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的目光在周悦那条阔腿裤的腰带上停了零点几秒——金色链子,仿款,
链子的金色已经磨掉了几个角。周悦把链条包往腰带前面挪了挪,盖住了那几个磨掉的角。
“冉冉姐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周悦迫不及待地把话题往外推,“体制内铁饭碗,
老公又是公务员,朝九晚五,五险一金。这才是真正的岁月静好。”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高冉。
高冉坐在沙发最边上,保温杯捧在手里。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很稳,
是那种在一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知道明天自己还会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的稳。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按部就班过日子。没什么大起大落,也没什么惊喜。
”“你跟你家那位结婚也快八年了吧?”陈薇薇问,“还不打算要孩子?
”高冉端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大约半秒。然后她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中药从杯口漫过她的下唇,渗进那道干裂的小口子里。“一直在备着呢。这种事急不来,
看缘分。”她说“看缘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跟之前完全一样。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但保温杯的盖子被她拧得太紧了,紧到毛线杯套在杯身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八年了缘分还没到?”林曼接了一句,“去医院查过没有?不行就试管嘛。
我表姐就是做的试管,一次就成了。”“查过。”高冉说。就两个字。
她没有说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哎呀,生孩子这种事,
各人有各人的命。”陈薇薇打了个哈欠,钻石手镯滑到小臂上,“我婆婆也天天催,烦死了。
我说不生,老周也依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
镯子内圈“C&S”的花体刻字翻到上面,在射灯下一清二楚。陈薇薇姓陈,首字母是C。
她老公姓周,首字母是Z。镯子上刻的是C和S。不是C和Z。苏晴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酒瓶空了。冰块彻底化成了水。
红酒瓶的标签被泡得起了皱,“珍藏”两个字糊成一团。
第五章玻璃碎掉的声音第三瓶酒是周悦点的。她专门挑了酒单上最便宜的那款,
标价三百六。付款的时候用了花呗,分了三期。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没有人看见支付成功页面弹出来的那行小字——“您本期待还账单金额8762.50元,
已逾期3天”。酒送来了。是一个穿黑马甲的领班亲自端进来的。他微笑的时候,
目光在包厢里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他在KTV工作了很多年,
见过太多这种局——一开始亲亲热热,最后不欢而散。第三瓶酒是苏晴开的。她给大家倒酒,
倒到高冉的时候,高冉用手掌盖住了杯口。“我不喝了,一会儿还得骑车回去。
”“扫个单车嘛,难得聚一次。”周悦说。“不了,明天还要早起,单位有个材料要报。
”高冉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温的,但手掌盖在杯口上没有挪开。苏晴没有勉强,
把高冉的杯子放回原处,空着。四杯酒,一个保温杯。“来,再碰一个。”陈薇薇举起杯子,
“敬我们这群塑料姐妹,能凑齐一次是一次。”四只高脚杯碰在一起。高冉举起保温杯,
也碰了一下。保温杯壁碰到高脚杯,发出金属碰到玻璃的闷响。各自喝了一口。
三百六的红酒比一千二百八的还难喝,涩得更直接,酸得更刺。但没有人说。
因为谁先说难喝,谁就输了。酒入喉之后,包厢里的气氛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那层体面开始变薄了,薄得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着还完整,踩上去就碎。
打破冰层的人是林曼。“陈薇薇。”她突然开口,没用“薇薇”,用了全名。
陈薇薇转头看她。“你刚才说,你老公打麻将一晚上输几万是小事。
”林曼的声音比之前大了,每个字都带着红酒的涩味,“那你老公打你,也是小事吗?
”这句话像一块砖头砸进平静的水面。陈薇薇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握酒杯的手收紧了,
指甲盖泛了白。“林曼,你喝多了。”“我没喝多。”林曼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酒液晃出来洒在大理石桌面上,殷红的一摊,“上个月,你在朋友圈发了张**,
穿高领毛衣那张。大夏天的穿高领毛衣,配文是‘新买的羊绒衫,提前迎接秋天’。
谁家秋天三十八度穿羊绒衫?你左脸颧骨那块的遮瑕,色号跟脖子差了一个度,你当我瞎?
”陈薇薇的笑容终于碎了。是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垮下来,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你跟踪我?”“用得着跟踪吗?你那朋友圈一天发八条,每张照片都精修半小时。
”林曼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水坝开了闸,“你老公打你,你婆婆攥着钱不给你花,
你的爱马仕是租的,你的钻石项链也是租的,你的别墅是你婆婆的名字。陈薇薇,
你从头到脚,哪一样是你自己的?”包厢里静得可怕。陈薇薇把酒杯放下了。动作很慢,
像在放一件易碎品。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曼。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林曼,你说完了吗?”“没说完。
”林曼的酒劲彻底上来了,帆布包被她扔在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天天在群里炫富,炫老公,炫别墅,炫得好像全世界就你最幸福。
实际上呢?你比我惨多了。我老公虽然挣得少,但他不动手。我婆婆虽然嘴碎,
但她不攥着我的钱。我房子虽然小,但写的是我跟我老公两个人的名字。你有什么?
你除了那一柜子租来的包和一脸遮瑕膏,你还有什么?”陈薇薇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带起来的风让桌上的烛台火苗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林曼,
居高临下。包厢的射灯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你老公不动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玻璃上,“对,你老公不动手。
你老公只是欠了十几万网贷,催债的电话打到你婆婆手机上,
你婆婆接完电话血压飙到一百八。你老公只是每天下班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连孩子哭了都当没听见。他不动手,他动的是你的命。”林曼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大理石茶几对峙。
茶几上摆着四杯红酒、一个保温杯、一桶化成水的冰、三只空酒瓶。“**再说一遍?
”林曼的声音在发抖。“我说,你跟我一样惨。区别是,我至少还知道自己在演戏。
你连自己在演戏都不知道。”周悦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想拍不敢拍。
苏晴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高冉捧着保温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摊洒出来的红酒上。“行了。”苏晴终于开口了,
“都坐下吧。丢不丢人。”没有人坐。“苏晴,你少装好人。”陈薇薇突然把枪口转向她,
声音冷得像从冰桶里捞出来的酒瓶,“这屋子里最没资格装好人的就是你。
你那个区域总监怎么当上的,真当没人知道?去年你们公司华东区年会,
你跟你们大区总裁在行政酒廊喝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你的任命就下来了。巧不巧?
”苏晴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她的坐姿从“松弛”变成了“端正”,
又从“端正”变成了“紧绷”。这三个阶段的变化发生在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里。“陈薇薇,
你说话要负责任。”“我当然负责任。”陈薇薇往前走了一步,“你脸上动的那几刀,
韩国医生,江南区那家诊所。恢复期你跟公司请了半个月病假,病历上写的是急性肠胃炎。
要不要我把那家诊所的名字说出来?”苏晴站了起来。现在站着的是三个人了。
周悦缩得更深了,链条包掉在地上,包里的手机滑出来,屏幕朝上,弹出一条催收短信。
没有人看见。“你调查我?”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用不着调查。”陈薇薇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