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你,不必再会了知乎后续免费试读

发表时间:2026-08-21 11:5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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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交换生正式面试那天,教学楼三层的会议室门口坐了二十多个人。

宋意排在前面,陈迟宇站在她旁边帮她翻资料,一页一页核对,比她自己还认真。

我坐在走廊尽头最后一排,手机里存着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逐字稿。

面试顺序按照名单来。宋意排第六,我排第十。

宋意进了会议室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低着头走过来,陈迟宇迎上去问她怎么样。她摇摇头,说后面的问题没答上来。

轮到我的时候,我推门走进去,五名老师坐在长桌对面。

主考老师看了看我的材料,抬头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申请书里提到你大一就在做海外文献翻译,但你不是英语专业的,怎么开始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回答。

从大一自己找原文文献开始,从最开始的读不懂、查字典、一个句子磨半小时到后来每周翻译五千字,从大二开始主动给系里的教授做文献整理,到大三自己独立完成了一篇海外期刊的引介报告。

我没有停过,没有断过。

三年累积了二十六万字的翻译量。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

越往后,老师们的问题越细。每一个我都答上来了。

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两三个等着的同学。

宋意和陈迟宇已经走了。

下午四点,结果提前出了。

系统更新,澳洲交换生名单最终确认:齐之月,外国语学院。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眨了眨。

陈迟宇的私聊消息准时弹进来:“之月,宋意今天面试没发挥好。你把名额让给她,明年我陪你申请别的地方。”

“系统已经公示了。”

“可以找教务处改。”

“你知道改不了。”

“齐之月。”他连名带姓,语气又沉了,“她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半年。你不去也能留在本校,她什么都没有。”

“她准备了半年?”我盯着屏幕,打出一行字,“那半年里她有一半的推荐材料是之前我帮她写的。她准备了半年,我准备了三年。”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

晚上班群里有人发了新的校园贴截图。

帖子标题:“什么关系才能让交换生名额说让就让?”

内容里贴了公示名单的截图,配文说某位同学“用不正当手段挤掉了准备更久的人”。

帖子没点名,但底下评论区已经有人猜到我。

宋意没发消息。

陈迟宇也没解释。

有人在他们讨论,然后开始阴阳怪气,宋意说“算了大家别说了,之月也不容易”。

她那条评论下面跟了一串回复:“你太善良了”“她那个人就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之前就听说她跟辅导员关系好才拿到推荐信的”。

我刷完所有评论,退出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一团昏黄的光隔着玻璃晃进房间。

出发前一周,我回了一趟和陈迟宇在学校外面租的房子。

钥匙**门锁,转不动。

我**再试,还是转不动。

锁换了。

门从里面打开,宋意穿着一件棉布睡裙站在玄关,头发湿漉漉的。

那件睡裙是我的。

“之月?你怎么来了?”

“我回来拿东西。”

“哦,迟宇没跟你说吗?他让我先住过来,我之前那个宿舍太吵了。”

我绕过她走进去。

鞋柜里我的鞋没了,全换成了她的。

卫生间里我那对情侣牙刷不见了,架子上摆着她的成套洗护。

主卧的床头柜上放着陈迟宇的钥匙和一盒抽纸,旁边的枕头上有两根没收拾的长发。

我的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挪到最底层,空出来的格子里挂着她新买的裙子。

“我的东西呢?”

“都在客厅那个箱子里。”宋意倚着卧室门框,慢悠悠地擦头发,“迟宇说你搬走以后东西放这儿占地方,让我帮你整理一下。你放心,我没弄坏什么。”

客厅角落放着一只纸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书、笔记本、充电器、一个旧台灯。

压在最底下的,是我所有澳洲交换的申请材料复印件和一份导师推荐信的原件。

我把纸箱抱起来,纸箱底部的胶带已经开了,往上一掂,散落出一半东西。

那张推荐信原件的边缘被人撕掉了三分之一。

碎纸片粘在胶带上,像是被粗暴地扯出来的。

宋意站在卧室门口,声音无辜:“哎呀,可能是搬的时候弄坏了,需要我帮你粘好吗?”

“不用。”

我把散落的文件一件件捡回箱子里,抱着箱子往外走。

经过玄关的时候,宋意伸手拦住我。

“之月,你等等。迟宇说有些东西他要留着。”她指着箱子里一本旧相册,“那个他让我帮他收好。”

那相册里只有几张我们的合照。

每一张都拍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也不想带走。

他只是不想让它们在我手里。

我抽出相册放在鞋柜上。

然后抱着箱子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被陈迟宇叫住了。

“之月。”

他站在路灯底下,校服外套没拉好拉链,看着我这个方向。

“你来了为什么不说一声。”

“锁换了,我说什么。”

他走过来,伸手想接我的箱子。

我退了一步。

“宋意说你把她推倒了。”

“她跟你说的?”

“她说你来拿东西,她给你开门,你推了她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会信吗。”

“照片拍到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监控截图,她摔在门口的柜子上,你站在她前面,手伸着。”

那张截图的角度,我确实正对着宋意,她确实摔了。

但那是她自己退后两步撞上去的。

监控只有一帧画面,没有前后五秒。

“她摔倒是因为——”

“你先动的。”陈迟宇把手机收起来,“之月,你最近脾气太大了。名额的事、今天的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抱着箱子,手背被箱子边缘硌出了红印。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不会跟人抢,也不会动手。”

“以前你也不会换掉我的锁,让人穿我的衣服睡我的床。”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一点:“这件事我会处理。你把箱子放下,明天我重新给你配钥匙。”

“不用了。”

“之月。”

“钥匙我不要了。相册我放鞋柜上了。宋意说的照片,你想发就发。”

我转身往校门口走,箱子里有东西磕了一下我的膝盖,我没停。

隔天,校园墙上出现新的帖子。

一组照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我弯腰上车。

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分。

配文写了很长,核心一句:“某位即将出国交换的同学,长期夜间乘坐豪车出行,对方疑似校外人士,资金来源存疑。”

评论区炸了。

“怪不得能出国,原来有金主。”

“说抢名额谁抢得过有钱人。”

“之前就看见她好几次了,还以为看错了。”

宋意转发了帖子到班群,加了一句话:“大家不要乱猜,之月可能有自己的难处。”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我上次去迟宇那里,看见她柜子里有好几个名牌包来着......”

帖子转发到院系群里,辅导员私聊我让我去办公室解释。

我去了。

把手机里的合同调出来,递给她看。

“我在课外帮一个教授整理文献,一学期一次结算。那辆车是教授家的,收我晚课结束捎我回学校。合同签了半年,结算记录、转账流水都有。”

辅导员一页一页翻完:“这个你可以公示。”

“那就公示。”

当天下午,院系公众号发了一条简短说明:齐之月同学在校期间参与校外文献整理工作,报酬合法合规,所乘车辆系工作方提供通勤便利,不存在违规行为。

帖子评论区有人转头问宋意:“名牌包呢?柜子里那个,你拍的?”

宋意没回。

但有人扒出来她朋友圈里一条旧动态——照片里一只小挎包,配文“**攒了好久终于拿下”。而那只包,跟我之前丢过的一只包是同款同色。

有人说“这好像是我们班之前丢的那只”,也有人说“别乱说,万一只是同款”。

没有人正式追究。但宋意悄悄删了那条动态。

事情查清后的第二天,何然在食堂碰见我,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是澳洲那边学校的课程目录和导师研究方向,我托人问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澳洲?”

“你交换回来还得继续读吧。”他坐对面,扒了口饭,“那边学校的课你先看看,心里有数。”

“谢谢。”

我捏着那只纸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帮过我三次,每一次都在我确实需要的时候,不多问一句,也不多留一秒。

“何然。”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说:“第一次你中暑,是我看见了。后面几次......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陈迟宇也看见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他看见了,但他看的是别人。不一样的。”

那天下午我回宿舍收拾行李,把所有跟陈迟宇有关的东西装进一个单独的纸袋里。

那条没送出去的银链子、他第一次送我的钥匙扣、一起去看过的电影票根、他在课本扉页写的那句“给最好的你”。

全部装进去,封好。

在出发去澳洲之前,我想回乡下老家住几天。

那个地方没有信号,没有网络,只有外婆的老房子和院子里的桂花树。

我需要一个地方,把这三年的东西彻底放下。

火车票买好的那天,陈迟宇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私聊:“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回他:“不用找了。”

“我们谈谈。”

“谈什么?”

“把宋意接走,把钥匙给你,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陈迟宇,三年了,你从来都说‘以后’。以后公开,以后公布,以后解释。现在到了‘以后’的时候了,你才想起来找我。”

“之月——”

“不用了。”

我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

出发前一天,何然在火车站门口拦住我,递过来一本笔记。封面写着“悉尼大学课程参考”。

“上次你说要提前看看那边的课,我帮你整理了一份。”

“你哪来的?”

“我有个学长去年交换过去的。”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字,每一门课后面都标了选课建议和阅读书目。整整二十六页。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

我合上笔记,喉头有些发紧。

“何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

“因为我看不了好人受委屈。”他打断我,语气有点急,说完又放缓了,“你上火车吧,一会儿该晚了。”

我抱着笔记走进检票口。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朝我摆了摆手。

火车开出站台,窗外的城市慢慢退成模糊的轮廓。

手机震动了一下。班群里有人发了新截图——陈迟宇在某条帖子下面回了一句“我女朋友不是她”。

那句“她”,说的是宋意。

同学们都懵了。有人追问“那你之前天天跟宋意在一起算什么”,陈迟宇没再回。

又有人发了一张截图。陈迟宇在校园墙的私信投稿里写道:“我跟齐之月在一起三年了,是我没有公开,跟她没关系。你们别再骂她了。”

晚了。那几句话发出去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出了三十公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宋意,她在班群里发了一篇长文,大意是“我也是被利用的人”“陈迟宇一直在跟我说他是单身”“我什么都不知道”。

下面有人回复:“你不知道你还住他家?”

“你不知道你还穿人家睡衣?”

“你不知道你还用人家牙刷?”

宋意把那篇长文删了。

但有人提前截了图。

火车驶入隧道,信号断了,屏幕上的消息不再刷新。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上翘了一点点。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拖着箱子走出出站口,外婆裹着一件旧棉袄在路灯底下等我。

“月月,瘦了。”

“外婆,我饿了。”

“走,回家煮面。”

我跟着她走在小路上,路边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天上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很多,我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光离我很远,但很好看。

外婆回头看我:“看什么呢?”

“看星星。”

“星星有啥好看的。”

“好看。”

她没有再追问,伸手接过我的箱子,推着我往前走。

在老家住了几天。

每天早起帮外婆浇菜园子,中午去井边打水洗衣服,傍晚坐在门槛上看天暗下来。

手机一直开着勿扰模式,但每天睡前我会翻一遍消息列表。

陈迟宇发了二十多条,从“你在哪”到“我到处找你”,最后一条停在第三天:“你是不是回老家了?我去找你。”

我没回。

何然发了两条,第一条问“到了吗”,第二条说“澳洲那边导师的邮件转发给你了,记得看”。

外婆没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她只是每天晚饭后端一盆桂花糕放在桌上,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择豆角。

第七天傍晚,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光收尽,然后给何然回了一条消息:“周三飞悉尼。”

他回得很快:“我去送你。”

“不用了,从这边飞,不走学校那边。”

“那你自己注意。”

“嗯。”

“齐之月。”

“嗯?”

“到了记得报个平安。”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周三清晨,天还没全亮,外婆骑三轮车把我送到县城客运站,我搭第一班大巴去了市里机场。

临出门前外婆往我背包里塞了一袋桂花糕,压得沉甸甸的,我没拿出来。

办完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坐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点开。

“之月,我在机场大厅。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是陈迟宇的声音,哪怕隔着文字我也认得出。

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航班号,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登机牌能改签的,你先出来。”

“我知道你恨我,但这三年我从来没有——”

我盯着屏幕等他打完。

“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让你走。”

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播报我的航班登机。

我站起来,把手机按了关机,放进包里。

隔着落地玻璃,不知道他是不是站在外面。我没有回头。

登机的队伍慢慢往前移动,我低头看了眼腕表。

没有陈迟宇送的那块,很早以前就还给他了。

现在戴在手上的是外婆去年从集市上买的电子表,二十块钱,表带磨旧了,但走得挺准。

走进机舱,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背包里桂花糕的香气透过拉链飘出来,混着机舱里淡淡的气流声。

窗外是灰蓝色的跑道,远处停机坪上有人在挥手。

有些人是来送人的,有些人是来接人的,但今天没人来送我。

飞机开始滑行。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陈迟宇在图书馆楼下等我,说“跟了我吧,以后谁欺负你我帮你撑腰”。

后来他没有替我撑过腰。

后来他只是让我别出声,别抬头,别让人发现。

再后来他换了锁,剪了合照,让人穿上我的衣服住进我的房间。

他以为我会一直等下去,以为等他腾出手来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

但火车开了,飞机也飞了,原地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飞机加速、抬头、离地,窗外的地面一点点远了。

我睁开眼,看着云层铺展在下面,像一大片白茫茫的荒原。

那些吵嚷的声音、截图、帖子、道歉和追问,统统被留在了云层下面。

我低头打开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还有好多条,但我不想看了。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点开编辑框,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全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离开了。这一路,不必再会了。”

飞机平稳地向前飞。

远处的天际线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悉尼的秋天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大片大片的金黄落叶,空气里是干燥而清冽的味道。我从机场坐火车到学校,拖着行李箱穿过陌生的街道,路牌上全是英文,偶尔有海鸥低低地飞过头顶。

接机的学长把我送到宿舍楼下就走了。宿舍是两人间,室友是个新加坡女孩,叫林恩,学传媒的。她帮我一起把箱子抬进房间,问我:“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

“挺厉害的。”她笑了笑,“我爸妈送我到机场,我哭了一个小时。”

我把箱子打开,最上层是外婆塞的那袋桂花糕。压碎了几块,但香气还在。我掰了一块递给林恩,她咬了一口说这是什么,好香。

“桂花糕。”

“没吃过。”她又咬了一口,“好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圆形的,跟国内宿舍完全不一样。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一直黑着。我开了飞行模式,没有去看那些未读消息。

第一个星期是入学周,各种讲座和参观。我跟着一群人走在校园里,看草坪上有人弹吉他,看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有人躺着晒太阳。这里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齐之月是谁,也没人知道陈迟宇和宋意和那些帖子。

我报名了学校的一个读书会,每周三下午聚一次,每次读一篇短篇小说。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有个澳洲男生问我是不是新生,我说是。他说他是哲学系的,叫卢卡斯,他说你话很少。

“我英语不太好。”我说。

“你说得很好,只是不太说。”他笑了笑,“可以多说一点,没人会笑你。”

后来我每次去都会说几句。有时候讲自己对那篇小说的理解,有时候只是附和别人的观点。卢卡斯会坐在我旁边,偶尔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单词的释义。

第二个星期,学校开始正式上课。第一堂专业课是跨文化传播,老师让我们每个人介绍自己国家的媒体生态。我准备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台讲了十五分钟,讲完之后有个巴西同学举手问了个问题,我答上来,老师点了点头。

下课的时候,老师走到我面前说:“你的观点很清晰。”她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齐之月是吗?你可以考虑申请我的研究助理岗位。”

“什么内容?”

“帮我整理一份关于亚洲媒体转型的文献。”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有兴趣发邮件给我。”

我接下名片,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走廊的玻璃上,白晃晃的一大片。

第三周,学校学生会有一个国际生聚会。林恩拉着我去,说“你老在宿舍待着会发霉的”。聚会在学校旁边的酒吧里,灯光很暗,到处都是各种语言混在一起的嗡嗡声。

我坐在吧台边喝一杯柠檬水,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齐之月?”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啤酒,表情有些惊喜。

“真的是你。我们之前一起上过那个读书会,第一周的时候。”

我认出来了,他叫陈屿,也是交换生,不过是国内的另一个大学,之前确实在读书会上见过几次。

“你也来悉尼了?”

“嗯,我交换的学校就在这边,刚好报了同样的读书会。”他笑了笑,“挺巧的。”

我们聊了几句。他说他读了我在读书会上写的那篇关于亚裔身份认同的评论,觉得写得很好。我说那是随便写的。他说随便写的都这样,认真写还得了。

我笑了一下。那是到悉尼之后第一次有人因为我的文字夸我,不是因为交换生名额,也不是因为成绩单上的分数,就是一篇随便写的评论。

陈屿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学校旁边的博物馆在办一个亚洲艺术展,他一个人去太无聊。我想了想说好。

周末我跟着他去了博物馆,展出的是一批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水墨作品。我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画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只有一个人回头。

陈屿站在我旁边:“你觉得那个回头的人在干嘛?”

“可能在找什么人。”

“也可能只是走累了。”

“也有可能。”我说,“但回头了就走不回原来那条路了。”

陈屿没接话。

那天从博物馆出来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分开,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路。风很大,海鸥在头顶叫。陈屿说:“你好像不太主动说话。”

“我在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一个不用藏着自己的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第四周的时候,收到了国内的消息。

林晓是我室友,她把一些事情转述给我听。在我走之后,陈迟宇家里原本承诺帮他争取的交换名额出了问题。他的家里有些情况变动,那笔运作关系的钱被抽走了,陈迟宇没有拿到第二个名额。他自己申请的流程在公示之后也被重新审核,最终没有通过。

这意味着,去澳洲的,只有我一个人。

“他知道是你拿到名额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林晓说,“宋意那几天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了。有人说宋意是为了出国才接近他的,现在出不去,就开始躲着他。”

“宋意现在人呢?”

“还在学校,但申请了提前毕业,好像不想待了。”

我听着,没有太多情绪。那些名字和生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

“还有一件事。”林晓说,“何然来找我了,让我转告你,他申请了下学期的交换生项目,也报了悉尼这边的学校。”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申请的?”

“你去澳洲之后。他说他本来就想出去,只是提前了。”

“他跟我说过吗?”

“他说跟你说也没用,你自己都忙不过来。”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林恩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表情不像没事。我说有个朋友可能要来悉尼交换了。她说那是好事啊。我说也许是。

第五周,我开始跟着教授做文献整理的工作。每周去办公室三次,每次两小时,帮忙归类、摘要、整理引用。教授姓王,中国人,在澳洲待了十几年。她翻了我做的第一份摘要之后说:“你中文底子很好,英文也够用,就是表达上不够自信。”

“我知道。”

“知道就改。”她递给我一本书,“下个月有个小型学术沙龙,你准备一下,代表我的研究组去讲一个题目。”

“我吗?”

“你做了两周的文献,你最熟。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

“那就准备。题目你自己定,定了跟我报备。”

我接下那本书,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好久没有被人这样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符号来看待了。

第六周,我定了沙龙题目,讲国内公益传播在社交媒体上的演变。准备了十页提纲,五组案例,三组对比数据。王教授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可以上台了。”

学术沙龙是在周六下午。小会议室坐了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研究生和老师。我站在台前,面前是电脑和投影仪,旁边放着水杯。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前五分钟声音有点紧,后面慢慢松下来。讲到第三个案例的时候,台下有人举手问了一个问题,我答了。又有人问了一个更细的,我也答了。第三个人站起来问了一个方向完全不同的,我想了三秒,说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数据支撑,但我可以提供一个方向供参考。

沙龙结束后,王教授走过来跟我说:“最后那个问题你答得最好。”

“为什么?我没给出答案。”

“因为你没有编答案。”她说,“承认不知道,比假装知道更专业。”

我收拾电脑往外走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陈屿。他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个要点。

“你怎么来了?”

“王教授是我导师的朋友,她告诉我今天有沙龙。”他合上笔记本,“你讲得很好。”

“你记笔记了?”

“你讲的那些案例我之前没接触过,记下来回去查。”

我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第一页露出来的地方,写着我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陈屿站直了一点,把笔记本合上。他说:“之前你跟我说,回头了就回不去原路了。我想了挺久的。”

“嗯?”

“我觉得你回头是对的。”

他站在走廊的光线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只是说完这句话,就安静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回宿舍,林恩问我沙龙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然后呢,我说没有然后了。她不信。她追问了一个星期。

后来我实在被她问烦了,就说:“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我觉得你回头是对的。”

林恩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床上坐起来:“这句话你懂什么意思吗?”

“我懂。”

“那你打算怎么办?”

**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悉尼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没有老家那么密,但比城市里的亮一些。

“不怎么办。”我说,“先把手上的事做完。别人说的话,我信一部分,但不靠它活着。”

林恩想了想,点点头说:“行。”

第七周,何然的消息来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他的交换生录取通知书,学校是悉尼大学,报到时间是下个月。他说:“好像离你不远。”

我回他:“确实不远。”

他说:“到时候你请我吃饭。”

我说:“好。”

他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把手机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继续写。窗外的街道上有电车经过,叮叮当当的声响从远处来又远去。

陈迟宇没有再发消息了。最后一条停在我登机那天,那句“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让你走”,然后就没了。后来林晓说,他在学校被不少人议论。有人说他眼瞎,有人说他活该,也有人说他可惜。他跟谁都没再解释过什么。毕业答辩之后,他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我没有去打听更多。有些人的故事,在你决定不再回头看的时候,就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

第八周,王教授让我负责整理一批新的文献,做一份中期报告。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待了三个下午,每一份文献都标了五六个批注。交上去的时候她说:“你可以考虑申请本校的研究生了。”

“我本来打算回国读的。”

“那也是读。”她推过来一张申请表,“拿着,等你决定了再填。”

我把那张表收进文件夹,没有立刻填。

周末,我跟陈屿约了一次见面。这次没有博物馆,没有海,只是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他要了一杯黑咖啡,我要了一杯热巧克力。窗外有一个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调子很慢。

陈屿说:“你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继续交换,读完这学期再说。”

“毕业之后呢?”

“没想好。可能留,可能回。”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手风琴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我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对面的玻璃窗上,倒映出我自己的侧影。

那个影子不再模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外婆上次发来的照片。树下空空的,没有我,也没有别人。

我点开朋友圈,上次那条“离开了,这一路,不必再会了”底下,已经有了三十多条留言。大部分是同学和朋友的,祝我一切顺利。何然的留言在第二条,就三个字:“平安到。”

陈迟宇没有留言。他只在我登机那天发了唯一一条消息。那条消息我没有回。

以后也不会回了。

咖啡馆外的手风琴换了首曲子,节奏快了一些。

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喝完。陈屿在对面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是蓝色的,那种很淡很远的蓝。

我推开杯子的底座,杯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的。上面是陌生人的字迹:“秋天结束前,再去一次海边。”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悉尼的秋天还有很久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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