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禾转头看去。只见林清婉脸色煞白,整个人拼命往后缩,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不……我绝对不能嫁给那个人……那个残废……”
林清婉的声音很低,但在这乱哄哄的环境里,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林清禾的耳朵。
林清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根本不管地上的污泥,连滚带爬地冲到刘差头面前。
“官爷!是不是明天一到雁门镇,名单就直接宣读了?”林清婉死死抓着刘差头的裤腿,“上面是不是写明白了谁嫁给谁?能不能换!能不能花银子换!”
刘差头一脚把她踢开。
“换个屁!名字都是兵部大人们早就圈定好的!你嫁给哪个兵痞子,那是你的命!”
林清婉被踢翻在地,却并没有哭闹。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嘀咕着。
“来不及了……怎么会来不及……我绝不重蹈覆辙去受那个残废的活罪……”
林清禾眯起眼睛。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位堂姐的反应太诡异了。
听到分配军户,其他人的反应是排斥所有军户,嫌弃他们粗鄙。
而林清婉的反应,却是在恐惧一个具体的人。
只有一种解释。
这位柔弱做作的堂姐,是个重生者。
上辈子,林清婉很可能被分给了那个所谓的残废。
那人估计是个极不好惹的主,让林清婉吃尽了苦头,所以这辈子她死都不愿意再嫁过去。
林清禾靠着墙,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墙面。
既然连重生的戏码都上演了,那这分人的名册上,肯定被林清婉动了手脚。
明天那场分配的戏,怕是要精彩得很。
那被堂姐避如蛇蝎的残废,到底是个多难缠的疯批?
她转头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风雪,唇边勾起一个冷笑。
这北地的戏台子既然搭好了,她这末世来的满级玩家,可得好好登台唱上一出。
午时,雁门镇军营大校场。
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十几个流放女眷冻得嘴唇青紫,抱团缩在校场边缘。
面前站着两排军装破旧的边关军户,这些都是来挑婆娘的光棍。
校场正前方临时搭了个棚子,棚下站着两个最显眼的人。
右边那个叫赵文渊,长相斯文端正,身上的棉袍没有半个补丁,腰间挂着个银牌。在一群糙汉里十分出挑。
左边那个却坐在断了一截扶手的木轮椅里。
这人只穿了件单薄的黑麻衣,两腿盖着一条破烂毡毯。
他的左脸有一道结痂的深红刀疤,直接从眉骨劈到下颌,生生破坏了冷硬的五官。
他只是坐在那,周围一丈内就没别的军户敢靠近。
“差爷!小女子有事求情!”
安静的人群里突然扑出一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林清婉直接对着管册子的差头猛磕头。差头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膝行两步,直奔右边的赵文渊跟前。
“小女子自幼识字,会些针线缝补。愿侍奉赵副尉,做牛做马绝无怨言!”林清婉仰起头,冻红的眼眶里含着眼泪,楚楚可怜。
赵文渊虚抬了一下手,语气温和:“姑娘快起。雁门苦寒,跟了我也是受罪。”
林清婉顺势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我不怕苦!求副尉垂怜!”
管册差头拿了赵文渊暗中塞的好处,顺水推舟拿起朱砂笔勾了名字。
“行了,右营赵副尉,配林氏女清婉!”
林清婉连连磕头道谢。低头退到一旁时,她眼角余光扫向人群后方的林清禾,嘴角挑起一个极大的弧度,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最好的人选她抢走了。剩下那个坐在轮椅里、连路都走不了的刀疤脸,自然只能留给林清禾。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男人到了边关不出一年就病死了,纯纯是个填坑的废柴。
林清禾靠在木桩上没出声,全当没看见堂姐的挑衅。
管分配的军头周铁柱晃晃悠悠走过来,手里甩着名册。
他在女眷队伍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林清禾面前。
上下打量一番后,周铁柱咂了咂嘴。
“林清禾是吧?按着名册顺序,那边那个轮椅上的残废,归你了。”周铁柱伸手指了指远处的霍烬。
林清禾理了理吹乱的头发,迈步就要往那边走。
“慢着。”周铁柱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他咧开满口黄牙的嘴,伸手就朝她下巴摸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
“长得挺俊。跟着个残废多可惜。以后晚上要是觉得挨冻,来找哥哥……”
那只粗糙脏污的手还没碰到脸。
林清禾猛地抬手,自下而上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指腹接触对方脉门的瞬间,丹田内的木系异能迅速顺着经络狂涌而出,集中在指尖。
她没有丝毫迟疑,手腕向外翻转,接着发力下压。
“咔嚓!”
骨头折断的脆响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无比。
周铁柱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高壮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顺着手腕断裂的方向直接跪砸在雪地里。
“啊——我的手!断了!手断了!”
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旁边几个维持秩序的兵卒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呛啷”拔出腰间佩刀,大步围了上来。
“反了!敢在军营动手!”
流放的女眷们吓得尖叫着往后缩。
林清婉更是脸色煞白,她完全没料到平时闷声不响的堂妹竟然敢打军爷。
林清禾站在原地寸步未退。
她嫌恶地在自己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指,抬头迎着拿刀逼近的兵卒。
“大魏律令,流放女眷抵达戍边地,分户造册之前,身若清白,受军法庇护。他当众猥亵军妻,按律当笞五十。我废他一只手,免了你们营里的五十军棍,不用谢。”
几个兵卒被这番话震住,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砍下去。
校场棚子下。
坐在轮椅里的霍烬头颅微偏,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边。
他身后的高壮亲兵铁锤瞪大了铜铃眼,倒抽一口凉气。
“这娘们……手真黑啊。”
管册差头从后头跑过来,不想把事情闹大惹上头千户问责,挥手让人把疼晕过去的周铁柱拖走,催促着众人赶紧发配文书。
林清禾领了那张薄薄的红头文书。
她踩着半尺深的积雪,走向那个无人敢靠近的轮椅角落。
铁锤跨出一步,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满脸戒备地盯着走过来的女人。刚才那徒手捏碎骨头的狠劲儿他看得清清楚楚。
“退下。”
轮椅上的人开口了。嗓音很低,透着常年受寒发出的粗糙沙哑感。
铁锤不情不愿地退后半步。
林清禾停在轮椅前,单膝蹲在了雪地里。
霍烬也看清了她的脸。冻得发青,额角还有干涸的血污,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没有任何惧怕或者嫌弃。
“文书我领了。”林清禾把粗纸递过去,“我叫林清禾。”
霍烬没有接文书。
“刚才废人的能耐去哪了?不闹?不跑?”
他吐字极慢,每一个字都裹着压迫人心的凶狠劲,脸上的刀疤随着说话微微扯动。
林清禾迎着那股迫人的视线,语调平稳起伏不大:“闹什么?跟那边那个抢?”
她偏头看了一眼正跟着赵文渊上马车的林清婉。
赵文渊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眼底算计掩都掩不住的伪君子,末世里她见一个杀一个。这纯粹就是送命题。
她重新转回头,视线扫过霍烬腿上盖着的破毯子。
“我不嫌你双腿不便,你也别嫌我是罪人身份。”
林清禾顿了顿,语气十分平静地抛出一句话。
“往后的日子,我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