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冬天,我陪堂弟去相亲。她家摆了满满一桌菜,热气腾腾,香味飘了半条街。
堂弟盯着她鼻梁上那颗黑痣,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筷子"啪"一声扔在桌上,
椅子腿划过青砖地,刺耳极了。"不合适。"他连外套都没来及穿,转身就走。
屋子里顿时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她低着头,眼眶红了,手指死死攥着围裙。我没走,
把碗收了,进灶房,挽起袖子,一个一个洗干净。我刚擦干手想走,背后传来脚步声,
沉而缓。她爹停在门口,声音哑着:"小伙子。""你别走,我求你个事。
"011995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我叫陈辉,
那年二十岁,在县里的一个家具厂当学徒。我堂弟陈强,小我一岁,长得人高马大,
就是眼皮子有点浅。婶婶托了八竿子才打着的一个媒人,给陈强说了门亲。女方家在邻村,
姓李,叫李素琴。媒人把那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她勤快能干,孝顺懂事,
就是人有点内向。婶婶一听,乐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扯了布,买了罐头,
非要拉着陈强去相看。陈强不乐意,他觉得自己条件好,得找个城里姑娘。可拗不过婶婶,
最后不情不愿地被拽上了自行车。出发前,婶婶又把我从屋里薅了出来。她说我老实稳重,
让我陪着去,给堂弟把把关,顺便撑撑场面。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看着婶婶期盼的眼神,
拒绝的话就没说出口。我们三个人,顶着风雪,骑了快一个小时的自行车,
才到李家所在的村子。李家在村西头,三间砖瓦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没进门,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就扑鼻而来。炖肉的香,炒菜的香,混着白米饭的热气,
让人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起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朴实的笑。
他就是李素琴的爹,李大海。李叔把我们让进屋,屋里烧着煤炉,暖烘烘的。
一张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上面满满当当地摆了八个菜。小鸡炖蘑菇,红烧排骨,干炸带鱼,
还有几个素菜,颜色搭配得极好。一个姑娘正低着头,从厨房里往外端最后一碗汤。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上衣,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系着。模样其实挺周正的,
眉清目秀,皮肤也白净。就是鼻梁右侧,长了一颗黄豆粒大小的黑痣。那颗痣太显眼了,
像是白玉上的一点瑕疵,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把汤放在桌上,抬起头,
有些怯生生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很快又垂下眼帘,两只手紧张地在围裙上搓着。
她应该就是李素琴。我心里觉得,这姑娘看着挺本分的。婶婶也挺满意,
拉着李素琴的手问长问短。李大海一个劲地招呼我们上桌,说菜要凉了。陈强从进门开始,
眉头就没松开过。他的眼神,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死死地钉在李素琴鼻梁的那颗痣上。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示意他收敛点。他不但没收敛,反而把头扭到了一边,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这顿饭,
吃得无比压抑。李大海和婶婶努力地找着话题,想把气氛搞热络一点。
但陈强从头到尾都拉着一张脸,筷子就没怎么动过。李素琴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屋子里的热气,似乎都因为这尴尬的气氛,降了好几度。
我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事儿八成要黄。果然,饭刚吃到一半,陈强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
他"啪"一声,把筷子重重地扔在桌子上。桌上的盘子都被震得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木椅子腿划过坑洼不平的青砖地,
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让人心里发毛。"不合适。
"他硬邦邦地扔下三个字,看都没看桌上的人一眼。他连搭在椅背上的棉外套都没来及穿,
转身就朝门口大步走去。婶婶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想喊住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大海愣在原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素琴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到有泪水滴进她的饭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屋子里顿时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死寂,
冰冷。风从陈强推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都凉了。婶婶尴尬地站起来,
对着李大海干笑了两声。"他叔,这孩子……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也待不下去了,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瞪我一眼,
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转眼间,屋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李大海默默地放下酒杯,
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深了许多。他看着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菜,眼神里满是落寞。
这些菜,怕是他们家攒了半年的家底才置办出来的。李素琴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
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她的哭声不大,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人的心上。
我看着这满桌的狼藉,心里很不是滋味。陈强的行为,不仅仅是没礼貌,
更是在践踏别人家的尊严。我没法像他们一样,一走了之。我站起身,
开始默默地收拾桌上的碗筷。李大海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小伙子,
你……"我冲他笑了笑,没说话,端着一摞碗筷走进了灶房。灶房里有一口大水缸,
里面的水冷得刺骨。我把袖子挽到胳膊肘,把手伸进冷水里,开始一个一个地洗碗。
油污混着冷水,冻得我手指发麻,但我没停下。我想,至少我能做点什么,
来弥补一点点陈强造成的伤害。李素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我身后,
小声说:"我来吧。"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沙哑又委屈。"没事,我来就行,
你歇着吧。"我说。她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从我手里接过洗好的碗,
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干,然后整齐地放进碗柜里。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灶房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碗筷都洗完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挂在墙上的毛巾擦干手。"李叔,素琴妹子,我该走了。
"我对他们说。李大海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李素琴也抬起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像两只熟透的桃子。我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缓慢。
是李大海跟了上来。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挡在了门口。屋外的光线被他遮住,
让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他停在门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小伙子。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别走,我求你个事。"02李大海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我愣住了。求我个事?我一个外村的学徒工,无权无势,
他能求我什么事?我看着他布满沧桑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恳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
灶房里的李素琴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望着我们这边。门外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李叔,您有话就直说,能帮的我肯定帮。"我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在打鼓。我们两家素不相识,今天第一次见面就闹成这样。他能有什么事求我呢?
李大海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把我拉到堂屋,按着我坐回到那张冰冷的板凳上。
他自己则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和纸,卷了一根旱烟。他用火柴点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屋子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凝重。
"小伙子,你叫陈辉是吧?"他问。我点了点头。"今天这事……让你见笑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叔,您别这么说,是我堂弟不懂事,
回头我一定让我叔我婶好好说说他。"我连忙说道。李大海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不怪那孩子,要怪就怪我们家素琴,命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了灶房门口。
李素琴就站在那里,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听到她爹的话,
她的身子又往后缩了缩。"我们家素琴,其实是个好姑娘。"李大海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她娘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家里家外一把抓,
洗衣做饭,下地干活,样样都行。""村里谁家有个事,她都抢着去帮忙,
谁不夸她手巧心善?""可就因为她鼻梁上这颗痣……"李大海说到这里,
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把所有的苦闷都吸进肺里。"从她十八岁开始,
我就托人给她说亲,前前后后,说了不下十家了。""每次人家一听她的人品相貌,
都挺乐意。""可只要一上门,一看到她脸上的痣,就都没了下文。""今天这个陈强,
还算是好的,当面就把话说明白了。""之前那些,都是回家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让我们干等着,那才叫熬人。"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我能想象到,
每一次相亲失败,对这个叫李素琴的姑娘,是多大的打击。她的自尊,她对未来的期盼,
就这样一次次地被那颗小小的痣给碾碎了。"上个月,隔壁村有个男的,条件不怎么好,
腿还有点瘸,托人来说和。""我当时觉得,虽然条件差点,但只要人好,能对素琴好就行。
""结果呢,人家来看了一眼,回去就跟媒人说,宁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娶个'麻子脸'。
"'麻子脸'三个字,从李大海嘴里说出来,格外的刺耳。我看到灶房门口的李素琴,
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事传出去,村里那些长舌妇,闲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素琴这孩子,心思重,那几天饭都吃不下,人瘦了一大圈,
好几次我看见她半夜偷偷在被窝里哭。"李大海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此刻在我面前,显得那么无助。"我……我就这么一个闺女,
我真怕她想不开啊!"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桌子上,抬起头,
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我。"陈辉,叔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跟他们不一样。
""你没有嫌弃我们家素琴,你还留下来帮我们洗碗。""叔……叔就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能不能……"他似乎难以启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才把话说完整。"你能不能,假装跟我们家素琴处对象?"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彻底懵了。假装处对象?这是什么请求?"叔,这……这怎么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李大海急切地说,"我不是要你真娶她,
我就是想……想让你跟她走动走动,在村里人面前露几次脸。""这样,
村里那些风言风语就能停下来,也能让她……让她心里好受点,让她觉得,
自己不是没人要的。""就当是帮叔一个忙,行不行?""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了,
咱们就说性格不合,分了,绝不耽误你娶媳妇。"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巨大的麻烦。我自己的事还一团糟呢,
怎么去管别人的闲事?更何况,这事要是让我婶婶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可是,
当我看到李大海那张写满期盼和绝望的脸,看到灶房门口那个女孩无声的泪水时,拒绝的话,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之中。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
我没有能力去改变别人的命运。我甚至连自己的未来都还很迷茫。
我凭什么去介入一个陌生女孩的人生?"叔,这事……我……"我结结巴巴,
想找个理由推脱。"陈辉,你要是同意,叔不让你白帮忙。
"李大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站起身,走到里屋。很快,
他捧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走了出来。他把红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
是厚厚的一沓钱。有大团结,有五十的,还有一些零散的票子。看那厚度,
少说也得有千把块。在1995年,一千块钱,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几乎是全部的家当。
"这里是一千二百块钱,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了。""你要是答应,这些钱就都是你的。
""你可以拿去做点小生意,或者留着以后娶媳妇用。""只要你肯帮这个忙,
帮素琴渡过这个难关。"钱,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我看着那沓钱,心里却更加沉重了。
这不是交易,这是一个父亲用他的全部尊严,在为女儿的幸福做赌注。我如果拿了这钱,
性质就全变了。我把那包钱推了回去。"叔,钱我不能要。
"李大海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你……你还是不肯帮忙吗?"我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整个胸膛都堵得慌。我抬头,目光越过李大海,看向了李素琴。她还站在那里,
泪水已经流满了整张脸。她的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和认命。
仿佛她已经习惯了被拒绝,习惯了被世界抛弃。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我想起了我自己。我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从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长大。那种被人看不起,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如果今天我走了,这个姑娘,可能真的会撑不下去。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长。
我站了起来,走到李大海面前。"叔,钱我真的不能要。"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这个忙,我帮了。"03我的话音刚落,李大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灶房门口的李素琴,
也猛地抬起了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我深吸一口气,再次重复了一遍。"叔,我说,这个忙,我帮。
""钱,我一个子儿都不会要。""我不是为了钱,
我就是觉得……觉得素琴妹子不该被人这么作贱。"我说的是心里话。
从我看到陈强扔下筷子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憋着一股火。凭什么?
就凭人家姑娘脸上有一颗痣,就要被这样当众羞辱?凭什么一个人的好坏,要由外貌来决定?
这不公平。李大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刚才那种悲伤的红,而是激动的红。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抓得我生疼。"好……好孩子!
你真是个好孩子!"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叔……叔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叔给你磕头了!"说着,他竟然真的要弯下膝盖。我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扶住他。"叔,
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直。他一个大男人,
这时候却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我心里也酸酸的。一个父亲,为了女儿,
能做到这个地步,真是让人动容。"那……陈辉,
你……你家里那边……"李大海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又担忧地问。他指的是我叔叔婶婶家。
我心里清楚,这事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绝对会掀起一场轩然**。我婶婶那个人,
最是爱面子,又有些势利。她要是知道我跟她看不上的李素琴"处对象",
怕是会立刻把我赶出家门。"叔,你放心,我家里那边,我自己会想办法。"我安慰他。
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那以后就委屈你了。
"李大海搓着手,既感激又愧疚。我摇了摇头,"不委屈。"我转过身,看向李素琴。
她还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疑惑,
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警惕。我冲她笑了笑,想让她放轻松一点。"素琴妹子,
以后……请多关照了。"她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低下头,
两只手又开始下意识地绞着围裙。"我……我给你倒杯热水。"她说完,
就逃也似的转身进了灶房。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我心里不免有些好笑。这姑娘,
真是太害羞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我和李大海商量好,从明天开始,
我就隔三差五地过来一趟。也不用做什么,就是陪她说说话,在村里人面前走一走,
让人知道,她李素琴,也是有人要的。临走前,李大海非要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
他说我晚饭都没吃好,让我揣着路上吃。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走出李家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只是小了很多。冷风一吹,我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我这是干了件什么事啊?冲动,太冲动了。为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姑娘,
把自己卷进了这么大一个麻烦里。我一边往家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回去该怎么跟叔叔婶婶交代。说实话?肯定不行。那就只能先瞒着。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
这事又能瞒多久呢?我怀里揣着两个热馒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回到家,
叔叔和婶婶已经吃过晚饭了。陈强翘着二郎腿,坐在炉子边,
正得意洋洋地跟他们描述着下午相亲的"英勇事迹"。"……你们是没看见,
那女的鼻子上一颗大黑痣,跟苍蝇屎似的,看着就恶心!""我当时就把筷子给拍了,
这种货色,也想嫁给我?做梦!"婶婶在一旁,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而一脸赞许。
"我儿子做得对!咱们家可不能要这种丑媳妇,将来生个孩子也带累了,说出去都丢人!
"叔叔闷着头抽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全身。这就是我的亲人。在他们眼里,
一个人的尊严,竟然还不如一副皮囊重要。我为李素琴感到不值,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陈辉,你死哪去了?现在才回来!"婶婶看见我,立刻把矛头转向了我。"人家都走了,
你还留在那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那个麻子脸了呢!"她的话,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在了我的心上。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我……我留下帮忙收拾了一下。"我低着头说。"收拾?你算老几啊你去收拾?
"陈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哥,你不会真看上她了吧?你这眼光,可真够独特的。
""闭嘴!"我猛地抬起头,冲他吼了一声。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这么大声说话。陈强愣住了,
婶婶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平时一直老实巴交,任他们拿捏的我,竟然敢发火。"陈辉,
你长本事了啊!敢跟你弟弟吼了!"婶婶反应过来,立刻叉着腰骂道。"你吃我们家的,
喝我们家的,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
你要是敢跟那个李家的麻子脸有半点牵扯,就立马给我滚出去!"我看着她那张刻薄的脸,
心里一片冰冷。滚出去就滚出去。这个家,我早就待够了。从我爸妈去世,
我被送到这里开始,我就像个外人。吃的永远是剩饭,穿的永远是陈强剩下的旧衣服。
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我的,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句好话。我累了,真的累了。"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我的那间小屋子。
那是一间低矮的杂物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没有理会身后婶婶的叫骂声,
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我从怀里掏出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咬了一口,
又干又硬。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没跟叔叔婶婶告别,只带走了我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小包袱。包袱里,
是我这几年在家具厂当学徒,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百二十三块钱。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天还没亮,我就离开了那个我住了十年的家。走在空无一人的村道上,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间熟悉的砖瓦房,在晨曦中,显得那么陌生和冰冷。我没有一丝留恋,转过身,
朝着邻村的方向走去。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我答应了李大海,
要帮李素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陈辉,虽然穷,但不能没有骨气。
04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走到了李家村的村口。一夜没睡,又走了这么久的山路,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寒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疼。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心里有些犹豫。
我现在这个样子,一身狼狈,就这么直接去李家,合适吗?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我该怎么跟他们说,我已经从家里被赶出来了?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田埂上。是李素琴。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
头上包着头巾,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看样子,是准备去山里拾柴火。她也看见了我,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我们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遥遥相望着。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田野,
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不真切。最终,还是她先迈开了脚步,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走到我面前,她停了下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我路过。
"我撒了个谎。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因为她,才被赶出家门的。
我不想给她增加任何心理负担。"哦。"她应了一声,气氛又陷入了沉默。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蛋和鼻尖,心里有些不忍。这么冷的天,她一个女孩子,
就要去山里干重活。再看看她脚上穿的鞋,是一双单薄的布鞋,
鞋面上已经沾满了泥土和露水。"你这是要去砍柴?"我没话找话地问。"嗯,
家里的柴火不多了。"她小声回答。"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说。"啊?"她猛地抬起头,
惊讶地看着我。"不用了,不用的,我自己可以。"她连忙摆手。"多个人多份力气,走吧。
"我不等她拒绝,就从她背上接过了那个沉重的背篓。背篓入手很沉,
里面放着一把砍刀和一根粗绳。我把背篓背在自己身上,迈开步子就朝山上的方向走去。
李素琴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来。一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我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山路不好走,特别是下过雪之后,又湿又滑。好几次,
我都看到她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我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遇到难走的路段,
我就伸出手,拉她一把。她的手很小,也很凉,指关节上全是粗糙的茧子。每次被我拉住,
她的脸都会红到耳根,然后飞快地把手抽回去。那害羞又紧张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又有些心疼。到了山里,我们开始分头捡拾干枯的树枝。我年轻力气大,
专门负责砍那些粗一点的枯树干。李素琴则负责把砍下来的树枝捆起来。她的动作很麻利,
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就拾了满满一大背篓的柴火。下山的时候,
我执意要背那个大背篓。李素琴拗不过我,只好让我背着。她自己则抱了一小捆细柴,
跟在我身后。回到村口,天已经大亮了。村里开始有炊烟升起,也能听到零星的鸡鸣狗叫声。
有早起的村民路过,看到我们俩走在一起,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有几个爱嚼舌根的妇人,
还凑在一起,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能感觉到,身后的李素琴,
脚步变得有些僵硬,头也埋得更低了。我故意挺直了腰板,走得更稳了。
我就是要让这些人看到。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李素琴不是没人要的。她身边,有我陈辉。
到了李家门口,李大海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们俩一起回来,而且我还背着他们家的背篓,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陈辉?你……你怎么……""叔,我早上起来没事,
就陪素琴妹子去山里转了转。"我笑着解释道。我把背篓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李大海看着我,又看了看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他热情地招呼我。李素琴放下手里的柴,对我说了声"谢谢",就低着头跑进了灶房。
我跟着李大海进了屋。屋里的炉子烧得正旺。李大海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让我坐下。
"陈辉啊,真是太谢谢你了。"他搓着手说。"叔,您别这么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不少寒意。"对了,
你这么早过来,吃早饭了吗?"李大海突然问。我这才感觉到,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就吃了那两个冷馒头。"还没呢。"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正好!在这吃!"李大海立刻说道。他冲着灶房喊了一声:"素琴,多下点面条!
"很快,李素琴就端着一个大碗走了出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手擀面,
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着翠绿的葱花。香味扑鼻而来,让我食欲大动。"快吃吧,
趁热吃。"李大海把筷子递给我。我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面条劲道,
汤味鲜美,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条。我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吃完饭,
我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我放下碗,正准备跟李大海说我该走了,找个地方落脚。
李大海却先开了口。"陈辉啊,你……是不是跟你家里人闹翻了?"他问得很小心,
眼神里带着关切。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看出来。我没有隐瞒,把昨天晚上的事情,
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当然,我没说我被赶出来了,只说是我自己想出来闯闯。李大海听完,
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孩子,是我们……是我们家连累你了。
""叔,这事不怪你们。"我连忙说,"就算没有这事,那个家,我也待不下去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这也是我正在发愁的问题。我一个木工学徒,
手艺还没学精,现在又跟家里闹翻了。我能去哪呢?我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
连在县城租个房子都不够。"我打算先在县里找个活干,一边干活一边学手艺。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那你住哪?"李大海一针见血地问。我被问住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大海看着我窘迫的样子,突然一拍大腿。"陈辉,你要是不嫌弃,
就先住在叔家里吧!""啊?"我大吃一惊,"这……这怎么行!太打扰你们了!
""打扰什么!"李大海把眼一瞪,"我家东边还有一间空着的厢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我们还没报答你呢!""你要是把叔当外人,现在就走!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叔,就留下!"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拒绝,就显得太矫情了。
而且,我现在确实无处可去。"那……那就打扰了,叔。"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就对了!"李大海高兴地笑了起来。"素琴!"他又冲着灶房喊,
"把你陈辉哥的住处收拾一下!"就这样,我,陈辉,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在1995年的冬天,住进了我"假对象"的家里。我的命运,和李素琴的命运,
从这一刻起,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05李家的东厢房,虽然有些旧,
但被李素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给我换上了新的被褥,被子上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屋里虽然没有炉子,但她特意给我抱来了一个热水袋,灌得满满的。"晚上冷,
你把这个放被窝里。"她把热水袋递给我,脸颊微红。"谢谢。"我接过热水袋,
感觉心里也暖烘烘的。就这样,我在李家安顿了下来。白天,
我帮着李大海干一些劈柴、挑水之类的体力活。晚上,我就在油灯下,
看我从家具厂带出来的那几本木工图纸。李大海看我喜欢钻研这个,
特意把他用了半辈子的工具箱给了我。那里面,刨子、凿子、墨斗,一应俱全,
都是上好的家伙。"叔这点手艺,也就能做个桌子板凳,你要是想学,叔就教你。
"李大海对我说。我高兴坏了,当即就想拜他为师。李大海却摆摆手,
说我们之间不用讲究这些虚的。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又温暖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我和李素琴的"关系",也在村里传开了。起初,村里人都是一副看笑话的心态。
他们不相信,像我这样一个四肢健全的小伙子,会看上一个脸上有痣的"丑姑娘"。
他们都觉得,我肯定是有什么图谋,或者干脆就是脑子有问题。那些长舌妇们,聚在一起,
说的闲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你们听说了吗?李大海家那个麻子女,竟然找着对象了!
""可不是嘛!就是上次那个陈家的后生,叫什么陈辉的。""啧啧,
那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怎么眼神不好使呢?""谁知道呢,八成是李大海许了他什么好处,
不然谁肯要那样的啊!"这些话,偶尔也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听了,也只是付之一笑,
并不放在心上。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就行了。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我开始刻意地制造一些和李素琴"相处"的机会。
她去河边洗衣服,我就跟在后面,帮她拎着沉重的木盆。她去地里挖野菜,我就扛着锄头,
陪她一起去。有时候,我还会从兜里掏出一两毛钱,买一根麻花或者几颗糖果,塞到她手里。
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很高调的"追求"方式了。李素琴每次都推辞,说不要。但她越是推辞,
我就越是要给她。一来二去,她也就不再拒绝了。只是每次吃着我买的东西,
她的眼神都会变得很复杂。村里人看着我们俩"出双入对",渐渐地,
也就不再说那些难听的闲话了。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嘲讽和不屑,慢慢变成了惊讶和羡慕。
他们想不通,为什么李素琴这个没人要的姑娘,能找到我这么一个"疼她爱她"的好对象。
李素琴的变化,是最大的。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走路的时候,腰杆也挺直了。
以前,她总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现在,她敢抬头看人了,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自信。
只有我知道,这份自信,是多么的脆弱。它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随时都可能被戳破。
因为,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这天,我正在院子里跟着李大海学拉锯。
李大海的木工手艺确实厉害,一把普通的锯子在他手里,就像有了生命一样。锯出来的木板,
又平又直,分毫不差。我学得很认真,汗水浸湿了我的棉袄。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出现在了李家的大门口。是陈强。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大头皮鞋。这副打扮,在村里,显得格外招摇。他斜靠在门框上,
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轻佻地看着院子里的我们。"哟,这不是我那有骨气的堂哥吗?
"他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怎么着?真上门来当倒插门女婿了?"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大海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皱着眉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陈强,你来干什么?
"我冷冷地问。"我来干什么?"陈强笑了一声,"我来看看你啊,哥。
""听说你在这李家,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媳妇陪着,
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他特意把"如花似玉"四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灶房里的李素琴听到了动静,也走了出来。当她看到陈强时,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陈强的目光,像毒蛇一样,落在了李素琴的身上。"啧啧,
几天不见,这麻子脸好像更丑了。"他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你给我闭嘴!"我怒吼一声,
扔下手里的锯子,大步朝他走去。"怎么?生气了?"陈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
"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看她脸上那颗痣,多恶心啊!哥,你也真下得去口。""我让你嘴贱!
"我再也忍不住了,抡起拳头,就朝着他的脸砸了过去。我这一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强没想到我真的敢动手,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他的鼻子,瞬间就流出了血。
"你……你敢打我!"他捂着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从小到大,都是他欺负我,
我何曾还过手?"打的就是你!"我怒火中烧,"马上从这里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陈辉!**的疯了!"陈强也来了火气。他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
挥着拳头就向我冲了过来。我们两个,就在李家的院子里,扭打在了一起。我虽然比他瘦,
但我常年干活,力气不比他小。再加上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出手又狠又重。
陈强很快就落了下风,被我按在地上,一顿猛揍。李大海和李素琴都吓坏了,赶紧上来拉架。
"别打了!别打了!""陈辉,快住手!会出人命的!"我打红了眼,根本听不进去。
我只想把这些年受的委屈,把他们一家人对我的轻视,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最后,
还是李大海用尽力气,才把我从陈强身上拉开。陈强躺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
像个猪头一样。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陈辉,你给我等着!
这事没完!"他撂下一句狠话,一瘸一拐地跑了。院子里,恢复了平静。我站在原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架,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李大海看着我,眼神复杂,
既有解气,又有担忧。李素琴则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想要帮我擦拭脸上的伤口。我的嘴角,被陈强打裂了,渗出了血。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手帕,
上面绣着一朵淡雅的兰花。我心里清楚,今天这一架打完,我和陈强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以我婶婶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06陈强被打跑之后,
李家的院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李大海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李素琴站在我身边,手里还捏着那块想要给我擦伤口的手帕,
却又不敢递过来,显得手足无措。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打架时那股冲天的怒火,
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和茫然。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把一件本可以用更温和方式解决的事情,推向了最坏的局面。"叔,对不起,
我……我太冲动了。"我低着头,声音沙哑地对李大海说。李大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怪你,那小子说话太难听,换了谁都得冒火。"他站起身,
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只是……你婶婶那个人,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心里一沉。
是啊,婶婶那个撒泼耍赖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陈强回去一告状,添油加醋地一说,
她肯定会闹上门来。到时候,事情就真的没法收场了。"叔,这事是我惹出来的,
我一个人担着。"我咬着牙说,"大不了,我离开这里就是了。"我不能再连累李家了。
他们收留我,给我吃住,我已经感激不尽。我不能因为我的事,让他们一家不得安宁。
"胡说什么!"李大海把眼一瞪,"你现在走了,不正好让他们看笑话吗?
""他们会说我们李家没本事,护不住人!会说我们素琴克人,谁跟她沾边谁倒霉!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是啊,如果我走了,
村里那些流言蜚语会怎么说李素琴?后果不堪设想。"那……那该怎么办?
"我彻底没了主意。我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复杂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