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衍在盛恒集团,已经待了整整三年。他的工位在十七楼,靠着厕所的拐角,
头顶的中央空调常年漏水,桌上永远垫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毛巾。
隔壁营销部的实习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记得他的全名。偶尔有人找他传文件,
开口就是“哎那个谁”,或是“陆什么来着”,敷衍又随意。可陆承衍自己,
从来没在意过这些。每天九点准时打卡,六点准点下班,工位上摆着一盆长势蔫蔫的绿萝,
午饭雷打不动是食堂十二块钱的两荤一素。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普通打工人的烟火气,
往写字楼里一站,就是能完美融进背景板的存在,不起眼到极致。今天,
是他所谓“升职”的日子。说是升职,不过是从行政部打杂的岗位,被调到了前台收发室。
人事部赵姐把调令拍在他桌上的瞬间,整个十七楼都静了三秒。
相熟的同事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却没人敢开口说一句话。谁都心里有数,这哪里是提拔,
分明是明晃晃的羞辱。动手的人,是盛恒现任CEO周景琛。二十六岁,
董事长周正鸿的亲侄子,仗着身份在公司里横行惯了。陆承衍没说一句话,
安安静静收拾好东西,抱着纸箱搬去了前台。前台小姑娘叫苏棠,
是整个盛恒唯一一个会真心叫他“陆哥”的人。看见他抱着纸箱过来,苏棠眼圈都红了,
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周总又闹什么脾气,你在这干了三年,从没出过半点差错,
凭什么把你调去收发室?”“收发室挺好,离咖啡机近。”陆承衍把纸箱放下,
顺手将那块旧毛巾垫在新工位底下,语气平淡得很,“而且前台视野好,能看着大门口。
”苏棠又气又无奈,刚想再劝,电梯门忽然应声打开。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来,
打头的正是周景琛。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清脆。身后跟着两位特助,还有四位部门总监,阵仗极大,
俨然是巡视领地的姿态。周景琛走到前台,目光扫过抱着纸箱的陆承衍,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哟,这不是行政部的陆师傅吗?
”他特意把“师傅”两个字咬得极重,满是轻蔑,“新岗位适应得还不错?
”陆承衍将纸箱放到桌下,抬眼看向他,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挺好。”“挺好就好。
”周景琛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前台桌面,语气带着命令,“对了,
下午云顶资本的姜总会过来,茶水提前准备好,别出任何岔子。这是盛恒今年最重要的融资,
谈成了就是十个亿,谈不成……”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谈不成,
你就一辈子在这收快递吧。”身后的几位总监,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陆承衍没接话,
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周景琛觉得没尽兴,又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陆承衍,我清楚你是我叔从哪捡回来的。
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儿,能在盛恒待三年,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别以为老爷子偶尔叫你去顶楼说几句话,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说完,
他拍了拍陆承衍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开。一行人紧随其后,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在大堂里回荡了许久才消散。苏棠攥着笔,心里满是憋屈,等电梯门关上,
才咬着牙开口:“他怎么能这么过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事。
”陆承衍从纸箱里拿出自己的马克杯,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白开水,语气淡然,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不知道父母是谁。”苏棠一下子愣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陆承衍反倒笑着安抚她:“真的不用替我委屈,收发室这份工作,我觉得挺好。”下午两点,
云顶资本的人准时抵达。来的不是姜总本人,而是云顶华东区的投资总监,姓孟,三十多岁,
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周景琛亲自下楼迎接,将人请到二十八楼的核心会议室,
端茶送水的活儿,落在了陆承衍身上。他端着托盘走进会议室时,周景琛正忙着播放投影。
大屏幕上,盛恒集团近三年的财报一目了然,营收曲线一路下滑,
去年第四季度更是直接出现账面亏损。周景琛在台前讲得唾沫横飞,
从供应链优化说到海外市场拓展,PPT翻了一页又一页,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盛恒急需资金,云顶投资,未来必定可期。孟总监全程沉默,
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等周景琛终于讲完,孟总监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
开口的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周总,实不相瞒,姜总派我过来,
不是谈融资的。”周景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盛恒目前的负债率,
已经超出警戒线四十个百分点,东南亚的三个项目全部亏损,国内两条产线上个月也已停工。
这些数据,你们的资料里没提,但我们都查得清清楚楚。”孟总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轻轻放在桌上,“姜总的意思很明确,云顶不会给盛恒融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几位总监面面相觑,周景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
“但是……”孟总监话锋一转,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更厚的文件,
“云顶愿意收购盛恒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以注资的形式完成控股。”“你说什么?
”周景琛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收购?控股?”“开价很公道,二十五亿。
”孟总监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结合盛恒现在的负债情况和持续下滑的市场份额,
这个价格,已经高于市场评估值了。姜总让我转告周董……要么接受收购,
要么等着破产清算。”周景琛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二十五亿收购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听起来数额不菲,可盛恒巅峰时期,市值高达一百二十亿。三年前,老董事长执掌盛恒时,
这里是华东地区最大的商业地产运营商,手握十二个核心商圈项目,年营收突破四十亿。
这三年盛恒一路衰败,外界都说是周景琛经营不善,可只有内部核心人员知道,
问题出在周正鸿身上。周正鸿,周景琛的叔叔,现任盛恒董事长。三年前接手公司后,
他第一件事就是挪用集团八亿流动资金,填补私人投资的亏空。之后拆东墙补西墙,
窟窿越滚越大,从八亿变成十六亿,盛恒的现金流,从那时候起就彻底断了。这些隐秘的事,
陆承衍全都一清二楚。“我要去找我叔叔商量。”周景琛没了下午在前台的嚣张气焰,
声音干涩沙哑,满是无力。“请便。”孟总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过姜总只给四十八小时考虑时间。四十八小时内没有答复,
云顶会启动对盛恒的全面审计,到时候就不是收购,而是抄底清盘。”会议室门被推开,
周景琛几乎是落荒而逃。陆承衍端着凉透的茶盘走出会议室,
就看见苏棠在前台拼命朝他招手。“陆哥,出大事了!周景琛在二十八楼跟他叔叔吵起来了,
动静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苏棠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听说云顶要收购盛恒,
才开二十五亿,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啊!”陆承衍放下茶盘,拿起马克杯喝了口水,
随手点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未读消息,联系人备注是“姜叔”,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内容很简单:陆少,戏台子搭好了,您什么时候上来?陆承衍指尖微动,回了两个字:现在。
盛恒大厦一共三十层。二十八楼是总裁办和核心会议室,
二十九楼是董事长办公室与董事会议室,三十楼则全程封闭,大门常年紧锁,
只有刷卡才能进入。整个盛恒,有资格刷开三十楼大门的人,不超过五个。
陆承衍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径直走进电梯。刷卡时,
电梯里的摄像头红灯闪了一下,电梯没有在二十八楼停留,一路直达三十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整层开阔的空间映入眼帘。三十楼的装修,和楼下天差地别。
没有格子间,没有办公桌椅,整层被打通成一个超大的私人空间,落地窗从东到西横贯墙面,
能俯瞰半座城市的风光。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洞石,墙上挂着名家真迹,
会客区的沙发更是顶级品牌,一套的价格,抵得上盛恒普通员工一个月的工资总和。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是云顶资本创始人兼董事长,姜衍之。他今年五十三岁,
头发有些花白,却精神抖擞,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见陆承衍走进来,
姜衍之立刻放下酒杯,起身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全然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前台收发员。
“陆少。”陆承衍微微点头,走到落地窗前站定。从这个角度望去,
整座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三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身边陪着的,是盛恒集团创始人,
也是他的外祖父,陆怀远。陆怀远一生在商海沉浮,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也就是陆承衍的母亲。二十多年前,陆家遭遇变故,陆承衍母亲生下他后便离世,
陆怀远为了保护外孙,对外宣称孩子也没能保住,暗中把他寄养在外地普通人家。
直到三年前,陆怀远病重,才将二十五岁的陆承衍召回身边。临终前,陆怀远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将盛恒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全部转入陆承衍名下,
通过离岸公司和多层信托做了严密的股权隔离,法律层面上股份分散在多个主体手中,
实际控制权,只归陆承衍一人所有。第二件,将盛恒的经营管理权,
暂时交给跟随自己二十年的老部下周正鸿,条件是三年期满,由陆承衍正式接任。
这份安排写进遗嘱,具备法律效力,可陆怀远留了后手……他让陆承衍以普通员工的身份,
在盛恒底层待满三年,看清公司里的人,理清每一笔账目,摸清所有隐患。第三件,
他叫来老友姜衍之,只托付了一句话:帮我看着他。三年期满,今天,
正好是第三年的最后一天。“周正鸿和他侄子,三十分钟前到了二十八楼,
现在已经乱了阵脚。”姜衍之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文件,
“周正鸿刚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按照你的安排,我只派孟总监下去,
唱了这出白脸。”陆承衍接过文件,是盛恒近三年完整的财务审计报告。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仔细浏览,翻到资金流向那几页时,目光停留了许久。“三年时间,挪走十六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