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西市,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窜。
卖布的扯着嗓子喊"蜀锦杭缎",卖菜的蹲在筐前洒水,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嗡嗡的低响。
空气里什么味都有。
鱼腥味,香料味,热油味,牲畜的粪味。
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积着黑泥,一块一块的。
沈知味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她在找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巷口,赵铁匠铺。
门口摆着铁锅、铁铲、菜刀,铁器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晃得人眯眼。
铺子里传出的打铁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叮,当,叮,当。
火星从门口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嗤一声灭了。
沈知味走进去。
赵铁匠正举着锤子打一块烧红的铁。
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皮肤被炉火烤成古铜色。
肩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腰间系着牛皮围裙,围裙上全是火星烫出的黑点。
脸上络腮胡密密匝匝,额头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铁砧上嗤地蒸发。
他瞥了沈知味一眼,锤子没停。
"姑娘,买什么?"嗓门大得震耳朵。
沈知味从怀里掏出那根银簪,粗棉布包着,解开,递过去。
"我要一口铁锅,一把菜刀,还有面粉和调料,我用这个换。"
赵铁匠放下锤子,接过银簪,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照了照,眯着眼看簪头的花纹,拇指摸了摸簪身。
"成色一般,勉强收了。"
他把银簪放在柜台上,转身去拿货。
先拎出来的是一口薄铁锅,锅底薄得能透光,用手指一弹,嗡的一声脆响,铁薄,声音才脆。
沈知味接过去,翻过来看锅底,用指关节敲了敲,当当,声音发空。
她抬起眼。
"这是次品,我要的是正经铁锅,底厚三分的。"
赵铁匠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你懂行?"
"懂,所以别拿次品糊弄我。"
他转身从铺子里面搬出另一口锅,放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锅底厚实,锅壁匀称,锅面有一层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
一口好锅。
沈知味蹲下去,手指摸过锅底,平的,没有凹坑,敲一下,声音沉沉地闷在锅底。
她点了点头。
赵铁匠又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一把菜刀,刀刃泛着青光,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五斤白面,用油纸包着,扎着麻绳。
一罐盐,陶罐装的,罐口用蜡封着。
一小瓶黄酱,竹筒装的,筒身刻着一个"酱"字,笔画粗粗的。
"铁锅三百文,菜刀一百五十文,面粉五十文,盐和酱各二十文。一共五百四十文。"
他粗算完,拿过银簪又掂了掂,"我再找你几十文。"
"成交。"
赵铁匠从钱匣子里数出几十文铜板,递过来。
沈知味把铜板收好,蹲下去,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背篓。
铁锅最沉,垫底,菜刀用布缠了刀刃,侧着插在缝里。
面粉、盐、酱放在上面,用麻绳固定。
装完之后,沈知味直接抓住背篓的竹带,往肩上一拎。
背篓沉甸甸的,她背起来的时候,肩膀往下坠了一下。
走出铁匠铺,阳光晒在背上,背篓的竹条硌着肩膀,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道道印子。
铁锅和菜刀在背篓里晃,偶尔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赵铁匠看着她走远,点了根旱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
"这姑娘,不简单。"
铜板在衣袋里叮叮响着,她一手扶着背篓的竹带,一手按着衣袋,穿过西市的人流。
有人推着板车从她身边过,她侧身让开,背篓撞了一下墙,铁锅闷闷地响了一声。
她调整了一下背篓的位置,继续走。
出了西市,拐进巷子。
她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很安静,墙外传来的市声隔了一层,模糊了。
她背着背篓一步一步走,竹条在肩膀上磨,磨得皮肤发烫,这背篓是真的重。
铁锅十几斤,菜刀两三斤,面粉盐酱加起来又好几斤,肩膀上的骨头硌得生疼。
走了小半个时辰,腿也开始酸了。高烧才退两天,身子还虚着,走几步就想喘。
她靠着墙歇了一口气,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她没停,歇完那一口气,继续走。
拐过最后一个弯,沈家巷到了。
老槐树的枝叶从墙头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院子里传来知穗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还有拐杖敲地的声音,笃,笃,笃。
她站在门口,把背篓放下来。肩膀上的皮肤被竹条磨得**辣的,她揉了一下。
推门进去。
王桂兰正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她,看见门口的背篓。
盆顿了一下,水面晃了晃。
沈知味从衣袋里掏出铜板,递过去。
"买了铁锅、菜刀、面粉、盐、酱。花完簪子的钱,还找回这些。"
她把铜板放在王桂兰手里,王桂兰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抿了抿嘴,没说话,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锅呢?"
沈知味把背篓搬到院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拿。
铁锅搬出来的时候,老槐树下的光斑落在锅面上,亮晶晶的。
菜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知满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伸手想摸刀刃,被沈知味一巴掌拍开手背。
"别碰,这是吃饭的家伙。"
知穗也凑过来,站在两步远,手指绞着衣角。
奶奶在门口石阶上坐着,拐杖横在腿上,看了一眼铁锅,又看了一眼沈知味,什么都没说。
王桂兰蹲下来,摸了摸铁锅的锅底。那口厚铁锅,底厚三分,锅面有锻打的细密纹路。
她的手指沿着锅沿划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擦了擦手,转身回了灶房。
沈知味蹲在院子里,拿起新铁锅,锅身沉沉的,两只手端着才能稳。
她对着阳光转了一圈锅底,平的,光打在锅面上匀匀地散开。
她把锅放下,走进灶房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凉凉的。
王桂兰站在灶台边,看着沈知味仰头喝水的样子,又看看院子里那口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铁锅。
这个女儿真的不一样了。
沈知味放下水瓢,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回头看见王桂兰在看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王桂兰别过脸,把铜板放进围裙的口袋里。
沈知味走出灶房,蹲在那口铁锅前,手按在锅面上。
凉的,等明天被架在火上,它就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