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妄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
和三天前在会所里那个颓废慵懒的形象不同,今天的他看起来锋利,冷峻。
他的目光落在苏妗脸上,停了一瞬。
苏妗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是一种怎么又是你的厌烦。
“周少,好巧。”苏妗先开口,语气礼貌而疏离。
周妄没急着说话,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近乎冒犯。
“苏妗,”他说,把她的名字咬得很慢,像是故意的,“你是属什么的?”
苏妗微微挑眉。
“属蟑螂的吧,”
周妄嘴角微弯,那笑容很冷,“怎么哪儿都有你?”
如果是别的女人,这句话足够让人脸红了。
苏妗没有。
她甚至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弯的,像个听了个无伤大雅笑话的小姑娘。
“周少这话说的,”她说,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我还以为您想我了呢,连我属什么都打听。”
周妄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妗看到了,心里默默记下:这是他烦躁的表现。
“我想你?”
他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苏**,你是不是对想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
这个距离,苏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很干净的皂香,混着极淡极淡的烟味。
“我对你的感觉,大概跟你对那些被你甩了的男人一样,”
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想起来就烦。”
说完,周妄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变脸。
苏妗没变脸。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表情看着周妄。
“周少对我这么了解,连我甩过的男人都调查过?”
周妄薄唇勾起的唇角僵了一瞬。
苏妗没错过这个破绽,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看来陈旭东查得挺仔细的。周少要是对我的履历这么感兴趣,不如直接问我,我这个人,知无不言。”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走廊里的灯光柔和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冷着脸,一个笑着,像两把互相抵住喉咙的刀。
周妄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笑,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苏妗,”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轻了些,“你是不是觉得,跟我斗嘴很有意思?”
“我没有跟周少斗嘴,”
苏妗说,语气真诚得不像话,“我就是单纯地、诚实地回答周少的问题。”
周妄啧了一声。
他直起身,把手**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某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知无不言?”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是这个晚上苏妗见过最危险的表情,“行,那我问你。”
他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靠近,是压迫。
周妄比她高将近一个头,这个距离下,苏妗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苏妗,你跟过几个男人?”
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三个?五个?还是十个往上?”
苏妗没说话,看着他。
“别误会,我没兴趣知道你那些风流韵事,”
周妄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像带了倒刺,刮得人生疼。
“我就是好奇——你到底要爬多高才够?赵平川那种暴发户你都跟,你是真的不挑食,还是你以为搭上他就能摸到我们这个圈子的边?”
他说我们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刻进骨头里的优越感。
不是故意炫耀,是真的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和苏妗,本来就不在一个世界里。
“结果发现暴发户不够用,又开始找沈砚白那种不温不火的,”
周妄歪了下头,像是在欣赏苏妗的脸。
“沈砚白也不行?所以你现在盯上我了?”
他嗤笑一声。
“苏妗,你的眼光确实是越来越高了,”
他说,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起她耳边垂下的那颗假祖母绿,轻轻捻了捻,笑容里多了几分刻薄。
“可惜水平没跟上。这玩意儿,假的。跟你的那些套路一样——乍一看像那么回事,仔细看,哪哪儿都不对。”
周妄松开手,那颗假宝石轻轻晃了一下。
苏妗感觉到耳垂上残留的温度,和那句话带来的、比任何侮辱都更锋利的轻蔑。
她没躲,没恼,甚至没红脸。
周妄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瞬——在她脸上,他什么都没找到。
不是强装镇定,是真的没有破绽。
那种感觉很奇怪。
“周少说得都对,”
苏妗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点笑,“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不过周少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那双清亮到近乎透明的眸子里映着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也映着周妄没有表情的脸。
“有些人戴着真的,心里是假的。有些人戴着假的,心里是真的。”
周妄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妗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周少要是对真假这么感兴趣,”
苏妗笑了一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如先查查自己身边的,也不迟。”
她说完,微微颔首,姿态优雅。
“周少,我先走了。您忙。”
然后她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地走向走廊的另一头。
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清晰而从容。
周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墨绿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自己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冲着让她破防去的
——羞辱她的过去,贬低她的手段。
这套组合拳,三年来他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让女人面红耳赤、掩面而逃。
但苏妗没有。
她不是没听懂。
她听得太懂了,正因为听得懂,她的反应才让周妄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是挫败。
是棋逢对手。
走廊尽头,苏妗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周妄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捏过那颗假宝石的食指和拇指,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奇怪的触感。
她最后那句话——不如先查查自己身边的。
什么意思?
周妄皱眉,把手重新插回裤袋,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慢慢收起笑容。
转过身,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镜子里,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雀跃,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平静。
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在心里复盘刚才的对话——
第一,他果然在查她。这说明第一次见面的效果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第二,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她。不是普通的嘴贱,是在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三,他最后他的语气变了。不是讨厌,是——好奇?
苏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了弯。
好奇就够了。
她不需要周妄喜欢她,甚至不需要他尊重她。
她只需要他无法忽视她。
从洗手间出来,苏妗在走廊里遇到了陈旭东。
就是那天穿花衬衫的男人,周妄的发小兼心腹。
陈旭东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苏**,又见面了。”他主动打招呼。
“陈少。”苏妗点头。
陈旭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一句:
“苏**,有些人,不是谁都能招惹的。”
苏妗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
“陈少说的对。不过,我也不是谁都能招惹的。”
陈旭东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等苏妗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掏出手机给周妄发了条消息:
【哥,你知道我刚才碰到谁了吗?那个姓苏的。】
三秒后,周妄回复:
【知道。她先碰到我的。】
陈旭东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又一条消息进来:
【明天不用查了。】
陈旭东愣住:【不查了?】
周妄没有回复。
宴会厅里,苏妗重新回到了人群中间。
她端着香槟,和这个聊天,和那个寒暄,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得体合宜。
没人看得出来,她刚刚在走廊里和周妄交了手。
也没人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他成为她向上的台阶。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妗趁没人注意,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没保存的号码:
【老太太说,第二次接触,他回去之后骂了你十分钟。这是好事,他对别人从不浪费口舌。】
苏妗删掉消息,把手机放回手包。
好事。
当然。
她笑着,在觥筹交错中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旁边人的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