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过去了。周二也过去了。
沈栀在图书馆待了整整两天,把那个"一页纸"来来**写了六版。
第一版写得太学术,满篇术语。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慕安看了大概会直接扔进废纸篓。
第二版写得太简略,像课堂发言提纲。不行。
第三版她试着写得"像人话"——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分正式。写完了读一遍,觉得语气好像有点太轻松了?好像在跟同学聊天?
第四版她往回收了收,又觉得太紧了。
第五版……她把五版打印出来,摞在桌上,盯了十分钟,然后全部揉掉,扔进了图书馆的废纸篓里。
周三早上,她坐在港大的便利店门口,咬着吸管喝了一盒冰豆浆,终于在手机备忘录里敲完了第六版。
她读了一遍。
嗯。
可以了。再改下去她会疯。
她把内容抄在一张A4纸上——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她想了想,又觉得手写太刻意,像在卖弄字好看。
最后她打开电脑,调了一个最简单的排版,单倍行距,左边留了两厘米的页边距,打印了出来。
一张A4纸。正面满满当当,背面是空的。
她看着那张纸,把它放进文件夹里,走出了图书馆。
坤泰集团总部在中环,六十二层,玻璃幕墙在外面看是一片连续的、变形的天空。
沈栀在电梯里站得笔直,文件夹抱在胸前,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她想起昨晚收到的那份合同。想起那条附加条款。
三十八楼。项目组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阿洛站在门口。
"沈**,"他微微鞠了一下身,"周先生在会议室等您。这边请。"
沈栀跟着他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的玻璃墙外面是维多利亚港,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发亮,船只在远处慢慢地移。
会议室很大。长方形桌子,能坐二十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一个人。
慕安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没有品牌的矿泉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沈栀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了整张桌子。
"一页纸。"他说。
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A4纸,递过去。
慕安接过来。
他低头看的时候,沈栀有机会仔细看他——
比上次在咖啡厅见到的要正式一些。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口的袖扣是哑光的黑色,不反光,但看着很贵。
他的睫毛很长,投了一小片阴影在纸面上。
沈栀把目光移开了。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慕安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纸放在桌上,推到一边。
"你写的这个——文化内容策划的初步框架,"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第三点,你说建议引入第三方学术机构做独立评审。什么意思?"
沈栀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她想了两秒,组织语言:"这个项目最终会产出一份文化报告。如果完全由坤泰方面主导内容,学术界会有质疑。引入第三方学术机构做独立评审——不是审批,是背书。这样出来的报告,公信力会高很多。"
慕安看着她。
"你考虑到的是学术公信力,"他说,"你有没有考虑到——第三方评审意味着项目周期至少延长三个月。你算过吗?"
沈栀愣了一下。
她没有算过。
"……没有。"她承认了,"但我可以重新排一下时间表——"
"不用了,"慕安打断她。他把那张A4纸拿起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个方向是对的。具体执行方案你回去重新做一个,这次算清楚时间成本和预算。"
沈栀看着他。
"周先生——"
"嗯。"
"你刚才说方向是对的。那你之前问我那句,是在?"
慕安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没想到的事——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微笑。是很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一下,嘴角弯了弯。
"不是试探,"他说,"是想看你会不会改口。"
沈栀愣住了。
"如果你刚才说'哦那我去掉第三点',我会让你重新写。"慕安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了那瓶矿泉水,"坚持是对的。但下次,坚持之前先算好账。"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门口阿洛会送你出去。下周一,我要看到完整版的执行方案。不限定页数。"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沈栀一个人坐在那张能坐二十个人的长桌前,面前放着那张被他拍了照的A4纸。
纸面上,他读过的痕迹没有留下任何标记。但她注意到——
纸的右上角,被他的拇指压了一下。纸上留下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拇指印。
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纸抽出来,放进了文件夹里。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阿洛站在走廊上等她。
"沈**,这边。"
"谢谢。"沈栀跟着他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阿洛——"
"嗯?"
"他平时都这样?"
阿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微妙。
"安少这个人……"他斟酌了一下,"不是什么都会说出来的人。但他说出来的事,一定会做。"
他看了沈栀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随口介绍。更像是一个提醒。
沈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了。
沈栀低头看着文件夹里那张A4纸。
她把纸抽出来,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她把照片发给了朱sir。
"朱sir,今天第一次正式会议。他问我有没有算过时间成本。我没算过。"
朱sir秒回:
"没算过就对了。他要的是你的判断,不是你的计算器。"
沈栀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大楼,走进了中环午后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