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救夫君坠崖后,我在谷底挣扎三月,始终无人来寻。待我爬回家时,
正撞见夫君季淮安扶着一位腹部微隆的女子赏花。他先是一惊,随即红着眼攥住我:“菀娘,
我找遍整座山都找不到你,只好去官府销了你的户籍。”“她是我新娶的夫人秋娘,
心性良善,不会介意你的存在。你能活着回来就好,往后我们三人安稳度日。
”我垂眸望着他紧握我的手,上面满是被油星烫出的疤痕。从前他说君子远庖厨,
五年来从未为我做过一顿饭。他说寻我无果。可我早已查清,
他注销我户籍、风光娶妻的那日,正是我坠崖的第一天。我抽回手,
将身后沉默寡言的男人拉到身前:“巧了。我坠崖重伤失忆被他所救,当晚就拜了天地。
”“既然夫君这般大度,那往后我们四口之家,其乐融融。”1.“失忆了?
”季淮安伸手覆上我额头,指腹擦过那道疤:“菀娘,你可还记得我们新婚之日是哪天吗?
”我偏开脸,想了很久。“不记得了。”那山崖极为高陡。若非下方恰好是一汪深潭,
我早已粉身碎骨。可即便侥幸活命,还是撞在了水底乱石之上。后脑一阵剧痛之后,
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七月初三。”他微微蜷起手指,“记不清也没关系,
你人好好的便足够了。”说罢转向萧渡,
从袖中摸出十两碎银递过去:“这位便是菀娘的救命恩人吧。多谢你搭救内子,一点心意,
万望收下。”萧渡抬手挡开,语气平淡:“不必。菀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照顾她是本分。
”季淮安脸色骤沉:“你胡说什么?菀娘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我微微一怔。
方才分明说得清楚,我坠崖失忆为萧渡所救,当晚拜了天地。我以为大家都听清了。
可眼下众人看我的眼神,像是方才那番话从未出口。季淮安一步上前,
伸手便去拽萧渡的前襟。我下意识侧身,挡在萧渡身前。他的手顿在半空,“菀娘,
难道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我有些好笑:“这有何好骗你的?
”他脸色彻底沉了:“你难道忘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私自另嫁,于律法不合,
若闹到官府......”“可你不是已经为我销户了吗?”我打断他,
“我前日刚去衙门重新办回户籍,上面写着你我二人早已不是夫妻,你的妻子是秋娘。
”秋娘无措地抬眼望来,扯了扯季淮安的袖口。她生得纤弱,
眉目间时常拢着一层薄薄的愁绪,实在是我见犹怜。季淮安赶忙解下衣袍,披在她肩上,
语气疼惜:“秋娘,你身子孱弱,腹中还有孩儿,先回房歇着。秋娘没动,执拗地望着他,
眼眶微红。季淮安当着满院人的面,沉声开口:“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你永远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秋娘这才垂下眼,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走。我望着这一幕,
心里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近来伤愈之后,断断续续想起了一些碎片。
有人跪在佛前说过“今生只娶她一人”,有人为了给我求医问药,
跪遍了镇上所有大夫的门槛,有人在大雪天把我背回家,自己却烧了三天三夜。
我想起我有个夫君,便回来找他。可到了官府才知,他早已另娶了妻,
对方还是林员外的独女。2.季淮安神色恳切:“菀娘,他不过一介山野猎户,算不得良人。
”“若是你肯回头,我便收你做妾,往后还和从前一样养着你。
”我定定望着他:“你还记得当年我爹死前你发的誓吗?”他脸色一僵。
季淮安是我爹爹捡回来的。那年冬天他蜷在桥洞底下,爹爹将仅剩的棉袄裹在他身上,
把他带回家收留。后来他说想读书科考,爹爹二话没说,变卖了祖传的三亩水田,
又日日去给邻村人家帮工种地。我夜里醒来,常看见爹爹坐在灯下搓手上的血泡。
这些年他得以安稳读书,都是我爹爹弯腰屈膝、辛苦熬来的。爹爹弥留之际,始终不肯闭眼。
是季淮安跪在榻前,发誓这辈子只娶我一个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爹爹听完,
才终于放心合上眼。见我沉默不语,萧渡有些慌张攥住我的手,“菀娘,如今你亲眼所见,
他早已销去你的户籍,另纳新妻,你二人早已断了夫妻情分。”“当初你只说回来看一眼,
如今看过,我们该走了。”“你最爱的那家桂花糕点,去迟便卖完了。”说罢,
他替我拢了拢衣领,顺势便要拉着我离开。季淮安快步上前拦住去路,声音拔高:“菀娘,
我知你怨我另娶,可你嫁过来五年一无所出,难道我不该再娶吗?
再说娶秋娘我也是被逼无奈,你何苦这般与我置气?”听到这番说辞,我再也忍不住,
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难不成是我逼你迎娶她的?”我瞪着他,“你口口声声被逼无奈,
今日你倒是说个明白,究竟是谁逼迫了你?”季淮安捂着脸,却半点不觉愧疚,
反而一脸大义凛然,说得格外认真。“林员外三月前意外亡故,林家只剩秋娘一介弱女子,
手握万贯家产。”“我若不娶她,那些虎视眈眈的林家亲戚,
迟早会将她瓜分殆尽、吃干抹净。”萧渡淡淡开口:“林家家财万贯,
再没落也轮不到你一介寒门子弟来娶吧?”季淮安神色微傲,整了整方才被我扇皱的衣襟,
不紧不慢道:“萧兄弟有所不知,如今我已高中举人,来日便要赴京赶考。
”话语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得意。他继续振振有词:“何况我与秋娘幼时相识,
林员外生前曾托付于我,说秋娘孤苦无依,那些叔伯堂兄个个虎视眈眈,唯我能护她周全。
”“员外临终亲手将秋娘托付于我,我岂能辜负他临终嘱托?”“自幼相识?”我怔了一瞬,
一段蒙尘的旧事忽然翻涌上来。儿时爹爹去林家做工讨生计,时常带上季淮安,
只当让他跟着长长见识。自那一趟归来,他便偷偷画了幅女子画像,日日挂在他那间小屋里。
那日我一时好奇,伸手取下画像想细看,他却猛地一把夺过,狠狠将我推得踉跄后退,
厉声呵斥我不准触碰。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冲我发火。原来那幅画里的女子,就是林秋娘。
3.季淮安语气缓下来,“秋娘对我情深意重,如今又怀了我的骨肉。我不能弃她于不顾。
”我闻言只觉荒唐,冷冷扯出一声笑。见我面露嘲讽,季淮安神色一正:“菀娘,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是举人,来日会试及第便是贡士,再往后未必不能高中状元,
前途无量。你若愿意随我,哪怕只是做妾,身份也胜过寻常人家的正妻。”我静静望着他,
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情意彻底熄灭。我冷声道:“这番话不必再说,我断然不会答应。
如今我早已和萧渡结为夫妻,今日前来,一是当面与你说清楚,二来就是要取回那株雪莲。
”三月前,我听闻镇上隐居的老将军因为顽疾,身缠多年。需要山中雪莲作为药引,
才能根治。老将军的护国佑民,我也想为他尽一份绵薄之力,便主动上山采莲。
季淮安说不放心我,要陪我一同前去。那株雪莲是我最先寻到的。岩壁陡峭无人敢攀,
是我孤身爬上去,小心翼翼摘下。他一时欢喜,接过去只顾着端详,脚下忽然一滑。
我慌忙伸手去拽他,反被冲力带得扑向崖边。自始至终,他死死护着那株雪莲。
等他腾出手想要拉我时,我早已坠向万丈谷底。萧渡淡淡开口:“季举人如今娶了林家独女,
家财万贯,想必是看不上这一株小小的雪莲,不会想着据为己有吧?”季淮安脸色一沉,
语气软了几分:“菀娘,你我夫妻五年情分,何必为了一株花草伤了和气?”我嗤笑,
“从你崖边见死不救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没有半分夫妻情分了。”季淮安目光闪了闪,
别开脸,声音低了些:“那株雪莲……已经用了。”我心中一哽,
直接道:“既然你不肯还花,那便折现。千年雪莲市价十万两,分文不少。”“十万两?
”季淮安猛地抬头,脸色铁青,“一株雪莲怎值十万两!”那不是寻常花草。此物千金难寻,
不止能救人性命,更是一份天大的人情。如今我与季淮安恩断义绝,
断没有道理将自己拼死换来的东西,白白便宜了负我之人。“值不值由我说了算。
你也可以去找人估价,只是不知那老将军若知道雪莲在你手里,会怎么想。
”“你——”季淮安刚吐出一个字,一道纤弱的身影从屋中缓缓走了出来。是秋娘。
她换了一身鹅黄衫裙,鬓间簪了一朵花。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日光下泛着细润的光泽。
我的目光定在那朵花上。季淮安察觉了我的视线,猛地回头,脸色一瞬间白了。
4.我盯着秋娘发间那朵栩栩如生的雪莲,又看了一眼季淮安惨白的脸色,
缓缓开口:“这便是你说的已经用了?”“我倒宁愿你真的拿去治病救人,
也算我这险没白冒。”季淮安急急开口辩解:“当初林员外病重微垂,
唯有雪莲能续命,林家有言,谁能寻得雪莲救治员外,便可迎娶秋娘。只是我回来太迟,
终究没能赶上,员外已经去了。”我听完只觉满心荒唐,寒意漫遍四肢百骸。
一旁的萧渡眸色沉沉,冷声诘问:“所以你拿菀娘用命换来的东西,不救人、不珍惜,
反倒做成簪花,装点你新娶的娇妻?你当真这般心安理得?”季淮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恼羞成怒:“雪莲落到我手里便是我的东西,我想如何处置全凭心意。你一个山野猎户,
见了本举人不行礼也就罢了,竟然还敢仗着菀娘的势头这般与我说话!
”他冲院内一扬手:“来人,把这两人给我轰出去!”两名持木棍的家丁立刻冲上前。
萧渡侧身避过当头一棍,反手一送,一人闷哼倒地。另一棍接踵砸下,他抬臂格挡,
屈膝直击对方小腹。那人疼得瞬间弯腰屈膝,跪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工夫,
两人叠在地上。季淮安脸上的怒意僵住了,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萧渡:“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渡摊开手,神色淡然:“如你所言,不过一介山野猎夫,粗鄙不堪。
”我压下探究的目光。谷底相伴三月,他从没有刻意遮掩。过人的武力,丰富的见识,
桩桩件件都绝非寻常的猎户能够拥有。他分明在撒谎,可他从未害过我。崖底那三个月,
寻来一点干粮,他总要分大半塞进我手里。寒夜冻醒,身上盖着他唯一的外衣,
他自己缩在角落,用枯草裹着肩膀。我初时还不惯与人同眠,他便总侧身背对着我,
从不动我分毫。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月里他夜夜守到天明,不让蛇虫野兽近我的身。
察觉到我打量他的目光,萧渡伸手握住我的手:“菀娘,信我。等这里的事了结,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回握住他,点了点头。季淮安骤然失态,
忽然一把狠狠扯下秋娘发间的雪莲。钗发拉扯,秋娘吃痛惊呼,他却半分怜惜也无,
看也未看她一眼。他用力撕扯,那朵完好的雪莲瞬间片片碎裂,
紧接着被他抬脚狠狠碾在地上,碎瓣零落一地。“我顾念你爹昔日恩情,
处处对你忍让,念你五年夫妻情分,甘愿收你做妾,可你偏偏不识好歹。
”“你们家果然是穷贱根子,你爹当年捡我回去,不过是想留我做养老女婿,
装什么恩重如山!”我垂眸看着地上那摊碎瓣,终究没有弯腰去捡。“终于装不下去了?
”我抬眼看他:“你娶秋娘,是贪图林家万贯家产,执意纳我为妾,
不过是想落一个知恩图报的美名,为你的仕途铺路,扫清非议。”季淮安神色骤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