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最后一笔前女友把最后一笔钱转给我,问我:“现在不欠你了,我能追你吗?
”我手里的钢笔停在签名末尾。桌上摆着两张分账单,三把旧钥匙,
还有她从前放在我这儿的红色马克杯。下午四点,巷口卖烧饼的收了炉。许知意坐在对面,
没穿那件我熟悉的米色大衣。她的黑外套肩头落着雨,头发也湿了一绺。我点开到账消息,
把手机扣回桌上。“许知意,钱的事结了。别拿这个换别的。”她脸上刚浮起来的那点亮,
慢慢淡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会这么说。”这句话比我预想中重。
她抿了下嘴,手指伸向桌边的杯子,又收回去。杯柄底下有一道白色缺口。
三年前她洗杯子时磕的,我用磨砂纸把锋利的边磨平了。那时她说,沈照,
你真是什么都舍不得扔。现在杯子归她,缺口也归她。我把袋子往前推了推。“还有充电器。
书我没带,太沉,你让人去旧工作室取。”“我自己去。”“行。周六之前。
”我们曾经同用一个工作室。她负责客户、选品、拍照,
我负责把那些从仓库和旧屋里运回来的家具,重新变成能用的东西。后来,
工作室并进她家的“见山”家居展厅。再后来,展厅的所有照片都署她家的名字。
我成了介绍词里的“长期合作老师”。那天酒会上,她表哥许成拍着我的肩,
对一个准备投钱的客人说:“他啊,手艺不错,跟着我们吃饭的。”许知意就站在旁边。
她没笑,但也没纠正。回去的车里,我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盯着前挡风玻璃,
说:“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让我为难?”我那时候才知道,有些话不是难听在字面上。
难听在它说出了别人一直相信的事。分手以后,我们用了半年拆生意。
工具、租金、库存、共同接下的订单,一样样算。她欠我的分成,我该退她的垫款,
谁都没省略。今天是最后一笔。她看着签完字的单子,轻声问:“我刚才问的,也不行吗?
”我没马上回答。如果她早几个月问,我大概会动摇得很难看。我不是没有等过她来。
我曾经坐在这张桌子边,听见楼下车门响,就把手里的活放下。后来学会了不抬头。
“你想追,是你的事。”我把钢笔帽扣上,“我没答应重新开始。”她眼眶泛红,
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说我太狠。“那你愿意告诉我,怎么做不会让你讨厌吗?
”“别进我的生活替我安排。别替我收东西,别让你妈找我爸。也别再把没说出口的委屈,
算成我应该理解你的理由。”她垂着眼,一条条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胸口也有些发紧。
这些话并不漂亮。但我不想再用漂亮的话,把难受裹回去。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了两次的纸。
“这是我妈当年借给你爸的钱。已经还完的凭证,我都找齐了。她签了收讫,
也同意不再拿这件事跟你们提要求。”我看着纸上的字。九万六。七年前,我爸的铺子进水,
机器坏了,几个客户催着交货。陆岚借了这笔钱给他,没要利息。这份帮助是真的。这些年,
陆岚每次请我爸做事,开头也是同一句话。“当年那么难,我们都没说不帮。
”我爸就会放下自己手里的订单。直到腰疼得站不起来。“这张你留一份。”许知意说,
“你爸那份,我不去送。你愿意什么时候告诉他,都由你。”我接过来。纸很薄,
捏在手里却比那叠分账单有分量。她站起来,将自己的钥匙逐把放进透明袋。
其中一把还系着我送她的木头鱼。鱼尾被摸得发亮。她解了半天,绳结太紧,越解越小。
我伸手拿过来,用指甲挑开结,递给她。她接得很慢。“谢谢。”“不用。”她提起杯子,
走到门口,又回头。“我会先把我该做的做完。追你的事,不让你现在答。”外面雨大了。
我从门后拿起一把伞,没递给她,只放在门边。“借的。用完送回楼下。”她望着伞,
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好。”门关上以后,我独自坐了很久。账单右下角,
她签的名字压过一处折痕。我把它收进文件夹。抽屉里没有再给她留空位。可桌上的雨水,
还没干。02不替我答应我爸看到那张收讫纸,先问的不是钱。“你跟知意,真散了?
”我把纸压在他店里那只缺角的玻璃板下。“散了半年。”他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摘下。
院子里放着两张待修的餐桌。墙根一辆推车,他当年就是靠它,把工具从水里一车车拉出来。
我小时候很讨厌这院子。别人家的父亲下班会洗手吃饭,我爸回家,袖口总带着木屑。后来,
我也开始往袖口里攒木屑。“陆姨帮过咱们。”他说。“我没忘。”“她有些话说得不好听,
你别往心里……”“爸。”我拉了张凳子,坐到他面前。他停住,手里的眼镜还悬着。
“我往心里去,不是因为她提那笔钱。是我做完了活,她说我应该。你疼得一夜没睡,
她说再撑半天。你也跟她说,没事,我们家沈照能干。”我爸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无非是,熟人之间不好拒绝。我从前也这么想。甚至比他答应得更快。
许知意要赶展,我可以两夜不睡。她妈妈嫌预算高,我主动把人工划掉。她忙得没空吃饭,
我提着饭去,顺手又把现场的桌子调平。我把每一次没被要求的付出,
都当成关系更近的证据。别人顺势收下,我又觉得他们应该记得。“我也有问题。”我说,
“我以前没告诉他们哪些要钱,哪些我不愿意。还总说你会帮忙,没问过你。
”我爸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食指有点弯,年轻时候被机器夹过。
“你是怕她看不起咱们。”这句话说得轻,我却没躲过去。我确实怕。许家展厅有大玻璃窗,
有穿套装的销售。她妈妈听我讲一张柜子的来历,常常说,东西是不错,包装还差点。
我就拼命想让它再好一点。后来连自己也成了等待包装的东西。“现在不这么做了。”我说,
“你也别再替我答应。”我爸摘下眼镜,缓慢地叠好。“你新铺子的钱,够不够?
”“够付租金。剩下靠订单。”“那两张桌子,你拿走,客户是我以前的熟人。
”“你做完了归你。我缺单子,会自己找。”他有些恼:“跟你亲爹也算?”“不是算。
你腰疼,我不想你为了我又熬。”我伸手把推车往里挪,给他留了条宽路。“你真要帮我,
就去我铺子坐一坐。看到**得不好,直接骂。别给我找那种得先还一辈子人情的机会。
”我爸盯着我,忽然把脸转向院子。过了一会儿,他问:“招牌打了没?”“打了。
照常修复。”“怪名字。”“我的照,正常用的常。”他念了一遍,终于笑了。
“那你别修出只许看不许坐的椅子。”我也笑了。我想做的正是这个。
让一把旧椅子重新能坐,让一个坏掉的抽屉重新能拉。客户把东西带回家,照常过日子。
我不想再给一场展览,做漂亮得没人敢碰的背景。傍晚,我回铺子拆包装。唐越蹲在门口,
已经把那块招牌翻出来了。她是做软包的,我们各租一半场地,共用前厅。
她的针盒像个铁皮饼干盒,打开却找不到一点甜东西。“你这招牌挺好。”她说,
“一听就知道,老板不会突然去搞直播卖课。”我帮她把一卷布靠墙。她递来一张单子。
“房租和前厅费用,按咱们说好的来。你木工的客户找我包座面,我单独报价。
我的客户找你修结构,你也别碍着我的面子免费。”“知道。”“还有,谁请吃饭谁出钱,
不抵房租。”我抬眼看她。唐越很坦然:“我可不想有天吵架,发现欠你八百顿豆浆。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最后一点紧绷松开了。晚上七点,招牌挂上去。我站在街对面,
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稳稳落在一扇门上。手机亮起。许知意发来一张照片,
伞已经放在楼下杂货铺。接着是第二条。“开业那天,我能以客人的身份来吗?
”我望着招牌,回她:“可以买东西,别送花。”她很快答:“好。想坐的话,也先问你。
”我没有再回复。可是抬手锁门时,我发觉自己正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期待。
03客人请坐开业那天,许知意真的没带花。她带来一把椅子。椅子被厚毯子裹着,
搬进门时,她袖口挂在扶手的小裂口上,扯出一根线。我认得它。
她外婆生前放在阳台上的藤面椅。老人总坐在上面剥毛豆,旁边一只搪瓷盆。第一次见我,
就往我掌心塞了把还温着的花生。那时候许知意跟外婆说,他不是来修椅子的,
他是我男朋友。整个许家,只有老人先问我名字,再问我做什么。“你妈同意拿来?”我问。
“这是外婆留给我的。”她把毯子叠起来,放到自己脚边。“我想修好,自己用。多少钱,
你照常报。”唐越站在柜台里,抬头看了她一眼。许知意没朝她打听什么,
也没越过前厅往我的工作间走。她把椅子往旁边挪,等一个带抽屉来的老客人先说完。
我给那人写完取件单,才蹲下来摸椅脚。“藤面得换,后腿接缝也松了。
你要保留扶手上的旧痕吗?”“要。”“以后每天坐?”“每天坐。”我抬头。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点近乎固执的认真。“放在我新租的屋子里。阳台很小,刚好容得下。
”我没问她为什么搬出来。她也没顺势解释。这让我们的沉默,有了跟从前不一样的余地。
我写了报价,把单子转向她。她确认要求,付了订金。“你不用因为认识我,往前排。
”她说。“已经有人排你前面。”她点点头:“那我排着。”从前,她最习惯说的,
是“你帮我加个急”。这次只说了四个字,我竟记得很清楚。她拿着单子,
去看前厅那张小边几。边几原先来自一个搬家的阿姨,桌面被热锅烫过。
我把损坏的地方处理好,留了周围深浅不一的使用痕迹。旁边的纸卡上,
写着物主愿意公开的故事和我的名字。许知意读了很久。“比放在见山时好看。”她说。
我把工具收进抽屉:“在这儿有人敢摸。”她轻轻摸过桌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以前我总让你把东西修得像新的一样。”“客户想要新,可以。
只是不能连谁用过、谁修过都一起擦掉。”她抬眼看我。我没有继续说。今天是开业,
我不想靠一场争论记住它。中午,我爸拎来两盒菜。看见许知意,他先是一愣,
随即笑着招呼:“知意,吃饭没?一块儿……”许知意看向我。我爸也想起前天的谈话,
声音收住了。他尴尬地摸了一下饭盒盖。我把三张凳子放到里间。“爸,唐越,吃饭。
许**的椅子办好了,可以回去等消息。”我知道这话会让她难堪。她低头收起毯子,
点了点头。“开业顺利。”她走后,我爸坐了半天,没动筷。“是不是太生分了?
”“她今天是客人。”“你看她,眼睛都红了。”我把一盒菜打开,推到他面前。
“我之前在她家的饭桌上,眼睛也红过。那时你跟我说,男人别这么小气。
”我爸的脸一下僵了。唐越站起来去拿碗,没插话。我也没有再逼他。这种难受,
不是必须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回来。只是有些话,我不想再吞。下午,我收到许知意的消息。
“今天你爸叫我吃饭,我差点直接坐下。谢谢你没有迁就我的习惯。”我握着手机,
心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安静。她下一条问:“以后我有事想跟你说,先发消息问时间,
可以吗?”我回:“可以。跟椅子无关的事,我未必回。”她发了个“明白”。
傍晚来了位四十多岁的女人,肩上挎着帆布包,拿手机给我看一张柜子的照片。“你是沈照?
”“是。”“我叫邱宁。小周介绍我来的,我要改一栋老楼做客舍,有批家具想留。
”我接过手机。照片上的柜门歪着,抽屉少了拉手。她没有说要做得有多高级,只问了一句。
“修完,住客能真用吗?我不想在上面贴请勿触摸。”我忍不住笑了。“能。得先去看东西。
”她留下地址。临走前,她指着前厅的纸卡说:“这些记录也有用。我想让客人知道,
住进来的东西不是临时买来凑气氛的。”我把地址夹进当天第一张订货单后面。
自己的名字旁边,终于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04被拿走的那页邱宁的老楼在河边。
楼梯窄,转角有一扇圆窗。我们上到二楼时,夕阳刚好落在窗台的灰尘上。她推开储藏室,
四十二件旧家具挤在一起。有她父母当年用过的柜子,也有从附近邻居家收来的床头桌。
“不是每件都得修。”她说,“你看哪些值得留,哪些勉强,直说。”我把每件东西拍下来,
标上位置。唐越跟在后面,检查带软包的几把椅子。“你这活不是一个人能包下的。
”她对我说。“我知道。”“别嘴上知道,报的时候又把所有事写自己头上。”我笑了笑,
在纸上分别写下木作、软包、搬运。从前我报一个总价,大家只看见一个人。
最后也只有这一个人,能被要求什么都做。这次,我要把每个干活的人都写进去。
邱宁看得认真。她说还请了两家来估,不承诺把项目交给我们。月底前,
她希望看看各家的做法和试修结果。“可以。”我说,“我先出方案,试修单独算费用。
最后选别人,已经做的部分也归您。”她干脆地点头。回程车里,唐越翻着照片。
“你报价那句,好听。”“哪句?”“不是谁跟谁熟,就得把自己的时间押进去。
”我没说话。这句话,是说给客户的,也是刚学着说给自己。晚上,许知意发来消息,
问我第二天能不能留十分钟。“不是椅子的事,是见山周年展。有你的作品。
”我立刻回她:“什么作品?”她发来一张宣传图。一只六斗柜、一张半圆桌、一对高背椅。
我都认识。柜子最下面的抽屉,内侧有我铅笔写的日期。那对椅子的主人不愿公开姓名,
我当时在档案里只记了姓氏和联系方式。宣传图却写着:见山原创旧物系列。设计主理,
许知意。我把手机放在台灯下,盯了好一会儿。分账时,这几件留在展厅做寄售展示。
物件归客户所有,见山只负责撮合出售或展示,具体范围有各自的书面约定。
它们不该突然成为许家的原创。我拨通许知意的电话。她接得很快。“图是你签的?
”“版面送到我这里时,已经发给了合作方。我今天才看见。”“问的是名字。
你知不知道他们放了你的名字?”那边安静下来。我听见她推开一扇门,背景的说话声小了。
“知道。他们说是整个系列的选品署名,我以为下面会写作者。”“你没看最终版,
就答应署名?”“是。”这个字落下来,我的火反倒不再往上蹿。她承认得很快,
没有让我先证明自己值得生气。但承认不是结果。“你想怎么处理?”我问。
“我已经让他们停用这版。明早去谈。”“你谈你的。我会联系物主和合作方,
告知哪些是我的工作、哪些不是见山的资产。我不会等你家商量完。”她呼吸一滞。
“我明白。”“许知意,别跟我说,你能劝好。”“我不这么说。”她的声音有些哑,
“明天你能让我把我经手的原稿带过去吗?你看需要哪一页,我只提供事实。”我握着手机,
看向工作台上的椅子。外婆那把藤椅,正等着拆掉坏掉的座面。我曾经很想替她留住一切。
可现在,有人正拿着我的东西,把她的名字放在最亮的地方。“下午两点。”我说,“前厅。
别替他们带话。”挂电话后,我打开旧档案箱。箱里按物件分着袋子。
照片、需求单、每次确认的记录,还有客户亲手写的几句使用经历。我不是为防谁才留它们。
我只是记性没那么好,又珍惜别人交过来的东西。这晚,
它们第一次变成我可以主动拿出去的底气。我把邱宁的方案放在旁边。左边是旧事,
右边是新机会。我没打算让左边吞掉右边。05不是来赔笑的许知意提前五分钟到了。
她没拿咖啡,也没拿从前用来哄我的栗子蛋糕。桌上只多了一台电脑和一个文件袋。
她把原版提案打开。第一页确实有选品说明,后面列过我的工作室和三位物主。
最后用于宣传的版本,删掉了后面的页。删除后的文件,是许成发出去的。
“我早上要求撤图,他说印刷都做了,改起来损失很大。”许知意说,“我妈让我先找你。
”我看着她。她把文件袋推过来,手没有松开。“我没有答应替他们求情。但你需要知道,
他们会拿以前的事来谈。”“已经结了。”“在纸上结了,他们未必愿意接受。
”我把那只文件袋拿过去。“那就再让他们看一遍纸。”许知意抬了下嘴角,很快又低下眼。
我问她:“你呢?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她像是被问住。从前谈事,我很少先问她这个。
我通常会猜。猜她夹在中间难受,猜她怕妈妈失望,猜她不说,是想我主动让。猜到最后,
连她自己真正怎么想,我都不肯听了。她把电脑屏幕合低一点。
“我想留下我真正做过的东西。”“比如?”“客户是我跑来的,现场是我安排的。
有些物件是我挑的。我不想一出事,就好像我只负责占你的名字。”她说到这里,声音紧了。
“但我也不能再靠不属于我的东西证明自己。”我点了点宣传图。“你选了这只柜子,
跟这只柜子是你做的,是两件事。”“我知道。”“你以前不肯这么说。”她看着照片,
手指停在柜子边缘。“我以前觉得,让你出现在我的名字后面,我们也还是一起的。你做的,
我帮你卖出去,都在往前走。”“往哪儿?”她抬起头。我把自己那份原始需求单放到桌上。
“这柜子的主人要修,是因为她女儿要接着用。你的提案写成从旧时代提取审美。
我跟你说过,她不想故事被改。你说,客户不会看提案。”许知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记得。”“你也觉得我不会看,是吗?”她摇头,却迟迟说不出下一句。前厅没有别人。
唐越去外面拿布了,隔壁卷帘门正在落,铁片摩擦声很响。我不想追着她逼出一场哭。
可这句话,我需要她认真回答。“不是觉得你不会看。”她最后说,“是觉得你就算看了,
也不会真的离开。”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她攥住膝上的裤料。“你每次生气,
最后都还会把活做完。以前是这样。那天我说别让我为难,我真以为,等回家给你做顿饭,
抱你一下,就能过去。”她眼泪掉下来,没抬手去碰我。“我把你舍不得,
当成了我可以慢慢改的时间。”我望着她。这才是我们之间最难算的账。不是哪一顿饭,
也不是谁垫过几千块。是我一次次告诉她我难受,她一次次相信我还会留下。
“那顿饭我记得。”我说,“你做了虾。我坐在桌边剥,你说明天还有个客户要来,
让我别冷脸。”她闭了一下眼。“对不起。”“我当时也没有说清楚。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客户让换脚垫,我照做。我让你觉得那句话不严重。”她急着摇头。我抬起手,示意她听完。
“这部分我承认。但你要知道,我现在说不,就是不。你做多少事,我也可能不想回来。
”许知意抹去眼泪,过了很久才点头。“你可以不回来。”说完,她把文件袋彻底松开。
“这些先给你。我回去把自己那份说明写出来,给合作方,也给客户。
不把你拖进去替我证明。”“别公开客户没同意的隐私。”“我会单独问。
”我把两份单子分开,放进不同的档案袋。她坐着没动。“还有事?”“有件跟展厅无关的。
”我没催她。她似乎在选择一个不冒犯的问法。“你周日去河边看家具,
如果需要一个搬小东西的人,我能去吗?不代表见山,不拍你,不顺便谈复合。
”“我有合作的人。”她的肩微微垂下去。“好。”“你现在去,我得分心想怎么招呼你。
”“那我不去。”她收电脑时,袖口的线又挂住了拉链。这次,她拿出小剪刀,
把那根线剪掉。没有递到我手边。她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身说:“我其实想给你买蛋糕。
”我抬眼。她笑得有点难看,又有点诚实。“但我怕自己带了,就期待你心软。
今天我不是来赔笑的。”门开了,冷风卷进来。我看着她离开,没有追。过一会儿,
我起身把门关紧,把修复档案拍成合作方需要的材料。那只柜子的主人,很快回了电话。
“沈师傅,柜子是谁修的,我知道。要说的时候,我自己说。”我听见这句话,
绷了整晚的背,终于放松下来。06椅子会回答许成到店里那天,穿了一双怕雨的白鞋。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木屑,先把鞋底蹭干净。“你这地方,有点窄。
”我正在给邱宁试修的一张床头桌装拉手,没抬头。“够干活。”他笑着走到工作台旁边。
“你爸说你自己单干了,我还以为多大阵仗。”唐越把前厅的小门推上,挡住他再往里走。
“师傅干活,客人等一下。”许成看了她一眼,笑收住了。我放下工具,擦手,
把他带回前厅。“有事就在这儿说。”他把一份打印稿放到桌上。“周年展改版的成本挺高。
咱们都认识,不值得为一行字闹到合作方那里。我加个**支持,给你店名放后面,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照,你也做生意。你这些东西,离开见山的客群,能卖什么价?
”我给他倒了杯水。“物主的东西,你先归还。我的名字,按实际工作写。对外说错的,
向同样的人说清楚。”他没碰杯子。“你这要求,是知意教你的?”我笑了一下。
“你上次说我跟着你吃饭,这次又觉得我得让她教我说话?”许成的脸沉了。“别抬杠。
你们俩分手,没必要把整个家都拉下来。”“是你把我的东西印到你家宣传上。谁拉谁?
”他伸手翻那张报价单。我先按住了纸。“这不是给你的。”他看见纸上邱宁的名字,
眼神动了一下。“河边那个客舍?她也找了见山,你知道吧?”我松开手,将单子拿回抽屉。
“现在知道了。”“那你更没必要。我们有整套供应和陈列,你一个小铺子,接不下来。
让我们拿项目,木作部分照样可以分给你。”他终于坐下,像给了我一个台阶。“当然,
前提是别把小事搞大。你想当老板,也得有人愿意给你生意。”我望着他。如果是半年前,
这句话会让我犹豫。订单、场地、搬运的人手,每一样都很具体。
我那时太清楚失去许家意味着什么。现在也清楚。只是不想再为了怕失去,
把得到的东西都让出去。“我接不下来,会跟客户说。”我把水往他面前又推了两寸。
“我能做的部分,我自己谈。不用你先拿我该有的,再分给我。”他猛地站起来。
杯里的水晃到杯口。“你以后别后悔。”“后悔也是我的。”他走到门边,又回头。
“你爸比你懂做人。陆姨说句话,他还知道记情。”我心里的火,终于烧到手上。
我把桌上的东西放稳,才开口。“你别去找我爸。你想用谁的感情说事,就找谁本人。
”许成看我半晌,推门走了。唐越从里间出来,捡起他落下的改版稿。“**支持。
”她念道,“你做一张柜子,他们给你支持二字。挺会过日子。”我笑不出来。邱宁的项目,
确实比我们以前接过的单子大。晚上我列下可用的人手,
给两位搬运师傅和一位擅长柜门修复的同行打了电话。不是求他们帮忙。
是问档期、报价、愿不愿意按各自工作署名。其中一位师傅说,能接,但不要拖款。
我把付款安排写进方案。唐越坐在旁边算自己的材料。“我说了,别全写你名下。”“没写。
”她瞄一眼,满意地把纸还给我。第二天,邱宁带着她的合伙人杜婕过来。
两人一起看试修的床头桌。杜婕拿手机拍了几张,说见山那边给的图很漂亮,
还承诺统一风格。我没急着讲许成。我让她拉开抽屉,再关上。她试了两次,又蹲下看柜脚。
“这处怎么还留着?”她指着一道浅印。“邱姐说,她小时候用钥匙划的。既不影响使用,
也不是损坏,不一定要去掉。”邱宁笑了,伸手碰那道印。“我妈追着我骂了半条街。
”她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杜婕没再说统一风格。我把方案递过去。
“这批东西不适合全修成一个样子。我能保证的,
是每件适合放在哪儿、怎么用、谁负责哪一段。您看完不满意,也可以选别人。
”杜婕把纸放在桌上,认真翻开。那张小桌子安静地立着。许成说过的每一句话,
它都没有听见。但它正在替我回答。07谁的懂事陆岚还是去了我爸那里。我到院门口时,
她正坐在那张新修好的餐桌旁。一身浅灰套装,包放在膝头,连杯子都没碰。我爸站着,
手掌压在桌沿。“沈照回来了。”他像松了口气,又像更紧张了。陆岚望向我,笑了一下。
“正好。我们聊聊,不用隔着知意。”我把电动车停稳,走进院子。“您是来订活,
还是来谈周年展?”她的笑淡了。“非得这么说?”“不同的事,我准备不同的单子。
”她靠回椅背。我爸在旁边动了动,似乎想打圆场。我拉开另一把椅子,先让他坐下。
他腰不好,站这么久,额角已经出了汗。陆岚也看见了,开口说:“清和,你别站着。
咱们都不是外人。”我爸慢慢坐下。“陆姐,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拿过自己的茶杯,拇指在杯柄上来回蹭。
陆岚听出这句话的意思,脸色有了变化。“我今天不是来说他们俩的。我是想问,
生意何必做成这样?沈照在见山这些年,平台没少给。如今有分歧,他直接联系合作方,
大家以后怎么相处?”“我联系的是我的物主。”我说,“他们把东西交给我,
我得告诉他们现在被怎么用了。”“见山也花了钱。拍摄、场地、推广,哪一样不要成本?
”“所以该归见山的费用,我们算完了。”她看向我爸。“清和,你也这么想?
”我爸的杯子停在半空。我知道他为什么为难。他记得那场雨,也记得陆岚送钱来时,
裤脚全湿了。那时候我们家最难,她没有站在门外说风凉话。我也记得。有些帮助,
不能因为后来发生了坏事,就说成从一开始都是算计。“您当年帮我们,我感谢。”我说,
“那几天我爸睡不着,您来以后他终于吃了碗饭。这件事我不会改口。”陆岚神情缓了一点。
“你明白就好。”“但这不能决定我一辈子怎么接活,
也不能决定我女朋友在别人面前该怎么介绍我。”她嘴角绷住了。“你还在计较那句话。
许成说得随意,不代表我们家的态度。”“那您当时为什么跟着笑?”院子一下静了。
我爸把杯子放回去,瓷底碰出很轻的一声。陆岚站起身。“年轻人,话说到这个份上,
就没意思了。”“我不是想让您没面子。”我也站起来,“我想把事说到有用。作品归谁,
工作是谁做的,说错的改回来。其他话,不能替代这个。”她望着我,
好一会儿才说:“知意最近像变了个人。搬出去,跟家里顶着来。你觉得这就算她爱你?
”我的手指在裤缝边紧了紧。这是一个我很容易接错的问题。如果我说算,她的每一次付出,
就又成了我该偿还的东西。如果我说不算,仿佛我必须证明自己一点也不心疼她。
“她为什么搬,您问她。”我说,“她怎么爱我,我跟她谈。不是今天这张桌上,
要换的条件。”陆岚提起包。走到院门时,她回头看我爸。“清和,你儿子出息了。
”她把“出息”两个字咬得很慢。我爸忽然开口:“他原来也不差。”陆岚停了一下。
我爸扶着椅背站起来,背没完全直。“以前是我老觉得,我们那几年欠了情,
孩子多做一点也应该。我没想到,越说应该,他就越没处站。”他的脸有点红。“陆姐,
该谢的我谢。以后活怎么做,价怎么报,他自己定。我不替他答应了。”她没有回答,
转身走了。院外车门响过以后,我爸才坐回去。他像做完了一件很费力的活。我给他添水。
“爸。”“别说谢谢。”他摆手,“我还觉得有点对不住她。不是突然想通得那么漂亮。
”我在旁边坐下。“知道。”“但我也不能为了不欠她,就让你一直欠着自己。
”我低头看茶里的浮叶。这些年,我等过很多句肯定。唯独这句,在一个普通院子里,
没什么观众,却让我几乎坐不住。我爸清了清嗓子,把餐桌上的纸递来。“招牌下面,
再贴这个。”是他给我画的一个小标记。一个“照”字,旁边一把椅子。线条有点歪,
椅腿画得很稳。“以后修完,客户愿意,你就留个记号。别那么多年,东西出去,
谁做的都没人知道。”我接过纸,眼睛有点热。“行。”晚上,许知意打来电话。
“我妈去找叔叔了,我刚知道。你不用……”她停了一下,把后面的安慰咽回去。
“我会跟她说,以后别越过你找你爸。”我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张小画压平。
“我爸今天自己说了。”“说什么?”我将原话告诉她。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他以前对我也很好。”她说。“是。”“我还总觉得,你们家都不介意。”“我们不说,
不等于没有。”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急着接一句自己会改。电话里静了片刻,
我听见她放下杯子。“你今天还想说话吗?”她问。我抬头看墙上的钟。没有要赶的交货,
也没有一屋子等我安抚的人。“想。”我说,“但不想再说他们。”她声音里那一点小心,
终于松了。“那说我中午煎焦了三颗蛋,可以吗?”我笑出声。“你开的是火,还是战场?
”她也笑了。我把手机放在台灯旁。那晚没有谈复合。她告诉我,新住处的窗户关不紧,
楼下猫会在凌晨四点开会。我告诉她,唐越给店里的账本起了名字,叫《不白干》。
我们第一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说话不是为了完成什么。08这回问我喜欢什么星期五,
许知意发来一张演出票。票面是小剧场的喜剧。“下周三,七点半。想约你去。你不想去,
我就找朋友,不把票留到失效。”我看了两遍。以前她买票,通常会告诉我时间,
然后说记得早点收工。她喜欢的展、她想去的餐厅、她朋友的聚会,我总能安排出空。
不是每次都不愿意。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我回她:“那天交货,可能赶不上。
”她说:“那就另约。你有想看的东西吗?”我盯着这一句,想了很久。竟一时答不出来。
我喜欢什么,似乎被挤进了修柜子、挣钱、准时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之间。最后,
我说想去河边吃一家面。她问:“哪家?”我把地址发给她。“周六晚上八点。
如果当天活没做完,我提前告诉你。吃饭的钱各付各的。”她回了一个笑脸。“好,沈老板。
”周六,我忙到七点四十,锁好门走过去。她已经坐在小店外面,身后两盆快被养死的绿萝。
看见我,她站起来,没伸手接我的包。“里面闷,外面行吗?”“行。”她没有替我点面。
老板问要什么,我说小碗牛肉面,多放葱。许知意转过来:“你以前不是不吃葱?
”“你不吃。”她愣住。我拿了双筷子,拆开包装。“那时候你爱夹我碗里的面,我就没放。
”她看着我,像突然发现了一个不该这么晚才发现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觉得一点小事。后来也习惯了。”她低下头,菜单在手里折出一道痕。
我伸手点了点桌面。“别把吃面也吃成认错会。我今天想吃热的。”她抬头,鼻尖红红的,
却笑了。“好。我也加葱,试试。”“你不用跟我一样。”“是我真想试。”面端上来,
她吃了一口,被呛得眼泪直掉。我把纸巾推过去。“体验完了?”她拿纸捂着嘴,
笑得肩膀发抖。“完了。可以把葱给你吗?”我把自己的碗往前推。她挑得很仔细。
那种熟悉的靠近重新落下来时,我没有退开。可我也没有把它误认成什么已经解决的信号。
吃完,我们沿河走了一段。她说已经从周年展的署名里退出,不再负责那组被错用的物件。
但她经手的客户仍要逐个解释,有人觉得她是在把责任推给家人。“这部分我得受着。
”她说,“是我的名字让他们信了。”我问:“你自己的工作呢?”“还在见山,做交接。
原来负责的项目,我不能突然撒手。之后想做小空间的旧物陈列,独立接。”“你妈愿意?
”“不愿意。她觉得我是在赌气。”河风吹过来,她把手塞进外套口袋。“其实我也害怕。
以前一报见山,人家就愿意见我。现在报许知意,不一定有人接电话。”我看向她。
她没有努力把自己说得勇敢。这比一句“我什么都不要了”,更像她真正在面对的生活。
“你不是只有那个名字。”我说。她转过头,眼睛亮了一点。“你愿意这么想?
”“你以前会把客户喜欢坐哪边,都画在平面图上。老太太腿不方便,
你把她常用的东西安排得不用弯腰。那件事我记得。”她吸了口气。“我以为你现在看我,
全是不好的。”“不是。”我停在河边栏杆旁。“我喜欢过你,没那么傻。
我也记得你对我好的时候。只是好的,不能把后来难受的盖住。”她低头看水面。
灯落在水里,被风打散。“那我还能让你看见新的好吗?”这次她不是问能不能追。
像是在问,旧照片以外,我是否愿意留一扇窗。我想了很久。“我今天出来了。”她看着我,
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我没抱她。只把纸巾递到她手里。她用指尖攥住,认真地点头。
走到岔路口,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能拉一下吗?过了这段就松。”我看着她的手。
从前我们过这条路,她从来不用问。我把手递过去。她握得不重。路其实很短,没有车,
也不需要谁领着谁。到了另一边,她依言松开。掌心空下来的时候,
我忽然有一点后悔这条路修得太窄。她倒退一步,笑着对我说:“今天没追到,
也有一点进展吧?”我也笑了。“面钱你还没付。”她一愣,转身往店里跑。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这一次,我等她回来,没有觉得自己又输了。09合作工匠周一上午,
杜婕给我发来一张截图。见山的新方案里,出现了我试修的床头桌。
图底下写着:长期合作工匠实景。桌面上那道童年划痕还在。右下角,
我自己的小标记被裁掉了。我站在店门口看完,没立刻打给许知意。我先问杜婕,
图从哪里来的。她很快拨了电话。“上次参观,我拍了照片。许成问你修到哪一步,
我发给他做对比。我没想到他们会放进正式方案。”她声音里有些不安。
“是不是你们没沟通好?他说虽然店分开了,但你还是见山的合作团队。”“这次不是。
”我说,“我给你们的方案,做事的人、费用和责任都是独立的。如果最后选了见山,
他们找我,我也可能不接。”“那你能写个说明吗?邱姐挺介意这个。”“能。
照片也请你们不要再转给其他报价方。需要比较什么,可以直接问我。”她答应了,
语气比刚才郑重。我挂电话,把截图存进自己的项目文件。唐越正在裁布,听完,剪刀停了。
“他这不是要接你的活,是要让客户觉得,你除了在他下面做事,没有别的路。
”我嗯了一声。这比一句轻视更难缠。许成不用证明自己的手艺,
只要让客户以为我也在他的名单里,他就能把两份不同的方案,变成同一份资源的高低包装。
我坐下写说明。没有骂他,也没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