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跪下去问的那句话亲子鉴定刚拍上茶几,林晚晴就哭了。那张纸被我拍得卷了边,
边角硌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眼圈通红,手还按在女儿刚喝过的牛奶杯旁边,
像是想拿什么撑住自己,结果一开口,先说的却不是对不起。“周叙,我嫁给你那天,
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我没看她。我转过身,朝着坐在沙发尽头的林建国,
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到地砖那一声,连我自己都听得头皮发麻。林建国猛地起身,
拖鞋在地上蹭出半道刺耳的声儿。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跪,手都伸出来了,想扶,又停在半空,
像被什么烫着一样。我盯着他,嗓子一点点发紧,最后还是把那句话问出来了。“爸,
这场婚,您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今天才陪她一起骗我?”客厅里安静得厉害。
阳台窗户没关严,晚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把餐桌上那张幼儿园画画作业吹得翻了一角。
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我的家。我在那张画上,被周念画得最高。
林晚晴吸了一口气,哭腔更重了。“你别这样,行吗?别对着我爸——”“那我要对着谁?
”我终于看她,“对着你吗?对着那张鉴定书吗?还是对着周念喊七年爸爸的那张嘴?
”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我本来以为,真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会发抖,会失控,
会想砸东西。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冷得厉害。像是有人把我这七年的日子全拆开了,
一件件摊在地上给我看。周念第一次发烧,我抱着她半夜往医院跑。
林晚晴坐月子那会儿脾气大,我一边给她炖汤一边在阳台抽烟,抽完了还得洗手漱口,
怕她闻出来。林建国腰不好,逢年过节我给他提酒提菜,见了亲戚一口一个爸,
谁见了都夸一句我懂事。结果我懂事懂了七年,最后懂出来一个笑话。
林建国低声说:“小周,你先起来。”我没动。“您先回答我。”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脸上的褶子像突然深了很多。林晚晴扑过来,想把我拉起来,我一抬胳膊,把她手挡开了。
她指尖碰到我袖口,又僵住,像这才反应过来,
我已经不是那个她一掉眼泪就会先低头的周叙了。“念念是无辜的。”她看着我,
眼泪一颗颗往下砸,“你别把气撒到孩子身上。”我笑了一下。那点笑落在我自己脸上,
都觉得发硬。“我什么时候冲她去了?”“我现在跪在这儿,问的是你爸,问的是你。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林晚晴?当现成的接盘侠,还是当你们家一个好用的男人?
”她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林建国终于开口了。“不是从一开始。”我盯着他,
没说话。“婚前,我不知道。”他嗓子很哑,“婚后一个月,
我替晚晴去医院取过一趟以前落下的检查单,才知道她在结婚前就……已经怀上了。
”我眼前像被人狠狠掴了一巴掌。虽然早就猜到了,可猜到和听见,是两回事。
有些事你不说,它像刀压在鞘里。一旦**,就真见血了。“婚后一个月。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不像我自己的,“所以您知道以后,决定接着瞒我。
”林建国站在那儿,背一下就塌了。“晚晴当时状态很差,天天把自己关屋里,
人瘦得不像样。我是她爸,我不能眼看着她出事。”“那我呢?”我仰头看着他,
眼睛干得发疼。“您眼看着我出事,就没关系,是吗?”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话。
林晚晴突然蹲下来,哭得喘不上气。“我当时也想说,我真的想说。可婚礼都办了,
你妈还在住院,你每天两头跑,我……”“所以你就不说了。”我打断她。“后来念念出生,
我抱着她学冲奶粉,给她换尿不湿,半夜起来哄到天亮。你是不是也想说来着?
她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说来着?她上幼儿园,学会写我名字的时候,
你是不是还想说来着?”林晚晴哭得肩膀直抖。我却越说越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七年,林晚晴。”“你不是没机会,你是每一次都选了继续骗。”她捂住脸,
整个人缩成一团。林建国低着头,像一下老了十岁。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第一次上门吃饭。
他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时候我真信。我爸死得早,
我妈常年吃药。林建国肯把女儿嫁给我,又把我提进公司做主管,我是打心底里把他当爹敬。
别人笑我命好,说穷小子翻了身。我还替他们解释,说不是我命好,是我碰上了好人。
现在想想,真够讽刺的。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狠,晃了一下。
林晚晴下意识伸手扶我。我退了一步。她手僵在半空,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看着她,
第一次把心里那句最脏的话问出口。“结婚那天,你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是不是?
”她没抬头。可她的沉默,比什么都响。我胸口像被人狠狠干空了一块,风一灌进去,
连骨头缝都是冷的。林建国哑着嗓子说:“小周,这事是我们林家对不起你。你要骂要打,
都冲我来,别为难晚晴。她这些年,跟你过日子,也不是假的。”“您现在还在护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到了这一步,您想的还是怎么把这家撑住,对吧?
”“您是不是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七年了,只要我忍一下,日子还能接着过?
”林建国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我点点头,转身去拿茶几上的鉴定书。手刚碰到纸,
次卧的门忽然开了。周念穿着小熊睡衣,抱着她那只睡旧了的兔子,站在门口,
眼睛还半睁着。她先看了看哭着的林晚晴,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最后小声叫了我一句。
“爸爸。”我喉咙瞬间堵死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轻。“什么叫……不是你的啊?
”那一刻,客厅里三个大人,全都哑了。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一下一下地走。
像在替谁倒数。2早了两个月的检查单那天晚上,我没走。不是我舍不得那套房子,
也不是我还想跟林晚晴说什么。是周念抱着兔子,坐在我卧室门口,硬生生熬到了凌晨一点。
她眼皮都打架了,还非要等我出来。我开门时,她小脑袋一歪,差点从门框边上栽下去。
我伸手把她接住,她顺势搂住我脖子,声音里全是困出来的鼻音。“爸爸,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直接扎进我最软的地方。我抱着她,
站在昏暗走廊里,好半天才开口。“没有。”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热乎乎的,
呼吸一下一下扫着我脖子。“那你为什么跟妈妈吵架?”“因为大人的事。
”“是不是我不乖?”我把她抱紧了一点。“不是。”她又问:“你明天还送我去学校吗?
”我低头看着她。周念七岁,门牙刚换了一颗,说话漏一点风。
她从出生起就是我抱着长大的,发烧、咳嗽、挑食、写作业磨蹭、运动会摔破膝盖,
哪一件不是我陪着。我甚至比林晚晴更清楚,她晚上喝牛奶必须先吹两下,不然嫌烫。
她害怕打雷,睡觉时右脚总爱蹬被子。她每次考九十五分以上,都会把卷子塞我手里,
再装作不在意地问一句:“还行吧?”这样的一个孩子,谁来告诉我,
我该怎么把那句“没有血缘”跟她连在一起。我说:“送。”她终于松了口气。
“那你答应过我的运动会,也不能不来。”“好。”她这才肯去睡。我把她放回床上,
替她掖好被角。她迷迷糊糊抓住我袖子,小声说:“爸爸,你别和妈妈离婚。
”我手指僵了一下。她没等到我回答,就睡过去了。我坐在她床边,听她呼吸慢慢变匀,
坐了整整半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我去阳台抽了根烟。
林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浅灰色家居服,眼肿得厉害,
像一夜没合眼。“周叙。”她嗓子哑得发飘,“我们谈谈。”我没回头。“没什么好谈的。
”“念念怎么办?”我把烟掐了,终于转过身看她。“你现在知道问念念怎么办了?
”她咬住嘴唇,眼泪又往下掉。我现在看她哭,已经没有一点想哄的冲动了。只有疲惫。
早上七点半,我照常送周念去学校。她背着小黄书包,走到校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突然跑回来,塞给我一颗水果糖。“这是昨天老师奖励的。”“给**嘛?
”“你今天别生气。”她说完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摆手。“运动会别忘了啊!
”我站在原地,掌心那颗糖被我攥得发热。去公司的路上,
我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句“别和妈妈离婚”。我以前总觉得,夫妻之间再大的事,
关起门来自己扛。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一旦炸了,最先被崩到的,永远是孩子。我到公司时,
仓库区已经有人在装车。几个司机看见我,原本还在说笑,声音一下就低了。
那种压不住的打量,让我心口直犯恶心。我刚进办公室,林建国就来了。他把门关上,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当年的东西。”他把纸袋放在我桌上,
“你昨晚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想骗你。我确实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但我后来瞒了,这事我认。”我看着那个纸袋,没动。林建国站在我对面,嗓子沉得厉害。
“你先看看。”我把袋口扯开,里面是一叠旧病历和收据。最上面那张,
是林晚晴七年前在市妇幼做的B超单。检查日期,比我们婚礼,早了整整两个月。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背青筋一点点鼓起来。往下翻,还有一张门诊记录。
上面写着“孕情咨询”,日期在婚礼前九天。也就是说,在要嫁给我的前九天,
她还去过医院,想过这孩子怎么办。我把那张单子攥得咯吱作响。“她想打掉。
”林建国低声说,“是我没同意。”我抬头看他。“为什么?”林建国闭了闭眼。
“那是我外孙。”我笑了。笑得嗓子都发哑。“所以您留住了外孙,顺手把我也留住了。
”“小周……”“别这么叫我。”我盯着他,“从昨天晚上起,您这句‘小周’,
我听着膈应。”他脸色一下灰了。我却一点都不想停。“您知道她怀着别人的孩子,
还把她嫁给我。婚礼照办,酒照敬,红包照收。后来知道真相,您也没告诉我。
您不止是护女儿,您是在拿我这辈子填你们林家的窟窿。”林建国嘴角颤了两下,像想解释。
我先把工牌摘下来,扔到桌上。“这班,我不上了。”“你别冲动。”“我不冲动。
”我把车钥匙也放下,声音平得很,“再待下去,我怕我哪天真会在这儿动手。
”林建国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公司是公司,家里是家里,你这些年干得怎么样,
我心里有数。仓储、线路、司机,全是你撑起来的。你不能因为这事——”“这事?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在您嘴里,这叫这事。”“我七年的婚姻,七年的父亲,
七年的脸,全被人拿去糊墙了,到了您这儿,还是一句这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我把那叠检查单重新装回纸袋,拿起来,转身就走。
门拉开的一瞬间,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程霄回来了,
他知道念念的事了。”我脚步停在门口,后背一下绷紧。几秒后,又进来第二条。“他说,
想见孩子。”3她说那年也想过坦白我没回林晚晴的消息。中午的时候,
她直接打来了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还是接了。她那边很安静,
像是在什么空旷的地方,连呼吸都听得见。“周叙,我们见一面。”“见了能改什么?
”“至少让你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沉默了两秒,报了个地址。
城南河堤边有家旧茶馆,平时人不多。我以前跑运输累了,偶尔会去那儿喝两口便宜茶,
图个清净。林晚晴来得比我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茉莉花茶已经凉了,
手却一直没离开杯壁。她眼下发青,像一夜之间就把七年的亏空全长到了脸上。我坐下后,
没寒暄,直接把那个牛皮纸袋扔到了桌上。“你解释吧。”她看到那叠检查单,脸一下白了。
“我爸给你的?”“重要吗?”她手指轻轻发抖,过了好一会儿,
才把纸袋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像是在碰一堆会割人的碎玻璃。“我和程霄,是大学认识的。
”她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散在茶馆里那点旧木头味里。“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住六人宿舍,打两份工,冬天手冻裂了还去送外卖。我跟他谈了三年,连我爸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后来他家里出事,他妈生病,欠了不少债。
他说想先出去挣几年,让我等他。”“我信了。”“然后他走了?”“不是走了,是失联了。
”她喉咙动了动,“我刚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还给他打过几十通电话,发过无数消息。
前半个月还会偶尔有回音,后来就一点都联系不上了。”“所以你就找上我了?
”这话一出口,她眼圈就红了。“不是找上你。”“那是什么?”“是我爸知道以后,
把我关在家里,逼我做决定。”她攥紧了手里的纸杯,指节都泛白了。“我那时候去过医院,
想把孩子打掉。坐在门口的时候,我怕得一直发抖。我不是舍不得程霄,我是突然很害怕,
怕以后我这辈子都得记着,我亲手把一个孩子处理掉了。”我看着她,没有一点心软。
“所以你选了把我处理进去。”她眼泪掉下来了。“周叙,我承认,我对不起你。
”“我爸知道你喜欢我,也知道你这人稳,心软,靠得住。他说,你不会亏待我,
也不会亏待孩子。”“他说只要结了婚,日子总能过出来。”我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做得脏。他们只是算过,算来算去,
觉得我最合适,最能忍,最值得拿来牺牲。“那你呢?”我问她,“你点头的时候,
心里在想什么?”林晚晴愣了愣。窗外风吹过河堤,卷起一点沙土,打在玻璃上。她低着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我在想,可能这样也好。”“你是个好人。
”“你家里情况虽然苦一点,可你肯吃苦,也对我好。我那时候真的觉得,
只要我把过去彻底掐了,以后认真跟你过,总有一天,这件事能被我带进土里。”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厉害。“所以你的真心,就是建立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提上。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我继续问:“婚后这七年,你就没想过说?”“想过。
”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念念一岁那年,你带她去打疫苗,回来后在客厅睡着了。
我看着你抱着她的样子,想说。”“她第一次开口叫爸爸的时候,我也想说。
”“后来你妈病危,你守在医院三天三夜,我更说不出口。”“再后来,我每次一想开口,
就发现越拖越晚,越晚越不敢。”她哭得肩膀都在抖,却还在往下说。“周叙,
我不是没爱过你。”“我是太清楚,一旦我说了,我就什么都没了。”我盯着她,
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气,终于找到了名字。不是爱。是占着。是她知道我好,
所以舍不得撒手。是她明知道这一切是假的,还想把假的拖成真的。“你不是怕失去我。
”我慢慢开口,“你是舍不得失去我给你的日子。”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这句话像是一下撕开了她最后那层遮羞布,她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只剩下一句:“可我后来真的把你当丈夫。”我笑了一声。“可我从头到尾,
都把你当妻子。”这不一样。差得太远了。她一下捂住脸,哭得几乎弯下腰。我没去扶,
也没递纸。茶馆老板从柜台后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这种场面,外人看不懂。
他们只会以为,是一对夫妻闹别扭。谁会知道,桌上这一壶凉茶底下,
压着的是一个男人整整七年的命。我起身要走。林晚晴突然抓住我手腕。“你先别走,
还有件事。”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立刻松开了,像被烫到。“程霄不是我联系的。
”她吸了吸鼻子,“昨天你把鉴定书拍出来后,我回房间翻手机,
才看见他半个月前就给我发过消息。他回国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结婚有孩子,
一开始只是想确认。后来……后来大概是有人把事告诉他了。”“谁?”她眼神晃了一下。
“我不确定。”我盯着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除了林建国,还能有谁。果然,下一秒,
她把手机递给我。聊天记录不多。最新那条,是今天上午刚发的。
“我已经知道念念是我的孩子。”“周叙那边如果闹大,谁都难看。不如见一面,
把以后说清楚。”下面还有一句。“我明天下午四点,在明河小学门口等。”明河小学,
是周念的学校。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凉。林晚晴脸色惨白,声音都发抖了。
“我没答应他去见孩子。”“可他已经把地方定到学校门口了。”我把手机扣回桌上,
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一声:“周叙!”我没回头。走出茶馆时,
下午的太阳正斜着往河面上落。风吹过来,带一点潮湿的凉意。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那是周念放学的时候。4站在校门口的另一个男人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
我就到了明河小学门口。校门外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停得乱七八糟,
烤肠摊冒着油烟,几个小孩趴在栏杆后头往外看,叽叽喳喳的,什么都热闹。只有我一个人,
像是站在刀口上。林晚晴比我来得晚。她一下车就朝我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脚步却很急。“我真不知道他会直接来学校。”我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还是你爸不知道?”她脸色一下僵住。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男人。他比我想象中更像那种会让人记很久的人。个子高,穿得体面,
眉眼收得很干净,身上没有一点仓促味儿。不是那种一看就会让人咬牙的坏,
而是看着就知道,这些年他过得不差。这大概就是最让人堵的一点。我替他养了七年女儿。
而他,至少看起来,没受过什么罪。林晚晴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肩膀明显绷紧了。
那不是旧情复燃的那种紧,是一种太久没面对、又避不开的僵硬。程霄走过来,
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算挑衅,却也绝不是客气。“周叙?”“是我。”“我是程霄。
”“我知道。”我们俩站得不远,谁都没伸手。林晚晴夹在中间,像连呼吸都怕出声。
程霄先开的口。“我今天来,不是想闹。”“那你来学校门口堵一个七岁孩子,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我只是想先远远看看她。”“你配吗?”这话一出来,
林晚晴立刻吸了一口冷气。程霄脸色沉了沉,却还是压着脾气。“我知道这些年,
是你在养她。这点,我承认,也谢谢你。”我笑了。“你这句谢谢,值几个钱?”他盯着我,
眼神终于冷下来。“那你想要什么?”这句一出来,我拳头差点当场攥紧。原来在他眼里,
什么都可以往价钱上谈。“我什么都不要。”我看着他,“你离她远点。”程霄刚要说话,
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建国到了。他穿着那件藏蓝色夹克,额头上全是汗,
像是一路赶过来的。看见程霄时,他脸一下沉得发黑。“谁让你来学校的?”程霄转头看他,
扯了下嘴角。“不是您说,既然事情已经露了,不如见面说开?”我一下侧过脸,
看向林建国。林晚晴也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爸。“爸,是你联系他的?
”林建国脸色难看得厉害。“我是不想事情闹到最后没法收场。”“收场?”我盯着他,
心里那点最后的敬意,终于彻底断了。原来他不是单纯想瞒。他是连我发现以后,
要怎么替林家收尾,都已经提前想好了。“您打算怎么收?”我问他,“把孩子还给亲爹,
再给我赔点钱,让我别闹?”林建国嘴唇发紧,没说话。那就是默认。就在这时,校门开了。
一群穿校服的小孩乌泱泱地往外冲,叫声笑声混成一片。我一眼就看见了周念。她背着书包,
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今天发的小红花。她本来正跟同学说话,一抬头,
看见我们这几个人同时站在门口,脚步一下就慢了。她先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爸爸!
”下一秒,她又看见林晚晴身边那个陌生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程霄像是呼吸都乱了半拍,
眼神直直落在她脸上。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来这一趟。周念的眉眼,和他太像了。
尤其是鼻梁和眼尾。以前我只当小孩子长得像妈妈那边。现在再看,像一记闷棍,
当场砸回我头上。周念犹豫了两秒,还是先朝我跑过来。她一把抱住我腿,仰头看我,
声音很小。“爸爸,他们是谁啊?”我喉咙一下哑了。林晚晴刚想上前,
程霄已经低声开口:“念念,我——”“别叫她名字。”我声音不高,
却硬生生把他的话截断了。周念吓了一跳,抱我抱得更紧。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
林建国压低声音:“都别在这儿说。”我冷笑一声。“您也知道丢人?”林晚晴眼眶通红,
蹲下去摸周念的书包带。“念念,先跟妈妈回车上。”周念却没动。她抬头看了看我,
又看看那几个大人,小手一点点抓紧我裤腿。“我想跟爸爸回家。”程霄站在对面,
脸色白了一瞬。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一点胜负感。只有疼。因为一个七岁的孩子,
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我把周念抱起来,转身就走。林晚晴在后面喊我:“周叙!
”我没停。走到停车位前时,林建国追了上来。他拦在我车门前,压着声音说:“你冷静点,
孩子在这儿。”“您现在知道孩子在这儿了。”“程霄那边,我会处理。
”“您处理得还少吗?”我看着他,连气都懒得生了,只剩发冷,“从七年前到今天,
您哪一次处理,不是拿我垫?”林建国张了张嘴,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狼狈。我抱着周念,
绕开他,把她放进后座。她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开出去两条街,才小声问我。“爸爸,
那个叔叔是不是坏人?”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他看我的时候,
妈妈很紧张,外公也很凶。”她停了停,声音更轻。“是不是我又惹祸了?
”我眼眶一下热了。“没有。”“念念没惹祸。”她哦了一声,抱着书包不说话了。
回到家后,我开始收东西。不是大包小包搬家,只拿我自己的衣服、证件和常用东西。
林晚晴站在门口看着,脸色一点点发白。“你要走?”“嗯。”“那念念呢?
”“她是你女儿。”这句话一出,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手上动作停了停,
最终还是没回头。“我答应她运动会会去,也不会因为大人的事不接她电话。
可我不会再住在这儿了。”林晚晴站了很久,忽然低声说:“我爸说,
明天程霄那边的母亲在住院,想见见念念。”我猛地转过身。“你敢带她去试试。
”她被我眼神震住,半天才红着眼说:“我也不想,可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总得知道以后怎么办。”“以后?”我盯着她,“你先问问念念,
她愿不愿意被你们这么拖着走。”说完,我拎起包,走到门口。
周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她小跑过来,抓住我衣角。“爸爸,
你晚上还回来吗?”我蹲下来,摸了摸她头发。“你先好好睡觉。”“那明天呢?
”“明天我来接你。”她用力点头。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坏的预感。
像是有些人,根本不会等到明天。5医生问谁来签字第二天中午,我就把手上的活全停了。
严格说,也没什么活了。我人已经不在林建国公司,仓库那边的司机打电话过来问线路,
我简单交代了两句,就把手机静音。下午一点半,我给周念班主任发了条消息。
“今天放学我来接。”老师很快回了个好。我原本打算三点就过去,提前在门口等着,
省得再出岔子。结果两点二十,老师突然给我打电话。“周念爸爸,
孩子妈妈刚才来学校把她接走了,说是下午要带她去医院做个例行检查。她没跟您说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没有。”老师那边安静了一下,显然也听出不对劲。
“孩子走的时候情绪不太好,一直问您来不来。我以为你们家里沟通过了……”后面的话,
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挂了电话,直接拨林晚晴。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我又打给林建国,也没人接。我站在路边,心口那股火一下冲上来,连手都开始发麻。
第三遍电话终于通了。那头很吵,像在医院走廊,隐约还能听见推床轮子的声音。
林晚晴声音发颤:“周叙……”“你在哪儿?”“市一院。”“你带她去见程霄他妈了?
”她那边停了一瞬,像是不敢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林晚晴,你真敢。
”“不是我想带她来的,是我爸说,只是见一面,把老人哄过去就——”“念念呢?
”“她……”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喊。不是很大,却一下把我钉在原地。
是周念的声音。她在哭着喊我。“爸爸!我要爸爸!”电话紧接着被人碰掉了,
里面一阵杂音,然后断了。我开车去市一院的时候,一路上闯了两个黄灯。停车场满得要命,
我车刚停稳就往门诊楼跑。电梯等不及,我直接走楼梯,三层两层地往上冲。
儿科住院部那层楼道里,全是人。我一眼就看见了林晚晴。她站在走廊尽头,脸白得像纸,
手上和衣袖上全沾了血。我脚步猛地顿住。“念念呢?”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在抢救室。”我脑子轰一下空了。“怎么回事?”林晚晴嘴唇直哆嗦,话说得断断续续。
“她到了医院才知道,不是做体检,是见人。程霄他妈在病房里,拉着她一直哭,
一直说她是程家的孩子,说以后要把她接回去。念念吓坏了,
挣开我们就往外跑……”她说到这儿,嗓子彻底哑了。“楼梯口有水,她脚滑,
从半层台阶上滚下去了。”我眼前一黑,手掌按在墙上,才勉强站住。“摔哪儿了?”“头,
还有胳膊。医生说要先做检查,怕有脑震荡。”我死死盯着她袖口上的那片血,
心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你们是不是疯了?”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她才七岁!”林晚晴哭得说不出话。我转头去看旁边的人。林建国坐在长椅上,腰塌着,
脸色灰败。程霄站在另一头,衬衫领口都乱了,手背上还有抓痕,
像是刚才周念挣扎时挠出来的。看见我,程霄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想——”“你闭嘴。
”我盯着他,眼里那点火几乎压不住。“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在这儿打你。”他站住了,
脸色难看。林建国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周叙……”“您别叫我。
”我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他。有些人做错一次,还能说是慌。错到这个地步,就不叫慌了,
叫拿孩子试路。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终于开了。一个护士推着小车出来,要去拿药。
我一眼扫到车上那只小熊鞋,心一下揪成一团。那是周念今天早上穿出门的。粉色的,
鞋头还蹭了一小块灰。我腿发沉,几乎是往前挪了两步。“护士,孩子怎么样?”“先让让,
医生马上出来说。”几分钟后,门再次开了。一个戴口罩的年轻医生摘下手套,语速很快。
“孩子头部外伤,需要立刻做进一步处理,右前臂也有骨裂,
幸好暂时没有更严重的颅内出血表现,但得尽快签字。”他说着,
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谁是孩子父亲?”走廊里一下静了。林晚晴哭声都停了。
林建国下意识看向我,又看向程霄。程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而我站在原地,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扶墙时蹭上的白灰,胸口跳得又重又乱。医生皱了下眉,
把手里的单子又往前递了一点。“家属快一点,别耽误时间。”他又问了一遍。
“到底谁来签字?”6签字的人只能是我“我来签。”我往前走了一步,
把医生手里的单子接了过来。程霄像是也想动,可他脚下只迈了半寸,就停住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明显没空分辨我们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把笔往我手里一塞。“赶紧签,孩子现在不能拖。”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印着周念的名字,出生年月,还有“监护人签字”那一栏。我手有点抖。不是怕签,
是怕这一笔落下去,我会更清楚地知道,这孩子明明不是我的血脉,可到了要命的时候,
站出来的人还是我。我把名字签完,笔尖在最后那一捺上压得很重。
医生拿着单子转身就进去了。门再次关上,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像结了块。我盯着那扇门,
胸口堵得发疼,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身。程霄站在两米外,脸色发白,
像刚才那一瞬也被扇醒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口:“周叙,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我走过去。他还想继续说:“可念念也是——”我抬手,
一拳砸在他脸上。这一拳我忍了一天多。从校门口看见他第一眼起,
从他站在医院病房里想用一句“谢谢”把自己摘出来起,我就想打。现在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整个人往后踉跄,撞到墙边那把空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刺响。
林晚晴吓得尖叫了一声,林建国也扑上来想拦。我没再打第二下。我只盯着程霄,
一字一句地说:“她在里头抢救,你要是还有半点人味,就闭嘴,在这儿站着,别再往前凑。
”程霄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蹭出血色。他想抬头,可刚碰上我的眼神,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林晚晴眼泪一直掉。她站在我旁边,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周叙,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我没看她。“你七年前没想到,
七年后也没想到。可每一次出事,后果都要别人替你扛。”她喉咙一哽,整个人晃了晃,
几乎站不稳。林建国扶了她一把,又看向我。他嘴唇发干,脸色灰得厉害。“孩子要紧。
”“您现在知道孩子要紧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连那点火都快烧干了。
“昨天下午您背着我联系程霄,让他去学校门口。今天您又让晚晴把孩子带来见人。
您做这些的时候,想过她才七岁吗?”林建国张了张嘴,
半天只挤出一句:“我原本只是想让老人见一眼。”我听笑了。“您一辈子都爱说原本。
”“原本只是瞒一阵子,原本只是把婚结了,原本只是想把这事压住。可您每一次‘原本’,
最后都砸在别人头上。”他被我说得脸上肌肉都在抖,却没再还一句。有些道理,
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习惯了先护自己人,至于别人伤成什么样,他总觉得以后再补。
可有些东西,根本补不回去。时间一点点过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推车过去两拨,
护士站有人在交班,头顶白得发冷的灯一直亮着。我站在抢救室门口,连坐都不想坐。
林晚晴哭累了,蹲在墙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程霄靠着另一头的墙,鼻梁泛着青,
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扇门。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自己的血脉。可我也知道,
他看得再深,也抵不过我这些年一天一天喂出来、抱出来、守出来的分量。到了晚上八点多,
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了口罩,语速很快:“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头部缝了针,要住院观察。
右臂骨裂,已经处理过了。孩子受了惊,等麻药退了可能会哭闹,家属注意安抚。
”我胸口那块石头这才松了一点。腿却一下软得厉害。我问:“能进去看吗?
”“先一个人进去。”我没回头,直接跟了进去。病房里有股消毒水味,周念躺在床上,
额头缠着纱布,右胳膊打了固定,脸色白得像纸。她平时睡觉嘴巴总微微张着,
今天却抿得很紧,像梦里也在害怕。我站在床边,忽然有点不敢碰她。怕一伸手,
就摸见她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疼。我慢慢弯下腰,把她被角往上掖了掖。她眼皮动了一下,
像是麻药还没散干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就一个字。我喉咙一下堵住了。
“我在。”她眉心皱了皱,像是听见了,呼吸慢慢缓下来。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提醒:“家属,孩子需要安静休息。”我这才点点头,转身出去。一开门,
林晚晴就扑上来。“怎么样?”“死不了。”我声音很硬。她眼泪又下来了,捂着嘴,
整个人像要塌下去。程霄也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那种压不住的慌。
他大概终于明白,孩子真出事的时候,所谓血缘、所谓资格,都只是空话。我没让他们进去。
“今晚我守。”林晚晴红着眼说:“我也留下。”“你随便。”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下,
背靠着冰冷的墙,整个人这才觉得累。从昨天到现在,我几乎没合过眼,
脑子里一层一层全是事。可真坐下来以后,我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自己,不是婚姻,
也不是怎么收这烂摊子。我想的是,周念醒来之后,会不会因为那群大人的嘴脸,
再也不敢往医院楼梯口跑了。半夜一点多,她醒了一回。护士来叫我进去,说孩子在找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