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江南地界的徽州府,有个青溪县,县南十里外藏着个青溪村,
村子依着青弋江而建,江水流过村口,拐了个弯,形成一汪深潭,名唤凝碧潭。
这潭水常年碧绿,清可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村里的老人常说,凝碧潭底藏着灵物,
是青弋江的江神派来守着这一方水土的,打小就教娃儿们莫要往潭边深水区去,
莫要惊扰了潭中灵物。青溪村的人世代靠江吃江,打渔、撑船、做水上生意,
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平和,村里的人守着潭,守着江,守着祖辈传下的规矩,
一辈辈过下来,倒也没出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唯有每年三月初三,江雾最浓的那天,
凝碧潭上会飘起白色的雾气,绕着潭边的老槐树转三圈,村里的老人见了,
便会摆上素果清茶,对着潭水拜三拜,说那是潭中灵物出来透气了。这潭中的灵物,
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村里的老人只知是祖辈传下的说法,却没人真见过,
唯有凝碧潭底的那只白蛇,自己晓得这千年的光景,过得是何等漫长,又何等孤寂。
这白蛇名唤青凝,修行了整整九百九十九年,原是昆仑山下的一条小白蛇,
只因幼时误食了昆仑仙山的一颗凝露草籽,得了点仙缘,便有了开灵智的机会。
后来天地间灵气动荡,昆仑山下不太平,青凝便一路南下,寻着这青弋江畔的凝碧潭,
见这里水秀山明,灵气温润,便在潭底安了家,一守就是近千年。妖修千年,本是个坎,
渡得过,便能褪去妖身,位列仙班,渡不过,便只能打回原形,重入轮回。青凝的师父,
是当年昆仑山上的一只老青蛇,临走前曾嘱咐她:“你天生有仙缘,却少了人间的一份善缘,
千年之期将至,你需得在人间渡一次缘,救一人,守一诺,方能化解千年的妖性,得登仙路。
”青凝记着师父的话,在凝碧潭底守了近千年,看着青溪村的人来了又去,
看着江畔的老槐树枯了又荣,却始终没寻着那该渡的缘。她性子温吞,
不似其他妖物那般张扬,平日里只在潭底修炼,偶尔化出原形,绕着潭边的老槐树游上一圈,
看看人间的烟火气,便又缩回潭底,从不去惊扰村民,也从不去沾惹人间的是非。她原想着,
或许这千年之期,自己终究是渡不过了,可谁知,在九百九十九年的最后一个冬天,
青凝竟遇上了那个让她甘愿舍了千年修为,也要守诺一生的人。那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青弋江结了薄冰,凝碧潭的水也凉得刺骨,江面上的渔舟都靠了岸,
村里的人都窝在家里烤火,极少有人出门。青凝那日修炼到了关键处,一时不慎,走火入魔,
妖丹震荡,竟从潭底翻了上来,化出原形,摔在潭边的老槐树下,动弹不得。
她的蛇身有碗口粗,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只是此时因走火入魔,身上的鳞片掉了好几片,
嘴角渗着血,奄奄一息。天寒地冻,寒风刮在身上,像刀子一样,
青凝只觉得自己的妖力在一点点消散,千年的修为,怕是要毁于一旦,她闭着眼,
想着或许就这样化作一滩春水,融在这凝碧潭边,也算是叶落归根了。可就在这时,
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着积雪,慢慢靠近。青凝心里一惊,想躲,却动不了,
只能勉强抬了抬脑袋,看见一个年轻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布包,
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那书生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
眉目温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像是受了寒,他的布包磨破了边角,伞骨也断了一根,
看着像是一路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的。青凝见过不少人间的人,有胆大的渔翁,
有调皮的孩童,也有贪心的路人,若是旁人见了这么大一条白蛇,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或是喊着打妖,拿着锄头扁担过来了,可这书生见了她,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皱起了眉,
眼里满是心疼。他慢慢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想碰她,又怕吓着她,犹豫了半天,
才轻轻拂去她身上的积雪,低声道:“可怜的生灵,怎的伤成这样,落在这冰天雪地里,
怕是要熬不过去了。”这书生,便是青溪村的温景然。温景然是青溪村唯一的读书人,
自小父母双亡,由村里的老秀才抚养长大,他性子温和,心地善良,见不得生灵受苦,
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更别说见着这样一条奄奄一息的白蛇了。
他本是去府城参加乡试的,谁知乡试落榜,又遇上了大雪,一路颠沛流离,
好不容易才赶回青溪村,走到凝碧潭边,便见着了这只受伤的白蛇。
温景然也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凝碧潭有灵物,可他看着眼前这只白蛇,
只觉得它是个可怜的生灵,哪里有半分灵物的样子。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棉袄,
小心翼翼地把白蛇裹起来,揣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又快步往村里走,
想回自己的小屋,给她找些草药治伤。青凝窝在温景然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竟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她活了近千年,见惯了人心的险恶,
也见惯了世态的炎凉,却从未有人像温景然这样,见了她这只白蛇,不仅不怕,
还这般悉心照料。她能感受到,温景然的身上,有一股干净的浩然之气,
那是读书人独有的气,纯粹,温暖,像春日里的阳光,照得她那颗冰冷了千年的心,
一点点化开。青凝知道,自己寻了近千年的缘,终于来了。温景然的小屋,
在青溪村的最西边,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院里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正开着点点红梅,
屋里面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还有一架子的书,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把青凝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棉袄,又去灶房烧了热水,用干净的布巾蘸着热水,
轻轻擦拭她身上的伤口,又翻出自己平日里治风寒的草药,碾成粉末,敷在她的鳞片破损处。
那些草药本是凡药,对妖物的伤本无大用,可温景然的手很轻,动作很温柔,眼里的关切,
却是实打实的,青凝竟觉得,那些伤口的疼痛,竟缓解了不少,妖力也开始一点点恢复。
温景然守着青凝,守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他没出门,
也没告诉村里的人自己捡了一条白蛇,只是每日给她换药,喂她喝温温的清水,
自己则啃着冷硬的窝头,坐在床边,看着她,偶尔还会轻声念上几句诗,声音温和,
像春风拂过柳梢。青凝的妖力恢复得很快,到了第三天,已经能勉强化出人形了。
她化出的人形,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着弱不禁风。当温景然晨起,推开门,
看见床前站着这样一位素衣女子时,惊得愣在了原地,手里的窝头都掉在了地上。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女子依旧站在那里,对着他微微躬身,
声音轻柔,像山涧的泉水:“公子,多谢你三日的照料,青凝感激不尽。”温景然回过神来,
心里满是疑惑,他看了看床上,那只白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件自己的棉袄,铺在那里,
再看眼前的女子,眉眼间竟有几分与那白蛇相似的温吞,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却又不敢相信。“姑娘……你是?”温景然讷讷地问。青凝抬眸,看着他,
眼里满是温柔:“公子不必惊慌,我便是那凝碧潭底的白蛇,因修炼走火入魔,摔在潭边,
幸得公子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我修行了近千年,能化人形,今日现身,
只是想亲口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温景然虽是读书人,却也听过不少妖仙的传说,
只是从未想过,自己竟真的遇上了。他看着青凝,见她眉目温和,眼神清澈,
没有半分妖物的戾气,心里的惧意便散了大半,反而觉得,这样的灵物,倒也不可怕。
“姑娘不必多礼,”温景然拱了拱手,温声道,“路见生灵受苦,出手相助,
本是分内之事,何况姑娘从未惊扰过村民,并非恶妖,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青凝看着温景然,心里的暖意更甚。她知道,眼前这个书生,便是自己要渡的缘,
也是自己要守的诺。师父说,渡缘需救一人,守一诺,她被温景然所救,
这便是“救一人”,而她能做的,便是守着温景然,护他一生平安,这便是“守一诺”。
“公子乡试落榜,心中定有郁结,”青凝看着温景然,轻声道,“我观公子骨相清奇,
文思敏捷,只是时运不济,来年春闱,定能高中。我愿留在公子身边,为公子研墨铺纸,
烧火做饭,伴公子度过这寒窗苦读的日子,不知公子可否愿意?”温景然愣了愣,
他孤身一人,平日里冷冷清清,也想有个人作伴,更何况青凝救过不得,又这般温柔贤淑,
他心里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又怕青凝是妖物,留在自己身边,会给她带来麻烦,
也会给村里的人带来麻烦。青凝似是看出了他的顾虑,轻声道:“公子放心,我留在你身边,
只做个普通的女子,不显露妖力,不惊扰旁人,只求能伴在公子左右,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温景然看着青凝清澈的眼眸,点了点头,轻声道:“既如此,那姑娘便留下吧。”从此,
青凝便留在了温景然的小屋里,做了他的伴。她虽是千年白蛇,却对人间的俗事一窍不通,
一开始,烧火能把灶房点着,做饭能把盐当成糖,研墨能把墨汁洒在纸上,闹了不少笑话。
温景然从不责怪她,只是耐心地教她,教她生火,教她做饭,教她研墨,教她人间的规矩。
青凝学得很快,不过月余,便把家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做的饭香甜可口,
研的墨浓淡适宜,铺的纸平平整整,还会在温景然读书读得累了的时候,给他泡上一杯清茶,
唱上一曲江南的小调,那调子温柔婉转,听得温景然心里暖暖的。
青溪村的人见温景然的屋里多了一位素衣女子,都觉得好奇,纷纷来问,温景然便说,
青凝是自己远房的表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便来投奔自己,村里的人见青凝温柔贤淑,
待人谦和,又生得貌美,便也没多问,只是都羡慕温景然有这样一个好表妹。
唯有村里的老艄公,见了青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老艄公姓陈,年近七旬,
撑了一辈子的船,见多识广,他看着青凝,总觉得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水汽,
那是常年待在水里的生灵才有的气息,而且她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不像人间的女子,
倒像凝碧潭里的水,深不见底。老艄公也曾私下里找过温景然,劝他:“景然啊,
那姑娘虽好,可总觉得有些古怪,青溪村旁的凝碧潭,藏着灵物,
你可莫要引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家啊。”温景然只是笑了笑,道:“陈爷爷,
青凝是我的表妹,心地善良,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多虑了。”老艄公见温景然不信,
也没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心里却总觉得不安,他知道,凝碧潭的灵物,
若是动了人间的情,怕是要出大事的。青凝留在温景然身边,一晃就是半年。这半年里,
她伴温景然寒窗苦读,为他遮风挡雨,护他平安。温景然读书读到深夜,她便在一旁守着,
点着一盏油灯,给他添上热水;温景然偶感风寒,她便用自己的妖力,悄悄为他调理身体,
让他很快痊愈;温景然去江边散步,她便跟在他身后,替他拂去路上的荆棘,
也替他挡去江里那些调皮的水妖,不让它们惊扰了他。她的妖力,本是用来修炼成仙的,
可如今,却全都用在了温景然的身上,她的修为,不仅没有进步,反而还退了些许,
可青凝却毫不在意,只要温景然平安快乐,便是她最大的心愿。温景然也渐渐对青凝动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