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笑了。”
沈清霜扶着矮案站稳,指尖还压在账册上,面上却已恢复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陆铮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落在老夫人脸上。
寿安堂里没人敢先开口。
老夫人方才那句话,听着像长辈替晚辈操心,实则是把沈清霜推到火上烤。一个寡嫂,亲自替小叔子择妻,择得好是本分,择不好是私心。
若她迟疑,旁人便会说她心里有鬼。
若她痛快应下,老夫人日后便能拿这门亲事锁住陆铮,也顺手试出她与陆铮之间究竟有没有不该有的牵扯。
沈清霜慢慢抬眼,“陆铮刚从边关回来,军籍未清,外头差事也未交割完。按府中旧例,男丁议亲前,需先清籍、定产、备聘。如今一样未妥,贸然相看,反叫人笑话镇国公府失礼。”
老夫人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礼数可以补。性子若再不收,才叫人笑话。”
“母亲说得是。”沈清霜顺着她的话应下,“既要补礼,儿媳正好也有一桩账要请母亲过目。”
三房太太心里一紧,刚想出声,沈清霜已经翻开另一册。
“府中三姑娘、五姑娘皆到了说亲的年纪,嫁妆银按账面应有八千两。可库房昨日回单,现银只剩三千六百两,绸缎折色也少了两箱。若今日开议陆铮亲事,府中适龄姑娘的嫁妆亏空,是否也一并补齐?”
堂内女眷的脸色都变了。
姑娘家的嫁妆,牵的是一房脸面。平日账房怎么挪,关起门都能含糊过去。可一旦在寿安堂摊开,谁都不能装聋。
三房太太急了,“少夫人,今日说的是二公子的亲事,你扯姑娘嫁妆做什么?”
沈清霜看向她,“三婶掌过半年库房,最该知道聘礼和嫁妆都出自同一库。男丁娶妻要体面,姑娘出嫁就不要体面了?”
三房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
老夫人脸上的慈和也淡了,“你是在拿嫁妆账压我?”
“儿媳不敢。”沈清霜垂眸,声音却稳,“儿媳只是管家。空箱子抬不出国公府的脸,空账也议不成体面的亲。母亲若要今日定下陆铮议亲,儿媳便先请账房开库,把几位姑娘的亏空一笔一笔补足。”
这话落下,几个女眷看沈清霜的眼神都变了。
她们方才还等着看寡嫂被问住,如今却先想起自家姑娘的嫁妆。谁也不愿陆铮的聘礼风光,自己女儿出嫁时却拿空账充门面。
老夫人拨着佛珠,半晌没说话。
沈清霜知道,这一局暂时压住了。
偏在这时,陆铮开了口。
“我不急成亲。”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堂内每个人听清。
沈清霜眼皮微动,心里已知不妙。
陆铮却像没看见她警告的眼神,慢悠悠道:“嫂嫂若嫌我野,多训几回就是。何必费心替我挑人?”
这话太近。
近得堂中几名年轻媳妇都忍不住交换眼色,三房太太更像抓住了把柄,唇角刚要扬起来。
沈清霜转身看向陆铮,面色冷下来。
“陆铮。”
她这一声压得很重。
陆铮看着她,竟真收了那点散漫。
沈清霜当着众人的面开口,“母亲在堂,长辈议事,你插话顶撞,是不敬。拿长嫂说笑,是不守家规。昨夜祠堂之事尚未查清,你若再胡言,便去祠堂外跪到祭礼结束。”
陆铮眸色暗了暗。
他当然听得懂她在做什么。她训得越狠,旁人越不好把方才那点暧昧往深处想。长嫂训小叔子,名正言顺;他若不服,才是他荒唐。
于是陆铮低头,扯出一点不甚恭顺的样子,“是,嫂嫂教训得是。”
沈清霜被他这声“嫂嫂”刺得心口微乱,面上却更冷,“退下。”
陆铮果然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老夫人看了两人片刻,没再逼亲事,只淡淡道:“既如此,先查祠堂的火。今日祭礼不能乱。清霜,你最好给我一个干净结果。”
沈清霜行礼,“儿媳明白。”
散出寿安堂时,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青芜扶住她,低声道:“少夫人,您脸色不好。”
“回院。”沈清霜脚步不停,“让人盯着香油房,别让周婆子出府。再去查昨夜安神茶从哪间药柜配出,谁煎的,谁端的。不要从老夫人院里问,先查茶房和后厨水房。”
青芜应下,又道:“秋纹姐姐昨夜被扣在偏房,天亮才放回来。她把那块帕子藏好了,奴婢已收进暗格。”
沈清霜微微点头,“告诉她,今日不许露面。”
回到院中,她没有歇,换了外裳便去了祠堂库房。
旧库房在祠堂西侧,门锁常年由她掌着。昨夜走水之后,库房外多了两个婆子守着,见她过来,都慌忙行礼。
沈清霜让人开锁,亲自翻出香油旧账。
一册册账簿堆在案上,纸页被灯油熏得发黄。她先查近三月采买,再对照领用。只看了半个时辰,笔尖便停在三处数目上。
三个月来,祠堂香油采买每月都多出一倍有余。
可供桌灯盏数量未变,祭祀次数也未增。多出来的香油,账上写着“添灯祈福”,签押却不是原本库房管事的手。
沈清霜又翻出入库封条,蜡印边缘有被烤软重压的痕迹。
有人动过账。
还不止一次。
她把三处错账圈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银盏缺失只是引她入局,走水是毁证,香油账才是真正藏在底下的窟窿。
青芜从外头快步进来,脸色比纸还白。
沈清霜抬头,“查到了?”
青芜扶着门框,气息不稳,“少夫人,昨夜送茶的曹嬷嬷投井死了,尸首刚从后园捞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