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合伙人下毒,我死在自己公司楼下。三年后,我成了地府之主。上任第一天,
我老婆烧的纸钱差点撑爆冥府国库。我翻开生死簿,找到了赵衍的名字。阳寿四十一年?
该回去算算了。【第一章】我死了三年了。准确地说,是三年零七天。三年前那个晚上,
赵衍在酒里下了东西。我记得那杯酒的颜色,1982年的拉菲,深紫到发黑。
他碰杯的时候笑着说:"渊哥,为我们的未来。"我喝下去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激动。毒发的过程很短。大概三十秒。心脏先是抽紧,
像被一只拳头用力攥住。然后视线模糊,膝盖软了,我跪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
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赵衍皮鞋的鞋尖。站在两米外。一动没动。
连救护车都没叫。之后的事,就是地府的事了。我在冥界熬了三年。
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鬼,到通过十殿考核、接手判官印的种子选手。别问为什么是我。
崔判官说是命。我前八辈子积攒的阴德太厚,又是非正常死亡、心存执念,
正好赶上了上一任阎罗卸任飞升。天选之人,不服不行。
今天是我正式坐上这把椅子的第一天。地府大殿,冥石铸造,两排鬼差分列左右,
幽绿的灯火舔着柱身。我坐在高台上,**下这把椅子冰得能冻裂骨头。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但没人在意我舒不舒服。因为今天出了一件大事。"殿下!
"崔判官连滚带爬冲上大殿,官帽歪了,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一地。
"国库——国库出事了!"我皱了皱眉:"上任第一天就出事?什么情况?
"崔判官脸色发青——比平时更青。"冥币……冥币涌入量……超标了。""超标?超多少?
"他咽了口口水:"三百倍。"我没说话。他补充:"整个国库大门都被挤变形了。
冥币从门缝里往外冒。搬运的鬼差已经加了四班人手,还是装不下。"我握了握椅子的扶手。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谁。烧。的。"崔判官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册子,
手指头哆嗦着指了一行字。"阳间,渝城,青山路72号——苏、苏棠。
""关系:阳世妻子。"我沉默了。"据调查,三年来,苏棠每逢初一十五烧纸钱,
每次不低于十万冥币。逢年过节加倍。清明中元翻三倍。今天是殿下阳世的忌日,
她从早上五点开始烧,烧到现在——"他看了看旁边的漏刻。"整整六个时辰。
一百二十万冥币入账,还在持续增长中。"殿外传来鬼差的哀嚎:"又来一批!又来一批啊!
"大殿角落,两个文判探头探脑。我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看到没?
新阎罗第一天就被老婆搞出治理危机了。""他管得了万鬼,管不了一个烧纸的媳妇。
""嘘,别让他听见……"我的脸黑了。黑得比座下的判官还黑。但黑的不是因为丢脸。
是因为苏棠。我的妻子。三年了。三年了,她还在烧。每个月两次,风雨无阻。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闭上眼。"崔判官。""在。
""把赵衍的生死簿调出来。"崔判官一愣,随即从怀里抽出一本厚册子,翻了几页,
抽出一卷书页,递上来。我展开。赵衍。男。三十四岁。
渝城宏远集团法定代表人——这是我创办的公司。宏远。取"宏图远志"之意。
是我拉着赵衍一起干出来的。我往下看。——三年前,以河豚毒素溶入酒液,
毒杀合伙人沈渊。——事后勾结渝城第三人民医院副院长钱坤,伪造死亡证明,
将死因改为"急性心梗"。——侵吞宏远集团全部资产,篡改股权,
总计涉及金额八千三百万。——对死者遗孀苏棠实施长期骚扰,试图强占其住所及人身。
我的手指一根根收紧。书页的边缘被我捏出了褶皱。继续往下。阳寿:七十七岁。
我盯着这个数字。盯了很久。七十七岁。他还能活四十三年。四十三年里,他会花我的钱,
住我的房子,开我的车。四十三年里,他会继续纠缠我的妻子。我把书页放下。"崔判官。
""在!""阎罗回阳间的规矩是什么?
"崔判官推了推鼻梁上不知道谁留下的那副老花镜:"回禀殿下,
历任阎罗每年有七日阳间行走权。期间可凝聚肉身,如常人无异。但不得直接取人性命,
不得干预天定的大劫数……""够了。"我站了起来。椅子太冰。站起来的那一刻,
整个后背都是麻的。"七天够了。"崔判官瞪大了眼睛:"殿……殿下,
您上任第一天就要走?那三万份积压判决书怎么办?国库的冥币怎么办?
鬼差排班表还没签——""你管。"我走下高台,一步一步。大殿的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座桥。桥的另一头,模糊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那是阳间的光。我抬起脚。
崔判官在身后喊:"殿下!您至少告诉我——您回去干什么?!"我没回头。"收账。
"【第二章】我踏出冥界的那一刻,眼前白光一闪。再睁开眼,我站在一条街上。渝城,
青山路。深夜。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发着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只手,五根手指。体温在慢慢回升。心跳从无到有,一下,两下,
然后像一台沉睡了三年的发动机终于启动了。嗡嗡的震动从胸腔传遍全身。我攥了攥拳。
回来了。脚下是柏油路。路面有几道新补的裂缝。街角的面馆没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
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三年没走这条路。变了不少。我往前走。72号。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六层,没电梯。我和苏棠结婚后买的第一套房子。一楼门口的声控灯坏了。
我走进漆黑的楼道,顺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指尖划过墙壁的瓷砖,粗糙,冰凉。四楼。
门口停下。门上贴着一张纸。我凑近看——"逾期未搬迁告知书。
限苏棠本人于三日内腾退房屋,否则将申请强制执行。落款:宏远集团法务部。
"我把那张纸撕了。纸的背面还贴了一张。手写的,字很丑。"苏棠,识相的赶紧签字。
赵总说了,签了还能给你留个三十万。不签的话,你知道后果。"我把第二张也撕了。
手指上全是胶带的残渣。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从门里传出来的。很轻。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道缝。屋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客厅地板上一个铁盆。
盆里烧着纸钱。火焰映出一个人的轮廓。苏棠坐在地板上,盘着腿,
一张又一张地往盆里扔冥币。她瘦了。三年前的苏棠圆脸,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现在的她颧骨突出,下巴尖得扎手。头发草草扎在脑后,碎发贴着额头。
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我的卫衣。号大了两圈,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她手里拿着最后一叠纸钱,动作机械地撕开,一张一张投进去。火光跳了跳。她嘴唇在动,
声音很小,我竖起耳朵才听清——"沈渊,给你烧的,
别省着花……""不知道那边冷不冷……棉衣我明天也烧一件给你……""你放心,
家我守着呢,不会让那姓赵的拿走……"我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
三年。她就这么一个人扛了三年。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嗓子哑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两个人。从楼下上来的,走得很急。"操,
大半夜的还在烧纸,味道冲死了。""赵总说了,今晚是最后通牒。签了字拿走人,
不签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脚步越来越近。我退到楼道阴影里。两个男人走到门口。
一高一矮,高的穿皮夹克,矮的嘴里叼着烟。皮夹克抬手就砸门。"苏棠!开门!
赵总让你签字——"砰砰砰,锤得整层楼都在抖。屋里,苏棠站了起来。铁盆被她的脚碰倒,
纸钱灰撒了一地。她走到门口,把链子锁挂上,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我说过了。
这是我的房子。法院判决书还没下来之前,你们没有权利让我搬。"她的声音平静,
但扣在门链上的手指关节发白。矮个子喷出一口烟:"少他妈拿法院吓唬人。赵总要的东西,
法院都得给面子。你一个寡妇,能翻出什么浪?"我的瞳孔缩了一下。寡妇。
皮夹克一脚踹门。链子锁被震得嘎嘎响。"三秒,不开老子撬了——""一。
"他没说出"二"。因为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我的手。皮夹克转过头。
路灯光从楼道的窗口照进来,照在我脸上。他先皱眉——"你谁?
"然后目光扫到旁边的墙上。楼道公告栏旁边贴着一张旧照片——小区业委会存档的合影。
照片上是我,三年前的沈渊,笑着和邻居站在一起。他的眼珠从照片移到我脸上。
再移到照片。再移回来。颜色一层一层从他脸上褪去。矮个子叼着的烟掉了。
"你……你不是……你不是死了——"我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滚。"我没用力。
没碰他们。但他们两个同时退了一步。退一步不够。又退了一步。
皮夹克的后背撞上楼梯扶手。他腿一软,整个人坐在了台阶上。矮个子更不堪。
直接转身就跑。鞋跑掉了一只,看都没看一眼。
皮夹克最后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恐惧。
骨子里的、本能的恐惧。他滚了。脚步声一路向下,摔了两次,然后大门砰地关上。
楼道安静了。我回过头。门缝里,苏棠正看着我。一双眼睛瞪得**。手指还扣在门链上,
整个人僵住。嘴唇哆嗦。"沈……沈渊?"我伸手,隔着门缝,碰了碰她的手指。
36.5度。活人的温度。"是我。"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链子锁落下。门打开了。
她站在门后面,灰扑扑的卫衣,乱蓬蓬的头发,眼眶红得发紫。她盯着我看了十秒。
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两只手死死箍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我搂住她。她太瘦了。瘦得隔着衣服能摸到肩胛骨。我低头,
嘴唇贴着她的头顶。"不烧纸了。""我回来了。"顿了顿。
"不过以后真别烧那么多……整个地府都在看我笑话。"她抖得更厉害了。
一声短促的、闷在我怀里的笑。然后是更凶的哭。我抱紧了。三年了。够了。接下来的路,
我来。【第三章】那天晚上,苏棠没松过手。她抱着我,从客厅到沙发,从沙发到床。
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抱着。像怕一松手我又会消失。我也没松。就这么抱着她,听她哭,
听她从哭变成小声的嘟囔,再从嘟囔变成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三年来,
也许是第一次睡得安稳。天亮以后,苏棠醒了。第一反应是摸我的脸。
指尖从额头划到下巴——确认我还在。"没做梦?""没做梦。"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忍住了。掀被子下床。"我给你做饭。"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我坐在餐桌前,
看着这间屋子。小。旧。到处都是时间的痕迹。墙角有一摞文件。我拿起来翻。
第一份:宏远集团股权变更通知。"原法定代表人沈渊(已故),持股60%。经协商,
股权由合伙人赵衍全权代管——"代管。好一个代管。
第二份:渝城第三人民医院出具的死因鉴定。"急性心肌梗死。"我冷笑了一下。
河豚毒素中毒和急性心梗的症状几乎一样——胸闷、心律失常、呼吸衰竭。
不做专项毒理检测,常规尸检根本验不出来。而那个检测——钱坤帮赵衍跳过了。
第三份:银行对账单。苏棠的个人账户,三年里从二十三万变成了四百七十块。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转出记录里最大的一笔:三万八千元。备注:丧葬费用。
还有一笔笔小额支出——房租催款。物业费。律师咨询费——很多次,每次都不多。
她一直在用法律手段自保。一个人。三年。二十三万花到不剩五百块。
"好了——"苏棠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煎蛋。就这些东西。
冰箱里大概也就这些东西了。她把碗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我吃。
我挑了一筷子面,咽下去。"说吧。""说什么?""赵衍。从头说。"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低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只杯子。"你走的那天,是七号。""殡仪馆通知我的时候,
已经是八号凌晨了。说你在公司楼下停车场倒下的,保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呼吸了。
"她停了一下。"赵衍比我到得还早。"我放下筷子。"他在太平间门口等我。西装革履,
眼眶通红。一见到我就哭了。他抓着我的手说——'嫂子,渊哥走了,我心都碎了'。
"我听着,没出声。"葬礼他一手操办的。花了七万。挽联、花圈、追悼会,
全渝城商界都来了。他致辞的时候在台上哭得站不住,还是别人扶下去的。
"苏棠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那时候还觉得他是真心的。
""第三天,他就来了。""带着律师和公司法务。说公司账上需要紧急处理,
你的股权要临时冻结,让我签字。""我签了。""一周后,他又来了。
说公司有一笔投资亏损,要用你名下的房产做抵押。我不懂这些,他说得急,我又签了。
""第二周,第三周……每周都来。每次都让我签东西。"她看着我,眼底一层淡淡的水光。
"等我回过神来……公司已经不是你的了。这套房子,也挂在了他公司名下。
"我的右手指节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叩着。"然后呢。""然后,他换了一张脸。
"苏棠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开始约我吃饭。单独那种。买礼物,送花。嘴上说'渊哥走了,
我有义务照顾嫂子'。""我拒了。""他不死心。越来越勤。有一次……在我楼下堵我。
当着邻居的面说'棠棠,渊哥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过?跟了我,你什么都会有'。
"我停下了敲桌子的动作。"邻居怎么看你?"苏棠笑了一下。眼睛没笑。"你猜。
"我不用猜。这条街上的人,三年前管我叫沈总,三年后管我老婆叫"那个寡妇"。
"我拒了他之后,他断了这栋楼的水电。说是产权纠纷,让物业配合。整整两个月,
我提着桶去隔壁小区接水。"她伸出手,给我看。指尖上是老茧。"后来他又派人来。
就是你昨晚看见的那种。每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半夜砸门。有时候白天堵楼道。
"我看着她手上的茧子。胃里翻搅了一下。"你报警了?""报了。六次。前三次出了警,
做了笔录,但赵衍的人说他们是来'协商产权纠纷'的,警察没法立案。
后三次……连警都没出。"她顿了顿。"派出所的人跟我说——'苏女士,
赵总是这一片的纳税大户,你们这是民事纠纷,我建议你好好谈。'"我端起碗,
喝了一口面汤。汤已经凉了。"他总共转走了多少?""公司估值在你走之前做过审计,
八千三百万。他分三次转走了五千七百万到七个离岸账户。
剩下的壳子估值被他压到了一千二百万,然后引入了一个叫马致远的人入了股。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请了律师。最便宜的那种。三年了,
每月咨询一次——资料攒了这么厚。"她从墙角搬出一个纸箱。
里面全是文件、打印件、手写的笔记。整整齐齐,按时间排列。她没放弃。三年了。
五百块的存款。一个人。从没放弃。我合上箱子。"够了。"苏棠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冷水浇在指尖上。
这种感觉——冷、真实、刺痛——我已经三年没体验过了。"明天,我去公司。
"苏棠眉头一皱:"沈渊,赵衍那个人——""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关上水龙头,
转过身。"我比你更清楚。"那天晚上,苏棠睡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月光照着城市的轮廓。远处是宏远大厦——三十二层,整个渝城天际线上最扎眼的那个。
灯还亮着。我张开右手。空气中凝出一层浅淡的辉光。一本泛黄的册子浮现在掌心。生死簿。
我翻到赵衍那一页。三年前的记录我已经看过了。但档案在持续更新。——光渝城一地,
赵衍涉及行贿十一次,合同诈骗三起,偷逃税款两千四百万。——马致远,经营地下**,
涉案金额过亿。——钱坤,伪造死亡证明、违规处方管制药品,涉及问题病例二十七份。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涉及人员。阳间查案需要搜查令、物证、鉴定报告。
我不需要。生死簿上写着的,就是已成定局的事实。我需要做的,
只是让这些事实从阴间回到阳间。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没人查的案子被查。我合上册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味道——尾气、油烟、潮湿的水泥。活人世界的味道。三年没闻了。
"赵衍。"我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像念一份判决书的抬头。"你的孽债,三年的利息,
该还了。"【第四章】宏远大厦。三十二层玻璃幕墙,
在渝城的天际线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棱角。我站在楼下,仰头。三年前大厦刚封顶的时候,
我和赵衍站在这个位置拍了一张合影。他搂着我的肩说:"渊哥,以后这栋楼就是我们的了。
"现在大厦正门上方挂着四个镀金大字:衍辉集团。连名字都改了。我推开玻璃旋转门。
大堂很大,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
左边那个在玩手机,右边那个在补妆。我走过去。"你好,我找赵衍。
"右边的姑娘头也不抬:"有预约吗?""没有。""没有预约的话,
麻烦先打这个电话——"她终于抬起头来。化妆镜从手里滑了出去。
嘭的一声碎在前台桌面上。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出来。左边那个被响声吓了一跳,
扭过头——先看同事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再顺着她的目光转向我。也愣住了。
她们俩的目光几乎同时跳向大堂墙上的一块牌匾。牌匾上嵌着一张翻拍放大的照片,
我和赵衍在奠基仪式上的合影。
照片下方一行铜字:"致宏远创始人沈渊先生——缅怀与致敬。"我看了那块牌匾一眼。
缅怀。致敬。真够讽刺的。前台姑娘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像漏气的气球:"你……你是……沈、沈总?"我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桌面上。
"帮我通报一声。"她的手在桌面上摸了好几次才按到内线电话。我没等她。转身走向电梯。
在我身后,
她的声音终于炸了出来——"总裁办——有人来了——不、不是有人——是沈渊——对,
沈渊——那个、那个已经——对——那个沈渊!!"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我走进去,
按下32。有三个人本来要跟我一起坐电梯,看了我一眼,没进来。门关上了。
我在镜面电梯壁里看到了自己。三十二岁的脸。三年没老。地府的好处——不会老。叮。
三十二楼。门开。长长的走廊。落地窗。阳光整片整片照进来。走廊两侧是办公隔间。
消息传得很快。我走出电梯的时候,整层楼已经安静了。那种突然的、不自然的安静。
键盘声停了。电话挂了。有人从隔间里探头,又迅速缩回去。我往前走。每走过一个隔间,
是三年前就……""你看他的脸……跟照片一模一样……"一个人从侧面的办公室冲了出来。
四十多岁,微微发福,戴着金边眼镜。我认识——老周。技术部的,
跟我从创业期一路走过来的。他挡在我面前,瞪着眼睛看了整整五秒。然后眼圈红了。
"沈……沈总?真的——真的是你?""老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胖了。
"他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
"你怎么——这三年你——我们都以为——""回来了。暂时的。"我绕过他,继续往前。
走廊尽头,总裁办公室。门关着。门牌上写着:赵衍,董事长。我伸手推门。没锁。门开了。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前一张桃花心木办公桌。这张桌子——是我当初选的。赵衍坐在桌后面。
正在通电话,一只手捂着话筒。听到门响,头也没抬。"说了不要打扰——"然后他抬了头。
我站在门口,背后是走廊的光。赵衍的表情,我这辈子不会忘记。
从不耐烦——到茫然——到辨认——手机从耳边滑落。啪地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滚到地上。他站起来。动作猛得把椅子撞飞了两米。椅子轮子碾过木地板,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秒之内,他的脸从正常肤色退成了灰白。嘴唇张开,没有声音。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高管。他们被赵衍吓了一跳,
顺着他的目光转过来。"这位是——"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卡在了半截。
因为他也认出了墙上合影里的人。然后看着活人版站在三米外。整间办公室的空气冻住了。
我走进去。脚步落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走到桌前,
看了看桌面上的文件、合同、一只红木镇纸。然后拉开访客椅,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赵衍。我的椅子你坐着还习惯吗?"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他笑了。是的,
他笑了。那张脸用了大概三秒恢复血色。
不完全——太阳穴的青筋还在跳——但至少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渊……渊哥?
"声音哑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天哪——这是——真的是你?!"他绕过桌子,
朝我走来,张开双臂——我抬了一下眼皮。他的脚步停了。两条胳膊挂在半空,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没接他的拥抱。他识趣地分开手,改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太好了!
兄弟你还活着——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坐下说。"我指了指他的椅子。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坐回去了。那两个高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问:"赵总,
这位……需要我们……?"赵衍摆摆手:"你们先出去。"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赵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镇定了很多,但手指交叠的部分攥得发白。"渊哥,
你……这三年你到底——怎么——""你确定要问这个?"他嘴唇动了一下。没问了。
我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几张纸。A4打印件。在他桌面上一字排开。"赵衍,
你来看看这个。"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再一次变了。"这三十四笔转账记录,
共计五千七百万。分别打入七个离岸公司账户。"我用手指点了其中一行。
"七家公司的注册人——三家是**夫王磊,两家是你大学同学李畅,
一家用的是你母亲的身份证,还有一家挂在你在澳门认识的一个中间人名下。
需要我念出他的名字吗?"赵衍的呼吸声粗了。"第二笔转账发生在我死后第十一天。
金额八百万。备注写的是'设备采购'。
但那个时间段公司采购清单上没有任何超五十万的订单。"我又翻了一页。
"宏远集团在你接手后三个月内做了一次资产重估。估值从八千三百万降到了一千二百万。
重估报告是你找的一家三线审计所出的。
那家审计所去年因出具虚假报告已经被吊了执照——但这份报告还在工商局的备案里。
"赵衍的嘴唇完全失了血色。"你怎么知道这些?"我把纸收起来,叠好,放回口袋。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我站了起来。"三天。把属于我和苏棠的东西还回来。每一分,
每一毫。"我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然后停下来。扭过头。
"对了赵衍——"他坐在椅子里,眼神像被定住了。"那天庆功宴上的酒。
"我盯着他的眼睛。"什么牌子来着?""八二年拉菲对吧?""你先喝了一口。
但你那杯的颜色——浅了一个色号。"赵衍的瞳孔剧烈收缩。"当时我还以为是光线问题。
"我扯了一下嘴角。"现在不这么想了。"我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上,
一排员工目送我进了电梯。没人说话。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
我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咣。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然后是粗重的喘息声。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他不可能知道这些……不可能……"【第五章】赵衍没给我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了他的选择。不是因为他打电话来。是因为苏棠的手机响了。
凌晨六点。她接起来听了二十秒,脸色变了。"挂了。"我说。她挂了。看着我。
"赵衍报了警。""什么罪名?""他说你是冒充沈渊的骗子。
理由是——沈渊三年前已经有了合法的死亡证明,现在出现的人涉嫌身份欺诈和敲诈勒索。
"**在椅背上,嚼着一块饼干。意料之中。赵衍不蠢。恰恰相反,他很聪明。
聪明人被逼到墙角的第一反应不是认输,是把战场搞乱。
他不需要让所有人相信我是假的——只需要制造足够的疑点和法律程序,拖住我。
只要拖过七天,我就必须回冥界。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别担心。""你去哪儿?
""派出所。配合调查。"渝城青山路派出所。上午九点。我坐在讯问室里。
桌子对面两个警察,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年纪大的翻着我的身份证,
眉头拧成一个结。"你说你是沈渊。""对。""但根据渝城第三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
沈渊已于三年前十月七日——""去世了,我知道。
"年轻警察插嘴:"那你怎么解释你现在——""活着?"我摊了摊手。"你觉得呢?
是我从坟里爬出来的可能性大,还是那份死亡证明有问题的可能性大?"两个人对视一眼。
我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指纹。你们可以跟公安系统里存档的做比对。
DNA也可以查——我老婆手里有我的医疗档案,用的是三年前的体检样本。
"年纪大的沉吟了一下。"这些我们会核实。但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
赵衍先生那边——""赵衍先生。"我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他报的案,对吧?""是。
他声称你涉嫌——""身份欺诈和敲诈勒索。
我猜他还说我是因为觊觎宏远集团的资产才找人冒充?"年轻警察眨了眨眼。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如果你们方便的话,可以顺便查一查这个。
"年纪大的捡起来。"这是……什么?""渝城第三人民医院副院长钱坤的执业信息。
他不仅签署了我的死亡证明——在过去五年里,他还违规开具了至少二十七份问题处方。
其中十一份涉及管制药品的院外流出。"讯问室安静了三秒。
"另外——"我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赵衍过去三年通过七个离岸公司转移宏远集团资产的银行流水。
每一笔金额、时间、账号,齐全。"年纪大的警察看着U盘,又看看我。
"沈先生……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该知道的渠道。"我站起来。
"指纹和DNA你们慢慢查。我不着急。
但赵衍要是在结果出来之前再派人去骚扰我妻子——"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我就不只是配合调查了。谋杀、侵吞、骚扰。一样都不会少。"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
【我停在台阶上,眯了眯眼。阳间的太阳,**晃。】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崔判官从冥界发来的消息——是的,地府也有通讯系统,虽然信号差了点。"殿下,
赵衍那边有新动作了。他联系了一个叫马致远的人。"我知道。马致远。
渝城地下**的幕后老板。三年前趁宏远低价入了股,占了30%。赵衍的新靠山。
生死簿上,马致远的罪行比赵衍还长——光是逃税就够判十年。
我找了一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来。掏出手机。不是打电话。是发邮件。匿名邮箱。
第一封发给渝城市税务稽查局。附件:马致远名下十二家公司的真实营收与报税数据对比表。
每一个数字来自生死簿——阳间你可以做假账,但生死簿上记的是因果。
你赚了多少、瞒了多少,白纸黑字,一分不差。第二封发给渝城律师协会。
附件:赵衍的**律师在近两年**的七起案件中伪造证据的详细记录。
第三封发给渝城晚报的调查记者。附件:宏远集团三年内的估值变动图和股权**时间线。
三封邮件,一分钟之内发完。**在长椅上,仰头看天。蓝得不像话。三年没看蓝天了。
地府那边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暗红色。"赵衍啊赵衍。"我闭上眼睛。
"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一个死而复生的合伙人。""但你面对的,是知道你所有秘密的阎罗。
"下午三点。我去了一趟第三人民医院。不是看病。看人。钱坤。副院长。五十二岁。秃顶。
三年前帮赵衍把我的死因从"中毒"改成了"心梗"。报酬:一百万。
我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请进。"推门进去。钱坤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病历。看到我,
礼貌性地抬了一下头。"请问您是——"笑容僵在脸上。病历从手里掉了。纸张散了一桌子。
嘴巴张开,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声音。我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钱院长。
有段时间没见了。"他额头上渗出一层汗——不是一颗颗的那种——直接成片地涌出来,
沿着鼻梁滑下去。"你……你……你怎么……""活着?"我帮他说完了。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钱坤。"我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三年前十月七日,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你在太平间对我的遗体做了——用你的话说——'例行检查'。
"他的手开始抖。"检查结果你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但你跳过了毒理检测环节。
因为你知道——血液里有河豚毒素的残留。"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衬衫领子上,
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那瓶毒素你帮赵衍从药房后门弄出来的。经手人姓刘,药剂师,
已经离职了。但他当时签的出库单还在——你桌子右手第二个抽屉里。你觉得三年没人查,
没敢扔。"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抽屉。就是这一眼。他自己都知道完了。"钱坤,你有两条路。
"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自己去公安局做笔录。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毒从哪来、赵衍什么时候找你的、给了你多少钱。"他的嘴唇在哆嗦。
"第二条——你等着公安来找你。但到那时候,你就不只是伪造死亡证明的事了。
你经手的那二十七份违规处方,每一份的编号、日期、涉及药品,我都能提供。
"他的手撑着桌沿,指节白得像蜡。"你……你到底怎么知道这些……"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钱坤。"他抬起头。我看着他的眼睛。"谁说我活过来了?
"门带上了。走廊里护士脚步声咔嗒咔嗒。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那天傍晚,钱坤去了公安局。
主动的。据说他进去的时候腿是软的,全程被人搀着。笔录做了四个小时。
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赵衍卖了个底朝天。【第六章】赵衍的好日子,
在钱坤走进公安局那一刻开始倒计时。但他不知道。这天晚上,
赵衍在他的江景豪宅里开了一瓶酒。我没去看。但我知道。生死簿实时更新着他的行为轨迹。
他打了十七个电话。第一个打给钱坤——没人接。第二个打给马致远——"马总,
沈渊回来了,你帮我把这事压下去。"第三到第十五个,打给各种中间人、记者、律师。
每一个电话,他的声音都比上一个更急。
第十六个打给他妹夫王磊——"把那七个公司的资料全部销毁,现在就办。
"第十七个——打给了一个打手。"盯着苏棠。她跟沈渊住在一起。
找机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我合上生死簿。苏棠在隔壁房间,已经睡了。
"这就急了?"嘴角动了一下。"好。那就加快。"第二天。晨。
渝城市税务稽查局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附件的精度足以让任何审计人员头皮发麻——马致远名下十二家公司,
过去五年的真实流水明细。每一笔的进出。每一笔的税差。加起来,
涉税差额超过一亿四千万。稽查局当天上午开了紧急会议。下午两点,
三辆公务车停在马致远的公司门口。四点钟,马致远被请去"协助调查"。六点钟,
马致远名下所有账户被冻结。消息传到赵衍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晚饭。筷子从手里掉了。
夹着的牛肉滚到桌子底下。他没捡。拿起电话打马致远——关机。
打马致远的秘书——"马总被带走了,
什么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打自己的律师——"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赵衍愣了两秒。
又打了一次。同样的提示。他不知道——就在一个小时前,
渝城律师协会收到了一封投诉材料,直接导致他的**律师被暂停执业。赵衍站起来,
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机攥在手里,联系人列表从上往下划。每划过一个名字,
他的脸就暗一分。老郭——三天前被纪委约谈了。陈秘书——辞职了,说是"个人原因"。
张副总——电话打通了,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赵总,最近风声紧,
我建议你自己也注意一下。"然后挂了。赵衍握着手机的手在颤。
"怎么可能……"他喃喃着。
些事情……这些人……这些资料……沈渊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他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全知道?
"他猛地转身冲进书房。锁上门。开电脑。疯狂删除文件、清理邮箱。
手指敲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好几次直接按错键。呼吸越来越粗,额头全是汗。
然后——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渝城区号。他犹豫了三秒。接了。"赵衍。
"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没说话。但我听到了他的呼吸——短促,带着喉咙深处的颤音。
"还剩两天。"我说。"想好了吗?"线路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衍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说:"沈渊,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那天凌晨。赵衍做了一个决定。他没选择还钱。也没选择自首。
他选了最蠢的那条路。凌晨两点,两个人出现在了青山路72号楼下。一高一矮。新面孔。
黑色卫衣,戴着口罩。他们摸上四楼。门口蹲了三分钟。确认里面没动静。
矮个子掏出一把撬棍。他把撬棍**门缝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灭了。所有的灯。
一、二、三、四、五层。连楼道外面的路灯都暗了。整栋楼陷入完全的黑暗。
矮个子的手停在半空。"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高个子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不是我。那是一个穿黑袍的老者。高冠。苍白的脸。
崔判官。他只是站在那里。没说话。没动。
但两个人同时感受到了——一股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寒意。
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矮个子的牙齿开始打架。
高个子照向另一边——墙壁上的影子不对。他们只有两个人。但墙上的影子有七八个。
整齐地排成一列。像列队的士兵。"操操操——"高个子扔了撬棍就跑。矮个子腿软了,
直接坐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往楼梯口挪。两个人摔了六次才冲出楼道。
大门撞开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响。然后恢复安静。走廊里的灯重新亮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苏棠靠在我肩膀上,被吵醒了。"怎么了?外面什么声音?""猫叫。
""……大半夜的猫叫这么响?""野猫。"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