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正站在旋转灯光下,穿着一条血红色的吊带裙,
笑容里有种让人窒息的东西——不是美,是陷阱。后来我常常想,
如果那晚我没有去那家酒吧,没有喝那杯多余的威士忌,没有在那个恰好的时刻抬起头,
我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人。但人生从来没有"如果"。我只知道,
当我终于从那段漩涡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些伤口,也带着一些以前不曾有过的清醒。
代价是值得的。我想。第一章:旋转灯光下的女人我叫林晟,三十一岁,
是一名后端开发工程师,在上海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上班,
负责维护一套日均处理量在两千万次以上的支付系统。这听起来很厉害,
但实际上不过意味着我每天盯着黑色终端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日志,像个医生在看心电图,
随时等待那条线的异常抖动。我的工位在公司二十三楼的西南角,
窗外是黄浦江的一段灰扑扑的水面,晴天能看见对岸的浦东,阴天只能看见一团低垂的雾。
我的生活节奏规律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坐地铁,
十分钟步行到公司,开机,泡一杯枸杞茶——不是因为我多么注重养生,
而是公司茶水间只剩这个——然后开始工作,中午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解决,
晚上八点或者九点离开,回家,刷刷技术论坛,看看GitHub上有没有新的项目可以学,
十二点睡觉。周末偶尔去健身,偶尔和大学同学吃饭,偶尔一个人刷完一整季美剧。
我没有女朋友。上一段感情结束在三年前,对方是公司的产品经理,我们在一起八个月,
她说我不够浪漫,说我跟她讲话的方式像在提Bug需求,说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谈恋爱,
而是在跟一台会走路的服务器对话。她说的没错。我承认。所以分手之后,
我也没有太多的悲痛,像关掉一个不再使用的进程,干净利落。我告诉自己,等合适的时机,
遇到合适的人,感情的事自然会有结果。但那个"合适的时机"在我的生活里几乎不存在,
因为我的活动半径就那么大——公司、地铁、健身房、偶尔的聚餐,
这些地方出现的女性要么是同事,要么是朋友的对象,
要么是健身房里戴着耳机、明显不想被打扰的女生。直到那个六月的周五夜晚,
我的大学同学陈浩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老林,出来玩,今晚去Nova,不许拒绝。
"Nova是外滩附近一家新开的夜店,在圈子里颇有名气,据说装修极其奢华,
调酒师是从日本请来的,DJ是东南亚某个小有名气的混音师。
陈浩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他的朋友圈里永远是各种派对、展览、发布会,
他是那种天生适合出没在社交场合的人,而我恰好相反。"我不太想去,"我回复,
"有点累。""你天天说累,你累什么?你就是宅。别废话了,今晚有个客户要招待,
人多一点好看,你就当帮我个忙,喝两杯就可以走。"这个理由让我有些难以拒绝。
陈浩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帮过我——刚毕业那年,我找工作屡屡碰壁,是他帮我修改了简历,
帮我约了几个面试,甚至有一次在我账户见底的时候,悄悄往我卡里打了三千块,
事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欠他的。于是我换上了一件不太皱的白衬衫,
套了件深色的西装外套,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得体,
但缺乏那种属于夜场的松弛感,整个人像一把没有调好弦的吉他,每个细节都对,
但就是发不出应有的共鸣。Nova的位置在一条石库门改造的街区里,外观低调,
就是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门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不苟言笑。陈浩已经在门口等我,
他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光鲜的男人,后来我知道一个是做地产的,另一个是做外贸的,
他们都是陈浩的客户。"来了来了,"陈浩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林晟,我大学哥们,
技术大牛。"技术大牛这个词在这个场合毫无用处,那两个男人礼貌性地点头,
目光迅速滑过我,落在了铁门打开后从里面涌出来的音乐和灯光上。我跟着走进去。
踏进Nova的那一刻,感官受到了一种近乎粗暴的冲击。
音乐是第一个袭来的——低频的电子节拍从地面一路震上来,穿过脚底,穿过腿骨,
直抵胸腔,像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肋骨内侧敲鼓。那节拍沉重而密集,不是旋律,是一种催眠,
一种把人的理性一点点拍散的频率。然后是光。
Nova的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灯球,
有些在缓慢旋转,有些在快速闪烁,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碎片——金色的,紫色的,
冰蓝色的,血红色的,交错叠加,在人群的身体和脸上流动,
仿佛这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某种液态的存在,轮廓模糊,边界消失。
吧台是一整面弧形的玻璃台面,背后是一整墙各色酒瓶,被灯光打出了宝石的光泽。
调酒师穿着黑色背心,手法娴熟地在空中抛接摇杯,
偶尔的玻璃碰撞声在音乐里变成了某种音符。舞池在中央,此时已经聚了相当数量的人,
身体随着节拍律动,有些人闭着眼,有些人扬着头,有些人相拥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整个舞池散发着体温、香水和酒精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令人晕眩的、完全属于夜晚的气味。
卡座在舞池四周的半高台上,红色绒面的沙发,低矮的茶几上摆着酒和水果,
还有一瓶瓶夸张的烟花闪光棒,被服务生举着,为某个不知名的人庆生。欢呼声在这里响起,
随即被音乐淹没。陈浩订的是靠近舞池的一个卡座,位置很好,能俯瞰到整个中央舞台。
服务生很快送上了一瓶芝华士和一桶冰块,以及几瓶苏打水。我坐下来,
接过陈浩递给我的酒杯,往里加了冰块和苏打水,让它变得尽可能淡。我不太能喝,
这是我的短板之一。"放松点,"陈浩坐到我旁边,凑近我的耳朵喊,"你绷着干什么,
又不是来开技术评审的。"我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在一点,把视线投向舞池。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来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那时候我已经喝了两杯,
陈浩在跟他的客户聊得起劲,我基本插不上什么话,只是端着杯子,
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灯光在我视野里不停地切换,
把每一张脸都处理成某种版画效果,不真实,但有一种奇异的美感。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是从舞池边缘走向吧台的,动作并不急促,步伐里有一种被人注目惯了的从容。
那条裙子是血红色的,吊带款式,裙摆到大腿中部,勾勒出一条流畅的轮廓线。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有一种刻意打造的随意感,松散地垂落在肩上,随着行走轻轻晃动。
但最先让我移不开眼睛的,不是她的身材,不是那条红裙子,而是她的背。
她当时是侧对着我的,随后转身,背对着我走向吧台,
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的后背——吊带裙的背部剪裁深到腰线以下,
整片背部肌肤在灯光里呈现出一种暖铜色的光泽,不是那种苍白的白,而是有生命感的颜色,
像被太阳晒过又细心保养过的质地。她的肩胛骨在转动的时候微微突出,
脊柱的弧线像一道精准的曲线方程,每个参数都恰到好处。我愣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她在吧台前坐下,侧脸对着我的方向。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五官是那种精致到有点不真实的类型,高挑的鼻梁,眼尾微微上扬,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漂亮,而是漂亮里掺了一些锋利,
像一把用绸缎包起来的刀。嘴唇是浅珊瑚色的口红,不是大红,
但在这个光线里显得格外鲜明。她微微扬着下巴跟调酒师说着什么,调酒师明显分神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半拍。我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那种女人——你看了她第一眼,
就已经在某种意义上输掉了。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旁边。"看什么呢?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嘴角立刻扬起来,"哟,你眼光不错啊,那是顾念,模特,
在上海小有名气,身高一米七四,曾经上过几个时尚杂志的封面。""你认识她?
""认识,行业里都认识,"陈浩耸肩,"上海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互相都有交集。
她今晚也是跟朋友来的,你有兴趣?"我把视线收回来,喝了口威士忌,"随便看看。
"陈浩笑了,那种了解我的笑,"行,随便看看。"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陈浩去卫生间,
那两个客户在低头看手机,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拍变得更加密集,
舞台灯光切换成了大面积的深蓝色,整个空间仿佛突然沉入了海底。
我不知道为什么站了起来。可能是那杯威士忌开始发挥作用,
可能是被那种弥漫的、带着某种许诺的夜晚气氛感染,可能只是因为我在卡座里坐得太久,
腿有点麻了。总之,我端着杯子走向了吧台,找了个空位坐下。
吧台的灯光比舞池里明亮一些,那种混沌感稍稍减弱,人变得更真实了一些。
她坐在我左边三个位子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橙红色的鸡尾酒,正在用手机刷什么,
脸上有一点点出神的表情,那是一种在人群中独处的神情,我有些熟悉。
我叫了一杯威士忌苏打,调酒师给我做的时候,不知道谁从身后经过,撞了我一下,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手上的杯子稳住了,但胳膊肘碰到了吧台上的什么东西,
发出了一声脆响。我低头一看,是一个空杯子倒了,恰好就在她面前的台面上滚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近距离看,她比远处更漂亮,也更有冲击感。
眼睛是那种清澈里带着一点深度的棕色,眼尾那道弧线是天生的,不是眼线画出来的。
她看了我一秒,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拿起那个倒下的空杯子,放到吧台边缘。"没事的,
"她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一些,不是那种娇软的声音,有点磁性,"不是你的,
是我的空杯子。""抱歉,"我说,"撞到你了?""没有,"她重新低头看手机,
然后又抬起眼,打量了我一下,"你是陈浩带来的?"我一愣,"你认识他?""认识,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你是他朋友?""大学同学。""做什么的?""程序员。
"她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变了一点,不是轻视,但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兴趣,
只是一种礼貌性的接收。我习惯了这种反应,程序员这个职业在这种场合没什么讨论价值,
不如"我是做投资的"或者"我在做一个新项目"之类的说法来得有吸引力。
但她没有转回去看手机。"上海本地人?"她问。"不是,安徽人,来上海六年了。
""哪个区住?""长宁。""挺好的,"她说,像在随口应答,
但眼睛还是在我脸上停着,"我住静安。"调酒师把我的酒推过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大概是出于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我说:"你是做模特的?"她挑了挑眉,
"陈浩说的?""嗯。"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轻描淡写的笑,"是啊,走走秀,
拍拍片子,偶尔上上杂志。"她说话的方式是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们IT的人,应该不太懂这个。""是不太懂,"我说,
"但我知道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调酒师手抖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点意外的笑,跟之前那个礼貌性的弧度不一样,"你倒是很会观察。
""职业习惯,"我说,"程序员靠找细节活着。"她看了我一眼,
这次的目光里多了点什么,很微妙,像是重新评估了一下,"那你叫什么?""林晟。
""顾念。"她伸出手。我们握了握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涂着裸粉色的甲油,握手的力度恰好,不软不硬,干净利落。后来陈浩从卫生间回来,
看见我跟顾念并排坐在吧台前聊天,他眯起眼睛,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哟,认识了?
""你朋友很有意思,"顾念抬头对他说,"比你有趣。"陈浩做了个夸张的受伤表情,
"哎,你这是伤我心,我精心培育的朋友,夸他等于夸我。"顾念笑着摇头,
随后有人从远处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了一眼,站起身,"我过去一下,"她看了我一眼,
"你们坐哪个卡座?""那边,"陈浩往我们的方向一指,"过来玩。""待会儿,
"她说,端起新的鸡尾酒,在灯光里转身走开了。我看着她走进人群,
那条红裙子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在深蓝的灯光里异常醒目,直到她走进了某个卡座,
被人群挡住,才从我视野里消失。陈浩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完全听清,
但大意是"小心点"。我当时没太在意。那晚大约在十二点多,
顾念带着一个同样漂亮、但气质截然不同的女伴来了我们卡座,那个女伴叫苏雅,
是做时装买手的,说话干脆、直接,一上来就跟陈浩的客户聊上了。
顾念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服务生给她倒了杯酒,她接过来,侧过身子对着我,"继续说?
""说什么?""你们IT的那些事,"她的眼睛在灯光里有点发亮,
"你刚才说你们系统一天要处理多少次?""两千万次,"我有点意外,"你感兴趣?
""我对所有的事都好奇,"她轻描淡写地说,但那个眼神是认真的,
"我初中数学就不好,但我觉得,一天两千万次……这挺让人头晕的,你不会觉得,
自己每天都在管着很多人的钱吗?"我想了一下,"有时候会,
但更多时候想的是代码有没有bug,系统会不会崩。"她"噗"地笑出来,
"这就是技术男的浪漫,"她说,"务实得让人有点感动。"那晚我们断断续续聊了很久,
音乐一直在,灯光一直在旋转,酒一直在杯子里减少,我说了很多平时不太说的话,
她听得认真,偶尔打断,偶尔反问,有几次笑得很自然,
那是跟她那个"场面笑容"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接近凌晨两点,人群开始稀疏,
陈浩的客户喝得有点高,被陈浩打了车送走了。苏雅先走,顾念站起来要走,
我帮她拿起落在沙发缝里的手机,递给她。她接过手机,往里输密码,
然后反手把手机对着我,"加一下?"我扫了她的二维码,加上了微信。
走出Nova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冷得让人瞬间清醒,我站在路边等滴滴,看着夜空,
有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不全是酒精的作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顾念发来的:"今晚挺开心的,以后少宅。"我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好,谢谢。"发出去之后,我觉得这个回复蠢透了。
但她回了个哈哈的表情,然后没有再说话。车来了,我上车,把头靠在车窗上,
看着夜上海的霓虹在车窗上流动。我想,这大概不会有什么后续。这种想法,
是我那天晚上为数不多的、正确的判断之一。
---第二章:第一次约饭顾念在加我微信之后的第三天,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那天是周一,我正在公司盯着一个内存泄漏的日志,
系统在前一天凌晨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响应延迟,虽然自动恢复了,但根源还没找到,
我已经对着这堆日志看了将近两个小时,眼睛里都是字符串。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你知道静安嘉里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我愣了一秒,想了想,
回复:"有一家云南菜还不错,菌汤火锅,就在嘉里后面的巷子里,叫'滇南记'。
""听起来不错,推荐指数?""八分。""以你这种理科生的标准,
八分是什么概念?"我想了想,"性价比高,口味正,环境中等,不踩雷。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那今晚你有空吗?带我去试试?"我看着这条消息,
心跳加快了大约一拍,然后迅速恢复正常。我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日志,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现在还有一个内存泄漏没有找到。但我还是回复了:"有空,
几点?""七点?""好。"我放下手机,重新盯向屏幕,
那个内存泄漏后来在下午三点四十分被我找到——是一个事件监听器没有正确释放,
修复起来不超过五分钟,但定位花了将近四个小时。
这种感觉我后来常常用来类比另一件事。滇南记是我偶然发现的一家小店,
藏在一条不算热门的小马路里,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空间出奇地温馨,
老板是个昆明来的中年男人,菜做得很正宗,菌汤火锅的汤底是每天早上新熬的,
里面放了牛肝菌、松茸和各种野山菌,香气浓郁但不腻,
是那种让人喝一口就想把整锅端走的程度。我七点差五分到,在门口等了大约七分钟,
顾念打了辆车来,穿一件奶白色的宽松针织衫,下面是浅色的阔腿裤,
头发随意地扎成了一个半丸子,这身打扮比在Nova那晚低调了很多,但反而更好看,
日常感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气质。她走过来,看了看这条小巷子,"这里挺难找的,
你怎么发现的?""有一次加班太晚,附近没地方吃,乱走进来的。""误打误撞,
"她点头,"我喜欢这种店。"进了店,老板认出我来,"老样子?""菌汤火锅,
两人份,再来个炸洋芋和水性杨花。"顾念看了我一眼,"水性杨花是菜?
""一种野菜,凉拌的,口感脆,微苦,后味回甘。""这个名字……"她忍了忍,
还是笑出来,"谁起的?""云南那边的叫法,"我说,"你不用点这个,
如果不喜欢苦味的话。""试试看吧,"她把菜单往桌上一放,"不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秒。菌汤锅底先上来,店里的小炉子把那锅浓汤煮得轻微沸腾,
菌香漫开来,顾念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真的很香。""比你想象的好喝,"我说,
舀了一勺汤推到她面前,"先喝汤,然后才涮菜。"她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嗯……""怎么样?""比八分高,"她说,用勺子又搅了搅那碗汤,"你打分保守。
""保守是因为有对比的预期,"我解释,"如果我给九分,你进来发现不如九分,
反而失望。给八分,结果超过预期,就是惊喜。"她听完,抬头看我,
"你做事是都这样吗?先设定一个保守预期,然后争取超越它?""差不多,"我说,
"这在系统设计里叫保守估算。""那在感情里呢?"她随口问,声音很平静,
像在问天气,"你也是这样?"这个问题让我有点意外,我想了一下,
诚实地回答:"感情这件事,我大概没系统设计过。"她没有回答,
夹了一片菌子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腾的汤里沉浮,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一刻,
店里的灯光是那种暖黄色的白炽灯,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不像在Nova时候那种流光溢彩里的疏离感,更像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
我突然意识到,我在看她的时间有点长了。"你今天有拍片吗?"我转移话题。
"上午有,下午没有,"她用筷子夹起那片菌子,放进自己的小碗里,
"拍了一组春夏成衣的大片,在一个改造的工厂里,灯光很强,站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我想象那个画面,"累吗?""脚很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但你不能表现出累,镜头对着你的时候,你要让所有人觉得你轻盈,毫不费力,
"她停顿了一下,"其实这也是一种技术活,就是不能让人看见付出的部分。
""这个我理解,"我说,"系统稳定运行的时候,用户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们只有在它崩了的时候才知道它在那里。"她听完,笑起来,
"你真的什么都能跟技术联系起来。""职业病,"我说,"抱歉。""不用抱歉,
"她说,"挺有意思的,我以前没跟做技术的人认真聊过天。""你身边都是什么人?
"她停顿了一下,舀了一口汤,"设计师,摄影师,广告人,还有一些……投资人,
企业家之类的。"她说最后这几个词的时候,语气变了一点,变得很平,
像把情绪压进去了。我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水性杨花上来了,凉拌的,切成细丝,
浅绿色,上面撒着一点干辣椒碎和蒜末,淋了一点醋。顾念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细嚼了一下,微微蹙眉,"是苦的。""对,但等一下。"她又嚼了几下,
那个蹙眉的动作慢慢松开,"哦……回甘了。""是吧,"我说。"奇怪的感觉,
"她若有所思地说,"开始以为不好,结果后来好了。"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在说什么别的。"你平时吃饭都是这种小馆子吗?"她转换话题,
"不去那些高档的地方?""偶尔去,"我说,"但我更喜欢这种,吃的是味道,
不是排场。""有道理,"她点头,但那个"有道理"听起来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
我捕捉不住。"你不一样?"我问。她笑了一下,"我经常去高档的地方,
但不一定是因为喜欢,很多时候是……场合需要。""工作原因?""也不全是工作,
"她说,然后把话题带向了另一个方向,"你们程序员,平时工资怎么样?
"这个问题直接,我有点意外,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还行,在上海够生活,
偶尔出去玩也没问题,但不是大富大贵。""但你自己买单的,"她说。"当然,
"我说,"你是我请来的。"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复杂的,
但很快就消失了,变成了一个轻松的笑,"好,谢谢你,林晟。"她叫我名字的时候,
声音落得很干净,两个字,不多不少。吃完出来,街上已经有了夜风,
带着入夏前那种微湿的温度,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我们往附近的地铁站走,走得不快,
顾念换了双平底鞋,走路稳当,步子比我想象的大。"你的老家在安徽哪里?"她问。
"合肥,"我说,"一个很普通的城市。""我没去过,"她说,"你大学在哪里读的?
""上海交大,"我说,"计算机系。""那你算学霸,"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但你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学霸那种气质。""什么气质?""就是……很拘谨,很严肃,
走路背微微弓着,"她模仿了个姿势,我忍不住笑出来,"你不是,你还好。
""因为我后来被社会磨了磨,"我说。"社会磨人,是真的,"她停了一拍,
像是在想什么,"你来上海六年,觉得上海怎么样?""很好,也很冷,"我说,
"很多东西,"我想了想措辞,"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回事,里面是另一回事。
"她走了几步,没有说话,然后:"你说的,我也有这种感觉。""你是上海本地人?
""苏州的,来上海八年了,"她说,"八年,在这里打拼,
有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很属于这里了,有时候又感觉很陌生,就像住在一个豪华的酒店,
不是家。"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有些话,
不需要别人回应,只是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听着。到了地铁口,她说自己打车回去,
我们在地铁口分开。"今晚谢谢你,八分很准确,"她说,"下次你再推荐,我信你。
""好,"我说。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你平时这么早睡吗?""不一定,
"我说,"你呢?""我一般睡得很晚,"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了夜里就睡不着。
""那多看看手机?"我随口说。她"哼"了一声,"废话,"说完扬手叫了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之前,从车窗里探出头,"晚安,林晟。""晚安,"我说。车走了。
我站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才走下地铁。地铁里人不多了,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
想发条消息给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来想去,最后发了一条:"到了吗?
"她很快回复:"快到了,司机绕路,被我怼了。"我笑出来,
手机屏幕在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显得很亮。我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想了想我今晚说的所有话,觉得整体上发挥得比在Nova时候好一点,
至少没有再说出"谢谢"这种莫名其妙的回复。但有件事我没有问她,
尽管我想问——她说,很多时候去高档的地方,不是因为工作,也不全是因为喜欢。
那是因为什么?这个问题,我在地铁里转了两站,没想出答案,直到回到家,
打开电脑准备再看一眼那个内存泄漏的修复日志,还是没想出来。那个夜晚就这样结束了,
带着一点意犹未尽,也带着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行代码,逻辑上没有报错,
但你有预感,某个地方藏着一个还没有触发的异常。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
**后记**我不是一个善于记录感情的人,这些文字是事后整理的,
有些细节可能已经模糊,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那段时间,
我以为我遇见的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孩,需要被人好好对待。后来我才知道,我遇见的,
是一个在几个不同人面前同时扮演不同角色的女人。而我只是其中一个角色的配角。
第三章:靠近那之后,我和顾念的联系变得频繁起来。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每天早安晚安的频繁,
随机的、不定时的频繁——她会突然在下午两点发给我一张她在外景拍摄时候随手拍的照片,
背景是某个仓库改造的摄影棚,灯架和反光板在她身后杂乱地堆着,她站在人群里,
侧对着镜头,发丝有点乱,但眼神依然是那种清醒的、略带一点距离感的状态,
照片下面配一行字:"今天的景很丑,但汤很好喝。"我会回:"汤比景重要。
"她会发一个笑脸。有时候是深夜,我已经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亮起来,
是她发来一段文字,不长,可能是她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有一次是:"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每天对着屏幕,不管是你的代码屏幕还是我的镜头,最后记录下来的,
都不是真实的东西?"我躺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回复:"代码是真实的,
运行结果是真实的,但中间的过程可以是任何东西。""所以过程不重要?
""过程很重要,但过程是不被看见的那部分。
"她回了很久之后才来:"这个回答我要想想。"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不知道她想通了没有。我们之间的节奏就是这样,有时候热络,有时候沉默,
但从来不沉闷。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新鲜的体验——我之前的感情经历里,
跟对方的聊天往往是有固定模式的,从问今天吃了什么开始,到说晚安结束,
像一条固定的公交线路,安全,可预测,但也无聊。跟顾念的对话没有路线,
有时候聊的是她今天拍的大片里摄影师跟服装师吵架的八卦,
有时候聊的是我正在学的一个新框架,有时候什么正经事都不聊,她发来一个奇怪的表情包,
我回一个更奇怪的,就这样来回发了二十分钟。我开始期待她发消息。
这是我意识到的第一个危险信号,但我没有理会它。第二次见面是在她提出来的,
大约是第一次约饭后的十天。那天下午,她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有个朋友的展览开幕,
在M50,你要来吗?可以的话一起,不方便就算了。"M50是苏州河边的一个艺术区,
老工厂改造的,里面进驻了很多画廊和艺术家工作室,我去过两次,
印象是工业感和艺术气息混搭,挺有意思的地方。"几点?"我问。"七点,不会很晚,
展览结束之后可能去附近吃点东西。"我看了看手表,当时是下午四点,
手头的工作还有一个接口文档没写完,估摸着六点能搞定。"行,到了发我。
"那天傍晚我骑了辆共享单车去,到的时候展览已经开始了,走廊里站着稀稀疏疏的人,
大多是从事艺术相关行业的,从穿着打扮就能看出来,那种刻意随意的风格,宽大的上衣,
解构主义的裤型,间或有一两个西装革履的,大概是收藏家或者赞助商。我站在门口找她,
接到她的电话,"里面,进来,我在最里面一间展厅。
"最里面那间展厅展出的是一位年轻摄影师的黑白人像系列,大幅的黑白照片裱在白墙上,
每一张都是某个人的局部特写——一双手,半张脸,一段脊背,一只脚踝,
所有的照片都截取了最能表达状态而非最能辨认身份的部分,
让人忍不住去猜那个完整的人是什么样子的。顾念站在其中一张照片前,
那张是一双手的特写,指节清晰,略微用力地捏着什么,
但被截取的画面里看不见捏着的东西是什么。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
两个人在轻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她转头看见我,眼睛里有点亮,"来了,这是小许,
摄影师,今晚展览的主角。"那个叫小许的男生有点羞涩,
眼镜后面的眼睛直视人的时候有点拘谨,跟我握了握手,"谢谢来。""照片很好,
"我说,这是真话,"那张手的特写,我看了一会儿,想猜那双手在做什么,但猜不出来,
这种留白挺有力量的。"小许明显很高兴,比顾念介绍他是今晚主角时候更高兴,
推了推眼镜,"是想表达一种……不完整的完整感,就是每个人本身是完整的,
但你只看见他一部分的时候,你的想象会给他一个完整,
而那个完整可能跟真实的完整完全不一样。"我点头,"所以你的想象比真实更重要。
""或者说,想象是另一种真实,"小许说。顾念在旁边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在那张手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展览结束,
一行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居酒屋,是苏州河边的小馆子,木质的桌椅,昏黄的灯,
配清酒和烤串,气氛轻松。那一桌大概有七八个人,小许带来的几个朋友,
也是做艺术相关的,还有顾念带来的另一个朋友,叫做程晓,是个时尚博主,
穿着一件夸张的印花风衣,笑起来很响亮。我在这种场合的本能是略微退后,
做一个观察者而非参与者,我听他们聊最近的展览,聊哪个画廊的展品值得看,
聊某个设计师的新系列,聊业内的各种人际关系,我不熟悉这个圈子,插不上太多,
但也不感到尴尬,只是端着清酒,偶尔点头,偶尔在听懂的地方接上一两句。
顾念坐在我旁边,她在这一桌里是放松的,
跟朋友们说话的时候比跟我独处时候多了些烟火气,会用手肘推人,会笑得肆无忌惮,
那种在社交场合里磨练出来的游刃有余在这里变成了真实的自在。有一度,
她转头跟我说话,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还好吧?""还好,"我说,
"你朋友们挺有意思的。""小许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纯粹的,"她说,声音有点认真,
"做艺术,从来不想着商业那套,有时候穷得揭不开锅,但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
""你羡慕他?"她愣了一下,"也许吧,"她说,
"有时候羡慕那种……不需要在意太多事情的状态。""你现在在意的太多事情是什么?
"我问。她拿起清酒杯喝了一口,"以后告诉你,"她说,轻描淡写地,
把这个话题收了起来。但那个"以后"让我感到,
我们之间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有了一个默认的续集。那晚大约十点多散场,大家陆续散去,
我送顾念走到苏州河边,河边有风,把她半束起来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随手拢了拢,
没有在意。路灯打在河面上,水里有碎金色的倒影,偶尔一条游船驶过,把那些倒影搅碎,
然后重新聚合。我们走得很慢。"你以前谈过几段恋爱?"她突然问,
声音像在问今天几号一样随意。"两段,"我说,"大学一段,工作之后一段,
都没有修成正果。""为什么没有修成正果?""第一段是距离,毕业之后各奔东西,
维持不下去。第二段……对方说我不够浪漫。"顾念"哦"了一声,"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我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说,"我觉得我是有浪漫的,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我不擅长说那些很甜的话,但如果你的电脑坏了,我会连夜帮你找问题,
如果你说哪家馆子好吃,我会记住,下次路过会带你去。""这是一种工程师式的浪漫,
"她说。"你也觉得不算?"我侧头看她。她想了想,"我觉得算,"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