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虽撤了灵堂,府中却仍在守孝,往来的丫鬟婆子皆穿素衣,走路也比往日轻了许多。
陆月蘅醒得很早。
她昨夜几乎没有合眼。每次迷迷糊糊睡过去,便又会回到朔州西牢里,潮湿的稻草、冰冷的石地,还有那一杖一杖落下时几乎要将骨头敲碎的闷响。
她从梦中惊醒,背上一层冷汗。
倚春端着温水进来,见她已经坐在榻上,鬓发微乱,脸色白得像窗纸,便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县主,您可要再躺一会儿?昨夜您一直梦魇,奴婢和知夏守到天亮,才见您安稳些。”
陆月蘅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后背。
隔着中衣,肌肤平整温热,并无半点伤痕。
可那种疼意却像留在了骨头里。她闭了闭眼,才道:“不必了。”
倚春替她披上外衫,又去取梳子。陆月蘅平日最爱打扮,衣裳、钗环、香粉,无一不精心。
如今她却只选了一身素白软缎,发间簪一支白玉簪,连脂粉也未用。
知夏从外头进来,见她已梳妆好,脚步顿了顿,才低声禀道:“县主,王公子来了,已在前院候了近半个时辰。”
陆月蘅浑身一僵,垂着眼,指尖轻轻按在妆台边沿。那上头嵌着一粒圆润的珍珠,是她小时候贪玩,非要让工匠添上去的。端阳长公主还说她没个定性,什么东西都要弄得花哨些。
可她此刻摸着那颗珍珠,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双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袖口总带着淡淡的沉水香。在朔州西牢里,也正是那只手,将帕子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最后一点求生的声音。
“他来做什么?”陆月蘅问。
知夏忙道:“说是怕县主伤心太过,特意来看望。王公子还带了宫里常用的安神丸,说是太医院院判亲自配的。”
陆月蘅唇边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
她夜里怕雷,王淮礼便让人替她备安神香;春日咳嗽,会送来润肺的药材;她不爱苦味,他还会在药匣里另放一小罐蜜渍青梅。那时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懂她。
“请他去前院花厅。”
陆月蘅抬起眼。
镜中女子肌肤胜雪,唇色天然如丹,因着这几日寝食难安,眼里少了从前的明媚,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她看了片刻,缓缓移开视线。
王淮礼既来了,若是不见,反会引人怀疑。
陆月蘅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吧。”
前院花厅里燃着一炉白檀香。
王淮礼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身月白常服,腰间只悬了一枚青玉佩,桌上搁着一只乌木药匣。见陆月蘅进来,便立刻起身。
“月蘅。”
这一声唤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陆月蘅脚步微顿。
她看着眼前的人,几乎有一瞬分不清前世与今生。
前世的王淮礼站在西牢昏暗的灯火下,眉目间也有这样一丝近似怜惜的神情。
陆月蘅将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寒意。
“淮礼哥哥。”
王淮礼望着她。
她今日穿得极素,未施脂粉,却仍旧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陆月蘅生得太好,从前她穿一身海棠红,站在花下,能压住满园春色。王淮礼一直不喜欢她那样打扮。
太招眼。
太多人会看她。
可今日她这副苍白柔弱的模样,也叫他不大舒服。
她原本不该这样惶然无依。她该在他身边,由他替她挡去外头的风雨,安安稳稳地活着。
王淮礼将药匣推到她面前:“昨夜没睡好?”
陆月蘅的目光落在那只药匣上。
匣子里放着安神丸,还有一小罐蜜渍青梅。
“嗯。”她低声道,“总是睡不安稳。”
“长公主殿下已然安葬,你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王淮礼语气温和,“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若见你这样,怕也难以安心。”
陆月蘅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端阳长公主。
她的外祖母。
她曾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失去外祖母,可重生回来,才知道原来有些疼并不会过去,只是被藏得太深。
她的父亲陆文瑾,寒门出身,状元及第后入了御史台。性情耿直,一生不肯低头,因在朝堂上数次直言,触怒琼明帝,后来被派往北祁出使。北祁王庭逼他签下辱国盟书,他拒不屈从,最终死在异国朝堂。
母亲萧愉,端阳长公主独女,受封静华郡主。
年轻时明艳骄傲,偏偏看中了一个出身寒微的状元郎。父亲死后,她郁结成疾,勉强熬了几年,也跟着去了。
陆月蘅那时还小,便被端阳长公主接回府中养大。
外祖母待她极好,常带她入宫。她与皇子公主一同读书,王淮礼便是在那时与她熟识的。
他比她大几岁,是皇子公主们的伴读,读书好,待她也好。她刚失去父母时不愿说话,王淮礼便替她挡下旁人的探问;她在宫学里答不上功课,他会将自己的笔记放到她案上。
一点一滴,无微不至。
她那时年纪小,只觉得王淮礼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替她安排妥当。她若遇到难事,第一反应不是去找外祖母,便是去问他。
端阳长公主看在眼里,也曾笑着说过,月蘅性子软,若能嫁给淮礼,自己便放心了。
王家从未拒绝。
王淮礼也从未否认。
两家虽未正式下定,玉京上下却早已将他们看作一对。就连陆月蘅自己,也一直以为,只要等她长大,他们就会成亲。
直到端阳长公主病势渐重。
外祖母年纪大了,病痛反复,便渐渐忧虑自己若有一日不能再护着她,陆月蘅会无人可依。因此曾数次让人去王家提起,想先把两人的名分定下,哪怕不急着成婚,也好让她有个依靠。
王家却总在推脱。
说长公主病中,不宜仓促办喜事,委屈了县主,何必急于一时。
如今想来,不过是在等琼明帝的心意。
王家早看出,程家已成为皇帝心头的一根刺。程铁山手握朔州重兵,琼明帝迟早要往朔州塞一个人。
而她,会是最合适的那个。
王家不愿为了一个尚未正式定下的婚约去逆圣意。
所以他们一直拖着。
直到圣旨落下,才彻底断了这门亲事。
“月蘅。”王淮礼见她久不说话,声音愈发放缓,“赐婚之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陆月蘅抬起眼。
她眼尾本就微红,这一抬眸,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淮礼心里一软。
他不是不甘心。
陆月蘅本该是他的。她应当嫁进王家,穿王家为她备下的嫁衣,住在他替她挑好的院子里。她的衣食住行、身边该留哪些人,都该经过他的眼和手。
可琼明帝的旨意来得太快,牵扯太大,王家不能为她去赌。
他最终只能放手。
“父亲并非没有替你忧心。”王淮礼斟酌着开口,“只是陛下既已定意,王家若贸然出面,反倒会让你夹在中间,更难自处。”
陆月蘅低下头,指尖拂过茶盏边沿。
前世她听到这话,心里满是感激,甚至觉得是自己让他为难了。
如今她只觉得可笑。
王崇慎是中书令,清河王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王家未必能改了圣旨,却不是连拖一拖婚期、替她争些时间的本事都没有。
他们只是不愿。
“是我让淮礼哥哥为难了。”陆月蘅轻声说。
王淮礼望着她,眸色缓和下来。
她还是这样懂事。
从不逼他做选择,也从不让他为难。
“别这么说。”他道,“你放心,你去了朔州,玉京的一切,我自会替你照看。”
他说得极自然。
陆月蘅心里却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问:“外祖母生前替我备下的东西,我还未来得及理。也不知到底留下些什么。”
王淮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他不知道端阳长公主究竟给她留了什么。
长公主府的私库向来严密,王家也只知道端阳长公主极疼这个外孙女,早早替她置下了丰厚嫁妆,却不清楚其中细目。
他今日来,本也有试探之意。
“长公主殿下向来疼你,必不会叫你受委屈。”王淮礼没有直接问,只温声道,“只是朔州路远,许多事都要早些筹划。你如今心绪不宁,若有账册、契书之类的琐事,不妨交给我,我替你先理一理。”
陆月蘅抬起眼,神色茫然。
王淮礼说得极有分寸,“你一个人未必顾得过来,我怕旁人趁乱欺瞒了你。”
前世,王淮礼也是这样坐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地替她筹划。
那时她刚失了外祖母,又骤然被赐婚朔州,满心惶然,根本无力分辨那些话里的真意。她将端阳长公主留给自己的账册、钥匙、印鉴、铺面契书,连同各处掌柜、庄头的名册,一样一样交到了王淮礼手里。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将东西交给了最可信的人。
后来到了朔州,她起初还会收到玉京送来的账目与银钱,王家也总说一切安稳,让她不必忧心。可时间一长,她才渐渐察觉不对。
铺面上的账越来越含糊,田庄的出息也被各种由头拖延。她想调一笔银子置办东西,他们却推说账上周转不开;她想问玉京铺子的情形,送去的书信也总得不到确切答复。
那些产业名义上仍在她手中,实际却早已不再听她使唤。
她在玉京留下的一切,都已一点点失去了控制。
所以这一世,陆月蘅只是攥紧帕子,低声道:“我还没看。外祖母的东西太多,我不敢轻易翻动。”
王淮礼没有追问。
他一向有耐心。
陆月蘅不是个擅长守秘密的人,只要自己再多哄几句,她总会主动告诉他。
于是他转而道:“那便缓几日再理。只是陪嫁的人,不能拖得太久。”
陆月蘅抬头看他。
“倚春和知夏跟着你多年,自然忠心。”王淮礼道,“只是朔州与玉京不同。她们没有去过边地,也不熟悉那边的规矩。你若将她们都带走,长公主府旧宅和你留在玉京的产业,反倒无人照应。”
他说得合情合理。
“我替你挑了两个丫鬟。”他继续道,“一个叫秋绫,一个叫冬绮,都是做事稳妥、懂得分寸的。你带去朔州,平日里也能替你留意府中动静。”
陆月蘅的手指骤然收紧。
前世,她就是听了他这番话。
倚春和知夏被留在玉京,替她守着那些她根本还没来得及真正弄明白的产业;而她带着王淮礼替她挑的人去了朔州。
那两个丫鬟后来日日将她的起居、程峥的行踪、程府的动静递回玉京,甚至都不避讳她。
她却一直以为,王淮礼只是放心不下她。
“月蘅。”王淮礼看着她,语气柔和得近乎耐心,“我总要知道你在朔州过得好不好。”
这一句话,前世叫她红了眼眶。
如今听来,却像一只无形的手,隔着千里仍要捏住她的喉咙。
陆月蘅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
她闻到了他袖口那缕淡淡的沉水香。
她的呼吸一滞,眼前忽然闪过暗沉的牢房、刑杖落下的闷响。
陆月蘅的身体微微发抖。
王淮礼以为她是害怕远嫁,便朝她伸出手,想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陆月蘅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还是叫王淮礼顿住。
她立刻垂下眼,泪水恰好落下来。
“我昨夜做了噩梦。”她的声音发颤,“梦里有人打我……我疼得厉害,却怎么也喊不出人来。”
王淮礼沉默了一瞬。
他收回手,像往常一样温声安抚:“只是梦而已。”
陆月蘅低着头,没有让他看见眼底翻涌的冷意。
不是梦。
那是她死过一次的人生。
王淮礼又坐了片刻,叮嘱她好生歇息,才起身告辞。
他离开前,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遗憾,有不甘,也有一种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笃定。
他大约仍觉得,纵使她嫁去朔州,只要她还害怕、还无助、还习惯依赖他,便总会回到他的掌控里。
陆月蘅一直坐在原处,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前院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倚春和知夏从外间进来,见她脸色难看,都有些担心。
“县主,”倚春小声道,“你真的要把我们留下吗……”
“谁说你们要留下?”
陆月蘅抬起头。
倚春和知夏俱是一愣。
陆月蘅沉默了片刻,才道:“从今日起,你们两个不许离开我身边。”
她的声音仍很轻,却没有半分犹疑。
“至于外祖母留下的东西,先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知夏迟疑道:“便是王公子问起……”
“也不许。”
陆月蘅望着花厅外阴沉的天色,慢慢握紧了手指。
“去请周嬷嬷来。”她道,“外祖母留下的东西,我要亲自清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