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是家生子,从姜氏母女二人来到伯府就负责照顾姜**的起居。
她此刻情绪低落,一路碎步回到了春晖院。
跨进主间后,碧桃刻意加重了脚步声,垂首绕过屏风。
一打眼就见**坐在伯爷怀里睡得很香。
女孩的袖口绑起,绵软白皙的手臂一条自然搭在小腹上,另一条环住少年的腰。
脑袋歪靠在少年的胸膛上,稚嫩的面庞上睡得粉扑扑,显得格外可爱乖巧。
这样温馨静好的一幕,碧桃在这三年时间里看过无数回。
每次静静地看着,她的心中便会升起一种温暖美好的情感。
而如今,姜夫人却要带**回家了…
是啊,这里不是音音**的家。
夫人**是江南人,而望京是中原腹地,相距千里。
姜夫人是淮扬郡郡守之女,听闻因为不肯下嫁做平妻,又不愿意拿掉肚中孩子,当地闹出了丑闻。
姜家一气之下放出狠话不认这个女儿,日后不再来往。
生下孩子后身体一直不好,又独自抚养音音**,其中多少艰辛不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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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压下即将要分离的伤感,走上前对伯爷回话。
“大人,姜夫人回话说辛苦大人照顾**,其余的没说什么。老夫人今天过去用晚膳了...”
楚怀尘正在看公务相关的书,闻言头也没抬,语气温和中透着冷淡:
“知道了,叫我的小厨房做碟母亲和干娘都爱吃的栗蓉酥饼过去。”
碧桃躬身行礼,“是”
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姜音迷迷糊糊地哼了声,脑袋埋得更深了。
楚怀尘垂眸看了眼,搂着妹妹的手立刻轻柔地、以她喜欢的力道和节奏拍着,很快将她安抚下来。
十五岁的少年人搂住妹妹的单臂不再如三年前那般单薄。
如今宛若坚不可破的囚牢,可以紧紧守护重要的家人。
肩膀已有了宽阔结实的雏形,健硕的胸膛往下,一根青玉蹀躞带勒出劲窄的腰身。
至于平日里练武时爆发出快准狠力道的双腿,此时任由小女孩坐着,一动未动。
碧桃瞥了一眼再次垂头,略微踌躇地开口。
声音控制地很轻:
“大人,姜夫人还说…说她要带**回淮扬郡。**的外祖父今年以来身体越发不利索了...”
“夫人怕**到时候哭闹不已,所以要奴婢来和您先说一声,要您哄哄**。”
老夫人院子里那几个小丫鬟,近两年来春心萌动,偶尔在私底下偷偷议论主子爷。
她们有的红着脸说伯爷长得越发俊俏。
不等弱冠,便已是剑眉星目的美男子,不晓得将来会受多少贵女关注。
也有的讨论伯爷小小年纪承担起了偌大的家族有多艰难。
这八年多来,伯爷每日废寝忘食地学。
在外看了多少冷脸,才带着伯府慢慢走出谷底。
如今不满16的年纪便文武双全,颇得大周名士的赏识,在天子面前越发露脸。
以后必定会将老国公爷被污蔑的名声重新讨回来。
碧桃不像那几个小丫鬟对伯爷存有私心。
她的婚事会由父母做主嫁到外头去,当个正经的妻子。
而不是期待某天被主子看上,收进房里当个暖床丫头,以后生了孩子再得个妾室的身份。
别看伯爷还不及弱冠,心思却已深不可测,手段也强硬。
绝不是在**面前表现得那样温柔俊雅,包容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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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尘思索了片刻后,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舍。
嘴角的弧度不变,声音很轻:
“音音出生至今还未见过外祖父一家,按理来说的确该去看看了,毕竟是亲人。”
他放下手里的书,微笑不变:
“你去回干娘的话,就说我请几日的假,亲自护送音音回去。”
碧桃:“....”
楚怀尘见碧桃听到他的话后脸色越发不对,心里隐隐预感不好。
难不成要回去住很久?
那可如何是好?
其一,他毕竟不是干娘的亲儿子,无权干涉干娘的决定。
没有拜帖,厚着脸皮跟去郡守家已然是冒昧打搅了。
其二,带孩子去父母跟前尽孝乃是天经地义。
他没有理由让干娘一人回乡,不带女儿。
楚怀尘没有想过妹妹及笄前会离开他的可能性。
之前干娘曾说过,她不想待在家乡那个伤心地。
还有一回,他听干娘和母亲说起妹妹将来择婿一事。
当时干娘说了句“将来还得依仗姐姐你多给我留意…”
这不就代表干娘内心是想要把妹妹嫁到望京吗?
娇气又黏他的音音,他只是离了她几日便哭闹不止,抱着他不撒手。
如果这回探亲时间长了,没有他照顾陪伴,音音只会更伤心、会委屈,会闹。
也难怪干娘要他来想办法了。
少年狭长的眼尾微眯,目光直直地刺向丫鬟,笑容已然不见:
“干娘说要回去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大周国自古以来极重孝,如果是外嫁女回娘家侍奉父母的话,最少也要一个月。
听到伯爷这么问,碧桃捏紧了手指,声如蚊讷:
“夫人的意思是...她没想到这一出来便在望京城住了这么久。”
“当初她说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的那些话,是想让**开心住下,不要有负担的客套词。”
“夫人说**和您毕竟不是血亲,住了这么久了,就算没有娘家人的事,她也不能继续住在伯府了。”
“夫人本也是打算今年就回家过年了。如今提早了,那便等到中秋后离开。”
碧桃越说声音越小,细密的汗从额角滑落。
她已经能感觉到头顶的目光比外头毒辣的日头还要烈,似要将她灼烧出个洞来了。
碧桃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完:
“所以夫人说要带着**回家乡便不回来了,将来有机会再来望京看望老夫人和伯爷,二爷。”
屋外,暑热的空气如滚滚热浪,想要扑进沁凉的室内。
话止,整间房安静地针落可闻。
只能听见小女孩的酣睡声,以及少年越发粗重的呼吸声。
碧桃垂着眼,只觉得周遭空气越发窒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时间,也或许过了两刻钟。
碧桃站得双膝都有些僵硬了,才听见伯爷清清冷冷地开口: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干娘一声,明日我带音音去泛舟采莲。晚上不回府用膳了,音音也睡我这儿。”
“后日下了值,我会和干娘商议回淮扬郡的事。”
“在此之前都先瞒着音音。”
楚怀尘的右臂搂紧了一分,感受到妹妹温暖的身躯,以及可爱的小脸贴在胸膛上,心底针尖一样的刺痛才稍稍散去些。
听到干娘要带妹妹回家,再也不回来时,大脑竟然空白一片。
接着焦虑、恐慌,最后化作茫然。
楚怀尘现在无法给出任何答复。
他需要冷静,需要一个逃避问题的时间。
更需要认真思索对策。
音音不能离开他,他也--
不能失去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