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捧着我的骨灰盒,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的时候,我其实就在他身边。只不过,
我已经是一缕抓不住的风了。他双眼赤红,像个疯子一样磕头,哭着求我回来。
可他好像忘了。当初是他硬生生把我从病床上拖下来,去给他的初恋献血的。也是他亲口说,
我装病的样子,让他觉得恶心。……深夜十二点,江叙带着一身初冬的寒气推开卧室门,
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起来,换衣服,去市一院。」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冷得像淬了冰。我胃痛得几乎蜷缩成一团,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睡衣。我惨白着脸,
颤抖着声音问他:「出什么事了?」「冉冉下楼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有点失血过多,
医院现在缺RH阴性血。」江叙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别磨蹭了,赶紧起来跟我走。」我僵在了床上。苏冉,他的初恋,
他心口那颗不可触碰的朱砂痣。我的手死死按着抽痛的胃部,就在昨天上午,
我刚拿到那张写着「胃癌晚期」的诊断书。此刻,它就静静地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除了胃癌,我还有重度的凝血功能障碍。对于现在的我来说,
大剂量抽血和直接催命没有任何区别。「江叙,我今天真的很不舒服……」我仰起头,
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丈夫,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哀求,「血库里肯定能调到备用血的,
我不能抽血,你是不是忘了我……」「够了!」江叙厉声打断我,大步上前,
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床上生生拽了下来。他力气极大,我毫无防备地踉跄跌倒,
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木地板上,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阵发黑。「沈念,
你装病也分分场合行不行?!」江叙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冉冉现在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你还在计较这些争风吃醋的把戏?
抽你一点血要得了你的命吗?!」要得了我的命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另一个女人急红了眼的男人,心底最后那一丝微弱的期冀,
终于像冬夜里燃尽的死灰,彻彻底底地冷了下去,连渣都不剩。他根本就不记得,
我严重的凝血障碍,正是三年前为了救出车祸的他,强行抽血才落下的病根。
胃里的绞痛在此刻剧烈到了极点,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我死死咬住嘴唇咽下那口血,
慢慢从地上扶着床沿站了起来,一点点抽回被他攥得出了一圈红印的手腕。我没有哭,
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只是异常平静地看着他。「好,我跟你去。」就当是把这条残命,
连同这七年可笑的爱,在今晚一次性全数还给他。凌晨一点的市一院,
消毒水的气味冷得刺骨。VIP病房里,苏冉靠在病床上,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额角甚至没有一丝冷汗。看到我进门,苏冉像是受了惊,眼眶瞬间红了,
挣扎着要坐起来:「阿叙,你怎么真把念念叫来了?我只是小磕碰,慢慢养总能补回来的。
大半夜的,念念万一着凉了怎么好……」看,这就是苏冉。她永远知道怎么用最体贴的话,
把刀子捅得最深。果然,江叙原本冷硬的神色在看向苏冉时瞬间柔和下来。
他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躺好,别乱动。
你就是太善良才总委屈自己。她能跑能跳,抽点血死不了。」说完,他转过头,
看向我的目光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去抽血室,别站在这里碍眼。」
我看着他变脸的速度,胃里的剧痛又一次如同绞肉机般翻滚起来。我没有反驳,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质问他「是不是我抽了血你就能多看我一眼」。
我只是木然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抽血室。
冰冷的粗针头扎进静脉的那一刻,我其实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的痛了。
因为胃癌晚期带来的撕裂感,和重度凝血功能障碍导致的缺血性眩晕,正潮水般将我淹没。
鲜红的血液顺着导管一点点流出,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正在随之被抽离。我的体温越来越低,
视线开始出现大片的重影。抽血的护士察觉到了不对劲,皱着眉停下动作:「家属,
你这血液流速不对啊,而且你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冷汗直冒,是不是有什么基础病?
不能再抽了!」「我没事。」我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抽够刻度。抽完,我就能彻底解脱了。」
护士被我眼底那种毫无生气的死寂吓到了,犹豫着抽满了血袋。拔针的时候,因为凝血障碍,
暗红色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怎么按都止不住。我用棉签死死压着针眼,
任由鲜血浸透了棉签,染红了我的手指。没关系,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等我强撑着那口残气走回病房时,门虚掩着。「阿叙,你这样对念念,
她肯定又要跟你闹脾气了。」苏冉柔弱的声音传出来。「随便她闹。等她折腾够了,
明天给她买那个她一直想要的包,权当补偿了。」江叙的声音漫不经心,
仿佛我只是一只可以随意打发、用骨头就能哄好的宠物。我推门的手顿住了。曾经,
我为了他这句「补偿」,可以咽下所有的委屈。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我推开门。
听到动静,江叙不耐烦地回过头:「抽完了就自己打车回去,冉冉今晚离不开人,
我要留在这里陪护。别再给我找不痛快。」「好。」我平静地应了一声。
在江叙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掉眼泪,也没有撒泼质问。
我只是极其缓慢地拉开包的拉链,掏出那份昨晚刚刚打印好、并且已经签上我名字的文件,
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纯白色的纸张,在病房冷厉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顶端加粗的黑体字写着——《离婚协议书》。江叙的视线落在上面,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头盯着我,原本不耐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随即又被习惯性的傲慢掩盖。「沈念,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他冷笑一声,「为了不献血,
现在连这种欲擒故纵的戏码都用上了?」「血我已经抽了,苏冉死不了了。」
我迎着他嘲弄的目光,原本死死按着针眼的手松开,
任由那些无法凝固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白的地板上,绽开刺眼的红梅。我看着他,
眼底再也没有了这七年来的爱慕与仰望,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江叙,字我已经签了,
财产我一分不要。」「恭喜你,终于自由了。」「装神弄鬼。」
江叙死死盯着地上那几滴刺眼的红,强压下心头莫名翻涌的烦躁。
他拿过那份《离婚协议书》,目光扫过我娟秀却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签名,冷笑出声。
「撕了。」他随手把协议扔进垃圾桶,连同对我的最后一丝耐心。紧接着,
他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语气冷得像结了冰:「去查查沈念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立刻停掉她的副卡!
我看她身无分文,还能在外面硬气几天!」听到他的话,苏冉在病床上微微勾了勾唇角,
柔声安抚:「阿叙,你别生气,念念只是一时冲动,等她气消了,我去给她道个歉……」
「你道什么歉?错的本来就是她!」江叙挂断电话,心疼地替苏冉掖了掖被角,
语气不容置疑。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白月光,根本没想过,那几滴无法凝固的血,
是我枯竭生命的倒计时。……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初冬的第一场雪正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指尖的血还在渗,顺着虎口滑落,一滴滴砸在洁白的雪地里,触目惊心。
我没有回那个被称为「家」的别墅。那里全是他为苏冉添置的痕迹——苏冉喜欢百合,
我就必须对花粉过敏的自己狠心吃药;苏冉喜欢暖气开得高,我就算热出汗疹也得忍着。
如今,我不需要再忍了。我拖着痉挛的胃,
在街角的小诊所让值班护士帮我强行用止血钳和厚重的纱布包扎。
护士看着我苍白的脸和不断被血洇透的纱布,神色凝重:「姑娘,你这凝血功能绝对有问题,
刚才抽血的人疯了吗?赶紧去大医院挂急诊吧,别不要命了!」我笑着摇摇头。命?
我早就没有了。我买了一张去南方边陲小城的绿皮火车票。那是江叙这种高高在上的大总裁,
这辈子都不会踏足的穷乡僻壤,也是我给自己选的坟墓。三天后,
我的手机因为没电彻底关机。而这三天里,江叙停掉了我所有的卡,却没有主动找过我一次。
第四天。「江总,太太的副卡已经停了三天了,没有任何消费记录。
名下的账户也全都没动过。」助理站在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汇报。
江叙签着文件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墨。「没回娘家,
也没找她那些闺蜜借钱?」「没有。太太……像是凭空消失了。」江叙冷哼一声,
将钢笔扔在桌上:「我看她能憋到什么时候。」晚上十点,江叙推开了别墅的门。迎接他的,
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温热的解酒汤,没有留着的那盏昏黄的夜灯,甚至玄关处,
都没有那双永远为他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拖鞋。江叙扯领带的手顿住了,
心底那股被他刻意忽略了三天的烦躁,突然像藤蔓一样开始疯长。他大步走进客厅,
目光瞬间定格在茶几上。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把别墅的钥匙,还有一枚款式老旧的铂金钻戒。
那是七年前,他创业最艰难时,用地摊上买来的银圈向沈念求婚,后来赚了第一笔钱,
换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他曾红着眼眶发誓,
这是他江叙这辈子给出唯一的、绝对不会背叛的承诺。但现在,沈念把它留下了。
连同她带走的,只有几件最破旧的衣服。江叙盯着那枚戒指,瞳孔骤然收缩,
一抹极其强烈的恐慌突然击中了他的心脏。「沈念,你这次真的闹过了!」
他咬牙切齿地拨通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让他彻底乱了阵脚。他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一脚踢翻了茶几旁的废纸篓。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江叙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
却突然像被雷劈中一般,死死钉在了其中一张被揉皱的纸团上。那上面,
沾着大片干涸发暗的血迹。那绝对不是所谓「针眼渗出的一点血」能造成的出血量。
江叙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猛地蹲下身,近乎粗暴地将那个纸团展开。
那是一张市一院的化验单,日期正是沈念被他强行拉去抽血的前一天。右下角的诊断结果上,
几个冰冷的黑色字体,犹如一根根烧红的钢针,
肿瘤(晚期)】【凝血功能重度障碍(危急值)——禁忌一切采血与外伤】在这两行字旁边,
不仅有刺眼的血迹,还有沈念用指甲掐出来的、深深的折痕。「沈念,你真行。
为了逼我低头,连这种绝症的单子都敢伪造!」江叙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愠怒,
但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他不信。
那个七年来永远温声细语、连切菜划破手都会偷偷红眼眶的女人,怎么可能得绝症?
这一定是她找人做的假证,上面的血也一定是她故意抹上去的!对,只要找出破绽,
就能戳穿她这个劣质的谎言。江叙像疯了一样冲上二楼,一把推开主卧的门。
他拉开沈念的梳妆台,拉开衣柜,近乎粗暴地翻找着她可能留下的「剧本」或草稿。没有。
什么都没有。衣柜里,那些他随手让助理买的名牌包、高定首饰,全部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沈念带走的,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那个七年前他送的、早已不值钱的旧保温杯。
江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猛地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哗啦」一声,
几个毫无包装的白色塑料药瓶滚落出来。江叙愣住了。他拿起其中一瓶,
上面的标签被人刻意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瓶身。他拧开盖子,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他拿出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拍下药片的照片,
发给了一个当药剂师的朋友。「这是什么药?」他发语音过去,声音已经彻底哑了。
不到半分钟,对方回了消息:【这药你哪来的?这是奥施康定,
重度癌痛患者晚期专用的强效镇痛药!一般药房根本开不到,副作用极大,
吃多了会大面积内出血的!谁在吃这个命不要了?!】手机「吧嗒」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江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副作用……大面积内出血……」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卧室角落的脏衣篓里。
那里压着一件沈念前几天穿过的白色高领毛衣。他一步步走过去,像是个即将被行刑的死囚。
他颤抖着手,将那件毛衣拽了出来。毛衣的领口内侧,原本应该是纯白色的羊绒,
此刻却被大片大片暗褐色的、干涸的血迹染得触目惊心。那绝对不是抽血能留下的痕迹,
那是从嘴里呕出来的血。那一刻,江叙引以为傲的理智,那层自欺欺人的傲慢外壳,
终于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彻底崩塌了。他双膝一软,
重重地跪在了那件沾满血迹的毛衣前。原来,她每天晚上蜷缩在背对着他的那一侧,
不是在赌气,是在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癌痛。原来,她把止痛药的标签撕掉,
是不想让他心烦。而他,就在三天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