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替他守了七年侯府。丈夫假死,外室怀胎,她挺着孕肚在寒夜里跪到小产,
用嫁妆填了侯府的窟窿,替他还了债、养了家、撑起了一座将倾的门楣。七年后,
他带着外室和私生子风光归来。一碗鸩毒,送她上路。临死前,他对她说:“恬儿,
你太累了,该歇歇了。”1谢恬儿从未想过,自己的命会这样结束。那碗鸩毒端上来的时候,
她还以为是补药。这些年她喝过太多补药了,黑的、褐的、浓的、淡的,
每一碗都苦得让人舌根发麻,每一碗她都皱着眉头一口闷下,因为她要活着,
要撑着这个侯府,要等她的丈夫回来。“夫人,该喝药了。”丫鬟碧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恬儿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那只青花瓷碗。碗壁温热,药汤浓黑,
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比往常的药更苦,苦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抬头看了碧桃一眼。碧桃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她的嘴唇在发抖,
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谢恬儿想问问她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用问了。她知道。这七年来,碧桃是她身边唯一没有背叛过她的人。她落难时碧桃陪着她,
她被欺负时碧桃护着她,她小产时碧桃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夫人,
”碧桃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侯爷说,这药得趁热喝。”侯爷说。
谢恬儿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哪里还像个三十岁的妇人?分明比四十岁的婆子还要苍老。她为这个侯府操持了七年。
七年里,她替假死的丈夫守住了摇摇欲坠的家业,替病重的公婆养老送终,
替年幼的小叔子张罗婚事,替亏空的公库填补了上万两白银。
她用自己的嫁妆养活了侯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用自己的心血撑起了一个即将倾塌的门楣。
而她的丈夫沈知行,那个在七年前“落水身亡”的男人,此刻正好好地坐在侯府的正厅里,
身边是他的外室林婉儿,膝头是他与林婉儿生的儿子。他回来了。带着他的新妇、幼子,
带着满口的“死里逃生、颠沛流离”,带着满眼的愧疚和满心的算计,
回到了这个被她苦心经营了七年的侯府。她信了。她信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信他这些年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信他对她和侯府有多么愧疚。
她甚至主动提出要把管家权交还给林婉儿,因为她觉得自己“占了人家七年的位置”。
多可笑。她到现在都记得沈知行说那番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眼含热泪,声音哽咽,
仿佛真的在为她着想。“恬儿,这些年来辛苦你了。婉儿她不会管家,
这府里的事还得劳烦你。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不会亏待。
这就是他“不会亏待”的方式。谢恬儿端起了药碗,凑到唇边。药汤的苦味扑面而来,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恶心。她恶心自己,恶心自己到死都在相信一个骗子。
“夫人——”碧桃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谢恬儿抬起眼,看着碧桃。
碧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花瓷碗的碗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张着嘴,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谢恬儿轻轻地、轻轻地把碧桃的手从自己腕上拨开。“没事的。”她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碧桃,没事的。”然后她仰起头,将那一碗鸩毒一饮而尽。
药汤入喉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死亡的味道。不是苦,是烫,像一把烧红的铁刀,
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然后在那五脏六腑之间炸开。疼。真疼。比小产时疼,
比被二房的人打骂时疼,比寒冬腊月跪在祠堂里求祖宗保佑时疼。这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千万条毒蛇在她体内游走,咬噬着她每一寸血肉。她弯下了腰,
一口黑血从嘴里涌出来,溅在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夫人!”碧桃终于崩溃了,
扑过来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谢恬儿靠在碧桃怀里,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淡定。一双黑缎靴子从屏风后绕出来,
靴面上绣着暗纹祥云,一尘不染。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她认得那双靴子。
那是她亲手做的,做了一整个冬天,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
做出来的靴子针脚细密、样式考究,沈知行穿上后在府里走了一圈,
夸了她一句“夫人手巧”。她为了这一句夸赞,高兴了整整三天。现在想来,
他穿那双靴子去见林婉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林婉儿说了同样的话?“恬儿。
”沈知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润如玉,一如他们新婚那夜。谢恬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抬起眼。沈知行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面容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
那一定是一张温柔而虚伪的脸。“你太累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
“该歇歇了。”歇。谢恬儿想笑,但嘴角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想起七年前,
沈知行“落水”的那个夜晚,她挺着三个月的肚子,在河岸边跪了一整夜,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以为他真的死了,以为她的天塌了,以为她这辈子完了。可是她没有。她擦干眼泪,
站起来,挺直脊背,走进了那个风雨飘摇的侯府,用一介女流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族的兴衰。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熬过了公婆的病逝,熬过了二房的夺权,熬过了府库的空虚,
熬过了下人的欺主,熬过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她把一个濒临败落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把一个负债累累的家族经营得蒸蒸日上,
她把一个被所有人放弃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她等来的,是一碗鸩毒。“沈知行,
”她用最后一口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后悔的。”沈知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黑血从她嘴角不断涌出,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看着她的身体在碧桃怀里慢慢变冷。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下人吩咐了一句什么。
谢恬儿没有听清。她的意识已经涣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
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缓缓飘出。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湮灭的时候,
一个画面忽然闯入了她的脑海。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沈知行的头颅被人一刀斩下,
滚落在青石地面上,死不瞑目。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站在血泊中,
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面容冷峻如霜。那个男人她认识。顾衍之。当朝首辅的独子,
京城第一才子,那个曾经数次向她示好、却被她婉言谢绝的男人。他为什么要杀沈知行?
他为什么要为她报仇?谢恬儿来不及想明白这个问题。黑暗吞没了一切。
2谢恬儿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入目是一顶褪了色的拔步床顶,
床帏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针脚粗糙,配色俗艳,是她嫁进侯府第一年陪嫁的旧物。
她嫌这顶床帏太老气,想换一顶新的,沈知行说“能省则省”,她便没再提。后来她才知道,
沈知行不是要省钱,是省下钱来给林婉儿置办新床帏。她盯着那顶床帏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酸涩,久到视线模糊,久到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了鬓发里。不对。她不该活着。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喝了那碗鸩毒,清清楚楚地记得黑血从嘴里涌出来的滋味,
清清楚楚地记得沈知行站在她面前说的那句“你太累了,该歇歇了”。她死了。她应该死了。
那这里是哪里?阴曹地府?阎王殿?还是……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锦褥是干的,
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侯府洗衣房用的皂角,
每个月要花二两银子从城南的铺子里买。上辈子她嫌贵,想换便宜些的,被账房先生劝住了,
说这皂角是京城贵妇们惯用的,换了会被人笑话。她用了这皂角整整十年,
闻了十年的皂角香。这味道不可能出现在阴曹地府。“夫人?您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紧接着,
一张圆圆的、红红的、满是泪痕的脸凑到了她眼前。碧桃。是碧桃。不是死前的碧桃,
不是那个忍着眼泪、发抖着递上毒药的碧桃,
而是一个年轻的、鲜活的、眼角还没有细纹的碧桃。“夫人您可算醒了!
”碧桃一把抓住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都烧了两天了,
大夫说再烧下去怕是要……要……”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大声了。
谢恬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瞳孔微微颤动。碧桃的手是热的。活人的温度。
她反手握住碧桃的手,握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了碧桃的皮肉里。碧桃被她握得生疼,
却没有抽手,只是哭着说:“夫人您怎么了?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奴婢去叫大夫——”“碧桃。”谢恬儿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碧桃连忙凑近了些:“夫人,奴婢在。”“今夕是何年?
”碧桃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夫人,您烧糊涂了?今年是永安十四年啊。”永安十四年。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恬儿脑海中所有的混沌。永安十四年。
她嫁给沈知行的第三年。老侯爷还没有中风,二房还没有夺权,沈知行还没有“落水”,
林婉儿还没有被接进府里当“义女”。她回到了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回到了她还能改变一切的时候。谢恬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胸腔都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慌。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碧桃,”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
“去给我倒杯水。”碧桃连忙转身去倒水,谢恬儿趁这个空档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间屋子她住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处细节。
床头的多宝阁上摆着账册——不是她后来搬进来的那些,而是她最初嫁进来时带来的那几本,
封面还是崭新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是去年老侯爷赏的,她一直养得很好,
后来被二房的人故意打碎了。墙角立着那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上有几道划痕,
是她有一次不小心碰倒梳妆盒时留下的。每一处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每一处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她真的回来了。碧桃端了水过来,谢恬儿接过,
慢慢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才终于有了一种活过来的实感。“侯爷呢?”她放下杯子,问。碧桃的手微微一顿,
垂下眼帘:“侯爷……在外院呢。说是昨晚有同僚来访,喝多了,就在外院歇下了。
”谢恬儿在心里冷笑。喝多了?外院歇下了?上辈子她信了这套说辞,
还特意让厨房熬了醒酒汤送过去,生怕他宿醉头疼。现在她知道了,他根本不是喝多了,
是去了林婉儿那里。“侯爷最近跟二房那边走动得勤吗?”她问得随意,像是在唠家常。
碧桃想了想:“二房那边的表姑娘近来常来府上,说是她母亲病了,来求二太太帮忙请大夫。
二太太心善,留她在府上住几日。侯爷他……偶尔会在二房那边碰见她。”偶尔。碰见。
谢恬儿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上辈子是多蠢,才会信这些鬼话?
一个外府的表姑娘,三天两头往侯府跑,还专挑沈知行在府里的时候来,这不是私通是什么?
“夫人,”碧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谢恬儿抬眼看了碧桃一眼。碧桃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还有一些欲言又止的东西。
她知道碧桃想说什么——碧桃早就发现了沈知行和林婉儿的猫腻,只是一直不敢告诉她,
怕她伤心。上辈子碧桃终于鼓起勇气告诉她的时候,已经是永安十五年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辈子,她不需要碧桃来告诉。“没什么。”谢恬儿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去给我找身衣裳,我要去给婆母请安。”碧桃愣了一下:“夫人,您才刚退烧,
大夫说要静养——”“碧桃。”谢恬儿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碧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衣柜里找衣裳了。谢恬儿坐在床边,
慢慢地、一件一件地穿上衣裳。她穿得很仔细,每一颗扣子都扣得端正,
每一条衣带都系得妥帖,像是在穿铠甲。是的,铠甲。这一世,
她不会再赤手空拳地上战场了。梳妆的时候,谢恬儿第一次仔细看了自己现在的脸。
铜镜里的女人二十四岁,面若桃花,眼若秋水,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
这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既有少女的鲜活,又有妇人的韵味。她上辈子不知道珍惜这张脸,
总觉得丈夫不爱她,是因为她不够美、不够好。她拼命地学管家、学理财、学应酬,
把自己从一个娇滴滴的少奶奶逼成了一个铁骨铮铮的管家婆,
以为这样就能让沈知行高看她一眼。结果呢?她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
沈知行转头就去宠那个只会吟诗作画、撒娇卖痴的林婉儿。多可笑。谢恬儿对着铜镜,
缓缓勾起一个笑。那不是温柔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淬了毒的、带着杀意的笑。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改变自己。这一世,她要做那个拿着刀的人。
碧桃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递过来,谢恬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把那件石榴红的拿来。”碧桃又是一愣。夫人向来喜欢素净的颜色,
说是不想出风头、惹人闲话。这件石榴红的褙子是嫁妆里带来的,压了三年箱底,
从未上过身。“夫人,这件会不会太艳了——”“拿来。”碧桃乖乖地把衣裳拿过来,
帮谢恬儿穿上。石榴红的缎面上绣着暗纹牡丹,金线勾边,珠扣点缀,在晨光中流光溢彩。
谢恬儿穿上这件衣裳,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一朵素净的白玉兰变成了一朵灼灼其华的红牡丹。碧桃看呆了:“夫人,
您真好看……”谢恬儿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嘴角微扬。是啊,她好看。她一直都好看。
只是上辈子她太好看了,好看到沈知行怕她太招眼,让她穿得素净些、低调些,
她便乖乖听了。现在想来,他哪是怕她招眼?他是怕她太好看了,被别人看上,
坏了他的好事。“走吧。”谢恬儿理了理鬓发,转身往外走。碧桃连忙跟上。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晨光扑面而来。六月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院中的海棠树上,
将那一树繁花照得晶莹剔透。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红。谢恬儿站在廊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青草香、有泥土香,
还有一种她上辈子闻了十年、这辈子再也不想闻到的味道——阴谋的味道。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谢恬儿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而死过一次的人,
什么都不怕。3正院离正房不远,穿过两道月亮门、一座假山、一条抄手游廊,就到了。
谢恬儿走在路上,脚步不疾不徐,身姿挺拔如竹。石榴红的裙子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都看呆了眼,纷纷侧身行礼,目光里满是惊艳和困惑——这位少夫人,
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谢恬儿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从正房到正院这条路上,一共有三个岔路口、两个月亮门、一个假山洞口。
这些地方都是天然的遮挡,如果有人想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这些地方是最佳选择。上辈子,
沈知行就是在假山后面跟林婉儿幽会的。那假山后面有个小石洞,刚好能容两个人藏身,
外面的人走过根本看不见。她不知道他们在那里面待了多少个夜晚,做了多少苟且之事。
这辈子,她要让那个假山变成沈知行的葬身之地。正院的丫鬟远远看见谢恬儿,
连忙进去通传。等谢恬儿走到门口时,帘子已经被掀了起来,
一股檀香混合着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夫人,也就是她的婆母,正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经。她生了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圆润富态,
笑起来像弥勒佛,不笑的时候也像弥勒佛。就是这样一个像弥勒佛一样的女人,
在上辈子默许了儿子与林婉儿的私情,默许了儿媳妇喝避子药,默许了嫡长孙被害死,
然后在谢恬儿死后,流了几滴眼泪,说了句“这孩子命苦”,
就高高兴兴地去抱林婉儿生的孙子了。“儿媳给母亲请安。”谢恬儿走到罗汉床前,
盈盈下拜。沈夫人睁开眼,看见谢恬儿的第一眼,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丫头今天怎么穿得这么艳?但这惊讶只持续了一瞬,
就被慈爱的笑容取代了。“恬儿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她伸出手,
示意谢恬儿坐到床边来,“听说你病了这几日,我心疼得不行,正想让人去看看你。
身子好些了吗?”“多谢母亲挂念,好多了。”谢恬儿顺从地坐到床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沈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气色是好了不少。年轻人底子好,
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知行这孩子也是,
你病了他也不说多陪陪你,整天在外院忙那些有的没的。回头我说说他。”谢恬儿垂下眼帘,
声音轻柔:“侯爷公务繁忙,儿媳不敢叨扰。”“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女人家太懂事,吃亏的是自己。”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像是一个慈爱的婆母在对儿媳掏心窝子。上辈子谢恬儿就是被这种话骗了的,
以为婆母是真的疼她,结果人家转头就给林婉儿送去了上等的安胎药。“母亲说得是。
”谢恬儿笑着应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的小几。小几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还在冒着热气。沈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这是我让厨房给你熬的补药。
你病了一场,身子虚,得好好补补。趁热喝了吧。”说着,她示意丫鬟把药端过来。
谢恬儿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汤,闻着那股熟悉的苦味,嘴角的笑意没有变,
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这碗药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她喝了整整三年。每次来请安,
婆母都会让厨房熬一碗“补药”给她喝,说是调理身子的,好让她早日怀上嫡子。
她感恩戴德地喝了三年,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以为自己身体有问题,到处求医问药。后来她才知道,这碗药里加了避子的成分。
婆母不是不想让她生孩子,是不想让她在沈知行“假死”之前生孩子。因为一旦她生了嫡子,
沈知行假死的时候就必须带上这个孩子一起“死”,否则嫡子留在府里,
沈知行在外面就永远是个“死人”,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回来。所以婆母要她喝避子药。
要她三年不孕。要她在沈知行假死的时候,肚子里没有一个碍事的嫡子。
而等沈知行“死”了,她一个寡妇,想生也生不了了。
到时候林婉儿带着沈知行的私生子回来,名正言顺地继承侯府,她这个正室嫡妻,除了让位,
还能怎样?好一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恬儿?”沈夫人见她端着药碗不动,
疑惑地唤了一声,“怎么了?是不是怕苦?我让人给你准备蜜饯了。”谢恬儿回过神来,
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儿媳只是在想,母亲对儿媳真好,儿媳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沈夫人笑得更加慈爱了:“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是我沈家的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谢恬儿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味,
也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酸味——那是避子药的成分,川乌头的气味,微酸,
带着一丝辛辣。上辈子她闻不出来,因为她不懂药理。这辈子她懂。因为上辈子她死之前,
沈知行亲口告诉她,这碗药里有毒。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
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你喝了三年的避子药,我的好夫人。
你以为你生不出孩子是因为你身体不好?不,是我娘不让你生。你说你傻不傻?
被人算计了三年都不知道。”傻。真傻。但这一世,她不会再傻了。谢恬儿仰起头,
将药碗凑到嘴边,做出喝药的样子。药汤流进口中的一瞬间,她迅速将舌头抵住上颚,
让药汤顺着嘴角流出,全部倒进了袖中暗藏的帕子里。那块帕子是她出门前特意塞进袖中的,
棉布厚实,吸水性好,足够装下一碗药。她动作极快,快到沈夫人根本没有察觉。“母亲,
这药——”她放下空碗,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沈夫人心头一跳,
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谢恬儿摇了摇头,
露出一丝为难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药比往常苦了些,可能是我病了一场,
味觉变了。”沈夫人松了一口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苦口良药嘛,忍忍就好了。
”谢恬儿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她知道,这碗药不是沈夫人亲手熬的,是厨房的人熬的。
沈夫人只需要吩咐一句“给少夫人熬碗补药”,厨房的人就会按照“惯例”往里面加料。
这个“惯例”已经持续了三年,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所以真正要对付的,
不是沈夫人,而是整个沈家上下的共谋。从婆母到厨房,从账房到门房,
每一个人都在这个局里扮演着角色,每一个人都知道真相,但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因为他们都是沈家的人。而她谢恬儿,永远是个外人。上辈子她用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这辈子,她只用了一碗药的时间。“母亲,”谢恬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儿媳这几日病中无聊,整理了府里这几年的账目,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沈夫人接过纸,低头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串数字,
每一笔都对应着府中某一项支出——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其中有好几笔,
是二房太太以“公中事务”为由支取的银子,少则几十两,多则上百两,
加起来竟有上千两之巨。“这些银子,”谢恬儿的声音不疾不徐,“儿媳查过了,
都没有对应的账目,不知道用到了哪里。儿媳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拿来请母亲过目。
”沈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不是因为这些银子——上千两银子对侯府来说不算什么,
她惊讶的是谢恬儿竟然能查到这些东西。要知道,侯府的账目一向由二房把持,
正房这边根本插不上手。谢恬儿能拿到这些数据,说明她在府里已经安插了眼线。
这个儿媳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了?“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沈夫人放下那张纸,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神已经变了。谢恬儿笑了笑:“儿媳病中无事,
就让碧桃去账房借了几本旧账册来看看。账房先生很配合,
说这些账册本来就应该给正房过目,只是以前一直没来得及。”沈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账房先生很配合。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账房先生已经被谢恬儿收买了。
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儿媳妇。石榴红的褙子,描金牡丹的绣纹,珠扣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清澈明亮,
看起来还是那个温婉贤淑的少夫人。但沈夫人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沈夫人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我会跟你二婶说的。”谢恬儿点头:“有母亲出面,
儿媳就放心了。”她站起身,行了个礼:“那儿媳不打扰母亲休息了,先告退了。
”沈夫人摆摆手:“去吧,好好养身子。”谢恬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母亲,”她笑着说,“儿媳刚才喝的那碗药,味道真的很特别。
回头儿媳让碧桃去厨房问问,都用了哪些药材,儿媳也想学着熬,以后就不用麻烦厨房了。
”沈夫人的手一顿。“一碗补药而已,有什么好学的?”她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好好养病就是了,这些事让下人去操持。”谢恬儿笑着点了点头,掀帘走了出去。
走出正院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站在廊下,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
缓缓吐出一口气。袖中的帕子已经湿透了,药汁渗透棉布,沾在了她的手腕上,凉飕飕的,
像是毒蛇的信子在舔舐她的皮肤。她不在乎。因为从今天开始,
她不会再喝沈家任何一个人递来的东西。包括水,包括饭,包括那些看似善意的话语。
碧桃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问:“夫人,您刚才跟夫人说了什么?
奴婢看夫人的脸色好像不太对。”谢恬儿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抽出那条湿透的帕子,
递给碧桃。碧桃接过帕子,闻到上面浓烈的药味,
愣了一下:“这是——”“我刚才喝的‘补药’。”谢恬儿语气平淡,
“拿去给城南的济世堂,让他们验一验里面都有什么药材。记住,不要用自己的名字,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让你去的。”碧桃的脸色刷地白了。她虽然不懂药理,但她不傻。
夫人让她去验药,说明这药有问题。而夫人在婆母面前不动声色地把药倒掉,
说明这个问题很大。“夫人……”碧桃的声音在发抖。谢恬儿转过身,看着她,
目光平静得可怕。“碧桃,从今天起,你跟着我,要记住一件事。”她说,“在这个府里,
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碧桃张了张嘴,眼眶红了。谢恬儿拍了拍她的肩,
转身往前走去。石榴红的裙摆在晨风中翻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4沈知行是在傍晚时分来的。他来的时候,谢恬儿正在窗前看书。那是一本《本草纲目》,
她让碧桃从外面书铺里买来的,厚厚的一本,字小得密密麻麻。她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圈出来,等碧桃去查。上辈子她不懂药理,这辈子她要补上这一课。
“夫人。”沈知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润如玉。谢恬儿放下书,抬起头,
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沈知行站在门槛外,逆着夕阳的余晖,周身笼着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的绦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出尘。这张脸,她看了十年,从来没有看腻过。
即使到死的那一刻,她都觉得他是好看的。但这辈子的好看,跟上辈子的好看不一样了。
上辈子她觉得好看是因为喜欢,这辈子她觉得好看是因为——她要毁掉这张脸。“侯爷来了。
”谢恬儿站起身,笑盈盈地迎上去。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素净中透着几分清雅。这是她精心挑选的打扮——不能太素,否则显得刻意;不能太艳,
否则会让沈知行起疑。恰到好处的清丽,恰到好处的温婉,
恰到好处地像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沈知行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模样——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埋怨,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
然后温柔地笑着迎上来。他喜欢听话的女人。“听说你今天去给母亲请安了?”他走进来,
在桌前坐下,随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书翻了翻,“在看什么?”“随便看看。
”谢恬儿不动声色地把书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到一边,“侯爷还没用晚膳吧?
我让厨房备了一桌酒菜,都是侯爷爱吃的。”沈知行微微挑眉:“今天是什么日子?
怎么突然想起备酒菜了?”谢恬儿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像是不好意思:“妾身病了这几日,侯爷也跟着劳累了。妾身心里过意不去,
想好好谢谢侯爷。”沈知行看着她那副小女儿情态,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大半。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谢恬儿的手微微一僵——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恶心。这只手,
上辈子在她死后,一定也这样握过林婉儿的手。说不定就是用同一只手的同一根手指,
用同样的力道,握过同一个位置。“你我夫妻,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沈知行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谢恬儿抬起头,
对上他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侯爷……”这一声“侯爷”叫得千回百转,
叫得沈知行心头一软,叫得站在门口的碧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碧桃看着自家夫人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夫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一壶上好的竹叶青。菜色不算丰盛,
但每一样都是沈知行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菠菜、蟹粉豆腐,
外加一盅老母鸡汤。沈知行看着这桌菜,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能记住他爱吃什么菜的女人,一定是真心爱他的。谢恬儿对他,是真心的。只是他不知道,
谢恬儿记住他爱吃什么菜,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她恨他。恨一个人到了极致,
就会把他的一切都刻在骨子里,包括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包括他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包括他撒谎时眼角会微微抽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侯爷请。
”谢恬儿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沈知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好酒,
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他咂了咂嘴,又自己倒了一杯。谢恬儿看着他喝酒,嘴角的笑意不变,
眼底的光芒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她记得很清楚,沈知行的酒量不好,三杯就倒。
上辈子她不知道这件事,以为他能喝,每次宴席都让他自己把握,
结果他每次都喝得烂醉如泥,她还要伺候他洗漱更衣。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酒量不好,
是不喜欢喝酒。但在她面前,他从来不拒绝,因为拒绝了她会不高兴。他不想让她不高兴,
不是因为在乎她的感受,而是因为她不高兴了就不给他银子花。多讽刺。“侯爷,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状似无意地问,“妾身听说,二房那边来了位表姑娘?
”沈知行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你说婉儿啊。她母亲病了,
来求二婶帮忙请大夫,二婶心善,留她在府上住几日。”“婉儿?”谢恬儿歪了歪头,
语气天真得像个小姑娘,“侯爷叫她叫得这么亲热,你们很熟吗?”沈知行笑了笑,
语气自然:“她时常来府上,见过几面,算是认识。”谢恬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再问下去,沈知行就会起疑。这个男人虽然虚伪,但警惕性很高,她不能操之过急。
“那侯爷以后还是少跟她来往吧,”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妾身……妾身会吃醋的。”沈知行看着她那副小女人吃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
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好,听夫人的,以后不跟她来往了。”谢恬儿抬起头,
冲他甜甜一笑。这一笑,她练了一整个下午。对着铜镜,一遍又一遍,
调整嘴角的弧度、眼睛的亮度、脸颊的绯红度,
直到镜中那个人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个沉浸在爱河中的小妻子。她做到了。
沈知行没有看出一丝破绽。酒过三巡,沈知行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起朝廷里的趣闻,
说起同僚间的应酬,说起侯府里的大小事务,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谢恬儿安静地听着,
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的评论,让他觉得自己被理解、被欣赏、被崇拜。
这是她的第二个技能——让男人觉得自己很厉害。上辈子她用这个技能哄了沈知行十年,
哄得他以为自己真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辈子她要用同样的技能,把他哄进坟墓。
“侯爷,”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腰间,“你的玉佩呢?”沈知行低头一看,
腰间空空荡荡,那块象征沈家嫡子身份的玉佩不知何时不见了。他愣了一下,
在腰间摸了一圈,确实没有。“可能是掉在哪里了,”他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
“那块玉佩是祖传的,丢不得。明日我让人去找找。”谢恬儿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知道那块玉佩没有掉。因为那块玉佩现在在她手里。就在刚才给沈知行斟酒的时候,
她趁他低头夹菜的瞬间,用左手解下了他腰间的玉佩,
动作快得连站在旁边的碧桃都没有看清。那块玉佩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妆奁里,
等着明天一早被送去当铺。一千两。死当。“侯爷,”她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再喝一杯吧。
”沈知行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这是第三杯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说话也有些大舌头,但还在硬撑着,不想在她面前失态。谢恬儿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样子,
心里涌起一股快意。上辈子,她总是心疼他,觉得他应酬辛苦、为家操劳,
每次他喝多了她都忙前忙后地照顾。这辈子,她巴不得他喝死。“侯爷醉了,”她站起身,
扶住他的胳膊,“妾身扶您去休息吧。”沈知行摆摆手,想说自己没醉,但脚下已经不稳了,
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碧桃连忙上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扶进了里间。
沈知行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谢恬儿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睡着的沈知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眉头舒展,
嘴角微翘,像一个安静的、无害的美男子。但谢恬儿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碧桃,”她低声说,“去把妆奁里的玉佩拿出来。”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外间,
很快拿着那块玉佩回来了。谢恬儿接过玉佩,在手中翻看。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沈家嫡系的族徽,
是沈家嫡子的信物,也是日后继承侯爵之位的凭证。上辈子,沈知行“落水”后,
这块玉佩就下落不明了。二房的人正是抓住了这一点,说沈知行已经死了,嫡系断了香火,
要求从二房过继一个儿子来继承爵位。她拿不出嫡子的信物来证明沈知行还有回来的可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二房一步步蚕食侯府。这辈子,她要让这块玉佩成为沈知行的催命符。
“明天一早,”她把玉佩递给碧桃,“你去找城南的祥瑞当铺,把这当了。死当,一千两。
”碧桃接过玉佩,手都在抖:“夫人,这……这是侯爷的贴身玉佩,死当了怎么行?
”“我说当就当。”谢恬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记住,不要用自己的名字,
找一个生面孔去。当得的银子全部换成铜钱,分散存入城里的四家钱庄,用不同的名字。
”碧桃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把玉佩收进了袖中。
她跟着谢恬儿五年了,从谢恬儿嫁进侯府的第一天起,她就是她的贴身丫鬟。
她见过谢恬儿哭,见过谢恬儿笑,见过谢恬儿累得趴在桌上睡着,
见过谢恬儿为了侯府的事彻夜不眠。但她从来没见过谢恬儿的眼神像今天这样——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死人的冷。像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让她动容。“夫人,”碧桃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您……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谢恬儿转过头,看着碧桃。碧桃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