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渐渐清醒,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沈知意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亮,雨停了,雾港的清晨被一层灰蓝色薄雾笼住。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记忆慢慢回笼。
云际酒店,陆霆舟……
沈知意唰地坐起身,手背上的针头被扯得一疼,她顾不上痛,第一反应是去找手机。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包,文件也整整齐齐压在旁边。
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早上七点二十。
还来得及。
刚松了一口气,随即看见病房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陆霆舟。
男人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西装外套搭在一旁,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结实的腕骨。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淡漠,仿佛这里是陆氏顶层办公室。
沈知意怔住:
“陆总?”
陆霆舟抬眸看她:“醒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关心,更像在吩咐下属。
沈知意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礼裙还在,只是肩上多了一件女式外套,大概是护士拿来的。
她立刻掀被下床:“昨晚麻烦你了,医药费我会转给你,九点的会议我不会迟到。”
她刚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险些重新跌回去。
陆霆舟没有动,只冷冷看着她:“医生说你急性胃痉挛,低血糖,轻微酒精中毒,沈**打算就这样去谈合作?”
沈知意扶住床沿:“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陆霆舟合上文件,语气低沉,
“可以在会议室里晕倒,让陆氏高层欣赏沈家大**的敬业?”
这话很刺耳,
沈知意抬头看他,唇色苍白,却没有反驳。
她现在确实没有资格在陆霆舟面前讲自尊。
“如果陆总认为我身体状态不适合会议,可以改成线上。”
她顿了顿,“或者你给我十五分钟,我在这里说也可以。”
陆霆舟看着她,眸底掠过一点讥诮:
“沈知意,你现在求人,倒是比从前熟练很多。”
沈知意心口像被刺了一下。
从前,
他总是轻易就能把她拽回从前。
那时她也不是不喜欢他,
但年少时的喜欢太单薄,抵不过父亲的阻拦、沈家的压力、雾港上流圈的流言,也抵不过她自己的怯懦。
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年她勇敢一点,陆霆舟会不会不必一个人在雨夜离开。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她欠他的,也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平。
沈知意垂下眼:“是,人总会变。”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霆舟望着她微垂的睫毛,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气并没有因为她的低头而消散,反而越发堵得慌。
五年前,他最恨她的高高在上。
五年后,他却发现,自己同样看不得她低声下气。
这太荒唐。
陆霆舟站起身,将一份文件扔到床边:
“沈氏的资料我看过。”
沈知意立刻拿起文件,发现上面是她昨晚带去的财务报表,旁边还有陆氏投资部做出的风险评估。
短短一夜,陆氏竟然已经把沈氏的底查得清清楚楚。
“沈氏目前负债三个亿,短期需要偿还银行贷款一亿八千万,供应商款项六千二百万,此外还有员工薪酬、门店租金以及原材料尾款。”
陆霆舟的话听不出情绪,“账面资产看似还有价值,但核心问题不在资金,而在管理层。”
沈知意抿唇,他说得没错。
沈氏做珠宝起家,有自己的设计团队和老客户渠道,也有几处位置不错的门店。
真正拖垮沈氏的,是父亲这些年盲目扩张和亲戚内耗。
尤其是舅舅温启明卷走的那笔钱,几乎抽空了沈氏最后一口气。
“如果只是注资,沈氏半年后还会再次出问题。”陆霆舟看着她,“我没有兴趣做慈善。”
沈知意点头:“我明白,所以我准备了重组方案。”
她从手包里找出另一份文件,熬了三晚做出来的计划,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皱了。
“我会说服我父亲退出经营,只保留少量股权。沈氏门店砍掉六家,只留旗舰店和三家核心门店。”
又道,“沈氏还有一批老客户资源,如果能和陆氏旗下商场渠道合作,半年内可以恢复经营。”
陆霆舟接过文件,随意翻了几页。
他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沈知意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继续说:
“沈氏现在不值得陆氏冒险,所以我愿意拿出我名下所有股份作为对赌,如果一年内无法完成协议利润,股份全部无偿**给陆氏。”
陆霆舟抬眼:“你名下所有股份?”
“是。”
“据我所知,你父亲名下股份最多。”
沈知意沉默一瞬:“我会让他签。”
陆霆舟笑了笑:“沈荣生未必听你的。”
这句话是事实,
父亲这些年优柔寡断,对亲戚心软,对公司却没有足够判断力。让他退出经营,几乎等于要他的命。
但沈知意没有别的选择,
“他会签。”她说,“如果他不签,我就自己承担沈氏债务,申请破产清算。”
陆霆舟眸光微沉,她是真的下了狠心。
沈知意看着他:
“陆总,沈氏的问题我不回避。
你想要控制权,我可以谈,想要更高回报,也可以谈,只要你愿意给沈氏一条活路。”
“活路?”陆霆舟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意味不明。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清晨雾气贴着玻璃,男人的身影被映得有些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直接拒绝。
终于,他开口:“我可以给沈氏三个亿。”
沈知意心头一震。
“也可以让陆氏旗下三个商场给沈氏开设专柜,”陆霆舟转过身,“甚至可以帮你处理银行和供应商那边的压力。”
条件好得超出预期,
沈知意心中却有了不好预感,
陆霆舟不是心软的人,这样的条件背后,一定有更高的代价。
果然,下一秒,她听见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知意握紧文件:“你说。”
陆霆舟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一如既往,
“嫁给我。”
沈知意以为自己听错了。
病房里静得连输液声都变得刺耳,
她怔怔看着他:“你说什么?”
陆霆舟神色不变:
“我需要一段婚姻,陆家老爷子身体不好,董事会里还有人盯着我的位置。
结婚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而你沈家现在需要陆氏,这是最直接的交换。”
沈知意的脸色变了变。
她想过很多条件,
股权,对赌,管理权,甚至是羞辱她,让她公开道歉,让沈家在雾港抬不起头。
可唯独没想过,他会提出结婚。
“陆霆舟……你是想报复我吗?”
男人眸色微冷:“你觉得你值得我用婚姻报复?”
现实得比承认报复更伤人。
沈知意攥着被单,指尖几乎发疼:“那为什么要选我?”
陆霆舟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她:
“因为你足够需要我,也足够清楚只是交易。
沈知意,我不需要一个会爱上我的妻子,也不想处理多余的感情纠缠。”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冷,
“这一点,你五年前做得很好。”
沈知意胸口闷得厉害。
她明白他的意思,
五年前,她能把感情断得干干净净,五年后,也理应不会对这场婚姻抱有幻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
透明液体一滴滴流进血管,带来细微凉意。
母亲还在医院,沈氏三百多名员工等着工资,债主追债也催得紧。
她没有资格矫情,
可结婚不是签合同那么简单,
她和陆霆舟有五年的怨恨,隔着当年那些无法解释的误会,还有她至今不敢提起的秘密。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问:“期限呢?”
陆霆舟眼底情绪微不可察地一动。
她没有拒绝,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浮起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
他冷声说:“一年,一年后,陆氏稳定沈氏,你配合我完成陆家内部需要的所有场合。期限结束,我们离婚。”
“离婚后呢?”
“沈氏如果达成对赌,陆氏保留投资收益,不干涉你经营,你我两清。”
两清,沈知意觉得这样很好。
她欠他的,也许就该用这样一场荒唐婚姻来还。
“婚内需要履行夫妻义务吗?”她问得轻声,却很清楚。
陆霆舟眸色骤然一暗,空气像被什么绷紧。
他盯着她,半晌后冷笑:“沈知意,你把我当什么?”
沈知意抬眸:“我只是确认合同内容。”
陆霆舟俯身,单手撑在床边,距离瞬间拉近。
男人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压下来,让她呼吸微滞。
“放心。”他一字一句道,“我对强迫女人没兴趣。”
沈知意别开眼:“那就写进协议。”
陆霆舟看了她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可以。”
他直起身,恢复那副疏离模样:“下午三点,我让律师把协议送到沈家。晚上七点,去民政局。”
沈知意猛地抬头:“今天?”
“怎么,沈**还想挑个良辰吉日?”
她一时无言。
陆霆舟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还有一件事。”
沈知意看向他。
“这场婚姻对外必须真实。”他说,“从今天起,你要学会扮演陆太太。”
陆太太。
这个称呼落下来,像命运忽然扣在她手腕上的锁。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如果我做不到呢?”
陆霆舟侧过脸,眉眼冷峻。
“那沈氏破产。”
门关上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意坐在床上,脑海里思考着,许久没有动。
手机忽然响起,是父亲打来的。
接通后,那头立刻传来沈荣生焦急的声音:“知意,你见到陆总了吗?他怎么说?他愿意帮我们吗?”
沈知意看着窗外渐渐散开的雾。
她说:“他愿意。”
沈荣生几乎喜极而泣:“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办法!知意,爸爸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沈家!”
沈知意闭了闭眼:“爸,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们都能答应!”
沈知意沉默两秒,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要我嫁给他。”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许久后,沈荣生结结巴巴地说:“嫁……嫁给陆霆舟?可你们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沈知意打断他,“现在沈家没得选。”
沈荣生迟疑:
“知意,爸爸当然希望沈家渡过难关,可结婚这么大的事,你要不要再想想?陆霆舟现在不是以前那个穷小子了,他万一只是想羞辱你……”
沈知意轻轻笑了一下:
“爸,你现在才担心我被羞辱,不觉得晚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挂断电话。
她拔掉针头,简单处理好手背,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医院前,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协议下午三点送达,别让我等。”
没有署名,大概是陆霆舟。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向医院门口灰白的天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