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惊梦一血。铺天盖地的血。沈鸢记得那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跪在刑场上,白色囚衣被血浸透,
贴在身上,冷得像冰。她记得百姓的唾骂声,记得刽子手磨刀的声音,
记得午门上空乌鸦的聒噪。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顾云深的眼睛。他坐在监斩台上,
玄色蟒纹朝服,面容冷峻如霜。她拼尽全力抬头望向他时,
以为至少能看到一丝犹豫、一丝不忍。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
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还有怜悯。他的眼里,只有尘埃落定的漠然。“镇北王妃沈氏,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斩立决。”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没有一丝温度。那双手,
曾经握过她的手、拂过她的发、在洞房花烛夜替她挑开盖头的手,此刻正捏着她的死亡判决。
她听见谢云琅的笑声,从监斩台后面传来,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
“王爷果然说到做到。沈家一倒,这步棋就算走完了。”“嗯。”顾云深的声音很轻,
“她本就是棋子。”棋子。原来如此。她想起大婚那日,
他挑开她盖头时眼底的温柔;想起他教她骑马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想起他出征前,
在她额间落下的那个吻。都是假的。从头到尾,
她不过是一枚用来牵制沈家、稳固皇权的棋子。她的爱,她的真心,她为他流过的每一滴泪,
都一文不值。刀落下的那一刻,她没有闭眼。她要记住这一切。记住这血,这冷,这恨。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她绝不会再踏进镇北王府一步。二“**!**!
”沈鸢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鹅黄色的帐幔,绣着缠枝莲纹,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沉水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她大口喘着气,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您又做噩梦了?”碧桃的脸凑过来,
圆圆的杏眼里满是担忧,“奴婢叫了您好几声呢。”沈鸢怔怔地看着她。碧桃。
十六岁的碧桃,脸颊还带着婴儿肥,梳着双丫髻,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
她还活着。“今日……是什么日子?”沈鸢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碧桃愣了一下,
伸手探她额头:“**,您没事吧?今儿是九月十二,三日后您就要嫁入王府了,
老夫人说今日要让您去她院里用早膳,嘱咐您好些话呢。”九月十二。大婚前三日。
沈鸢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确信这不是另一个梦。她慢慢坐起身,
光扫过闺阁中的每一件物事:妆台上的铜镜、架子上叠放的嫁衣、窗下还没绣完的鸳鸯帕子。
一切都是三年前的模样。不,应该说,一切都是前世这个时候的模样。前世。她闭上眼睛,
刑场的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梦。
顾云深的冷漠、谢云琅的冷笑、碧桃陪她赴死时紧握的手——碧桃。她睁开眼,
死死盯住眼前的侍女。前世的碧桃,在刑场上紧紧抱着她,替她挡了第一刀。
碧桃的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和她的血混在一起。“碧桃。”她握住侍女的手,“你记住,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离谢云琅远一点。她说什么你都不要信。”碧桃被她的眼神吓住了,
结结巴巴地问:“谢……谢**?**,您怎么了?您和谢**不是……”“听我的。
”沈鸢一字一句,“这世上,我能信的人不多。你算一个。”碧桃虽不明所以,
但看到她眼底的郑重,重重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沈鸢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理清思路,
来记住前世所有的关键节点:兄长何时被陷害、父亲何时被弹劾、谢云琅何时出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甲已经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红痕,隐隐渗出血丝。
她用指尖在掌心一笔一画地刻下两个字——慎。远。三沈老夫人的院子在沈府最深處,
要穿过三道垂花门、一条抄手游廊。沈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确认这确实是沈府。
确认廊下挂着的鹦鹉还在学舌。确认假山旁的桂花开了满树。一切都是熟悉的。
前世她走过这条路无数次,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鸢丫头来了。
”沈老夫人坐在临窗的炕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宝蓝色暗纹褙子,
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她的目光落在沈鸢脸上,停了一瞬。“坐。”沈鸢依言行礼,
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碧桃退到门外守着。沈老夫人拨弄着佛珠,
不紧不慢地开口:“三日后就是大婚了。该教的规矩,你娘都教过你。
祖母只问你一句——你知道为何要嫁入王府吗?”沈鸢抬眸。前世的她,
一定会红着脸说“女儿愿意”。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顾云深,
以为嫁给他就是此生最大的幸事。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回答:“孙女知道。沈家是清流,
在朝中根基不深。王爷手握兵权,需要沈家的名望来平衡朝局。孙女嫁过去,是联姻,
也是筹码。”沈老夫人拨佛珠的手停了。她看着沈鸢,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她要发怒。但沈老夫人只是叹了口气。
“你比祖母想的明白。”她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既然如此,祖母就不多说了。
只叮嘱你一句——进了王府,你就是镇北王妃。沈家的荣辱在你肩上,你自己的命,
也在你自己手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谢家的丫头,离她远些。”沈鸢心中一震。
前世祖母也曾说过这话,但她没听进去。“孙女记住了。”沈老夫人点点头,
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准备。”四回到闺阁时,碧桃已经把嫁衣重新挂好了。
大红的绸缎在阳光下刺目得很,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裙摆上的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
前世,她看到这件嫁衣时,欢喜得一夜没睡。此刻,她看着那抹红,只觉得刺眼。
“收起来吧。”她别过脸。碧桃一愣:“**?不试试吗?万一不合身……”“我说收起来。
”碧桃被她语气中的冷意吓了一跳,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将嫁衣收入箱笼。沈鸢走到窗前,
推开窗。秋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她想起刑场上顾云深的脸,
想起他签字时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想起他最后看她时眼底的漠然。恨吗?恨。
但她不能只带着恨活下去。她需要想清楚每一步。
前世的教训太惨烈了——她以为真心能换真心,结果换来的是一纸死刑判决。
她以为退让能换来安宁,结果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不动心。
不争宠。不涉政。她要在心底刻下这九个字,刻进骨头里。“碧桃。”她没有回头。
“奴婢在。”“去打听一下,兄长最近在忙什么。”碧桃虽不解,但还是应了:“是。
”脚步声远去,房门轻轻合上。沈鸢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是镇北王府的方向,
朱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前世,她飞蛾扑火一般奔向他。
今生——她闭上眼睛,掌心那两道刻痕隐隐作痛。今生,她要活着。要沈家所有人好好活着。
至于顾云深——她睁开眼,目光清冷如月。她与他,只能是陌路。窗外,一只孤雁掠过天际,
发出凄厉的鸣叫,向着南方飞去。沈鸢看着它消失在云层里,
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最后的念头。她说:若能重来。如今,真的重来了。可她不知道的是,
在京城另一端的镇北王府书房里,顾云深正站在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西北边陲。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隘口上——那是沈昭近日巡查的地方。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沈家……倒是出了个有意思的人。”窗外,同样的孤雁飞过。
王府与沈府,隔了半座城。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第二章初见一九月的京城,天高云淡。
沈府门前的两株银杏树黄了大半,风一吹,金叶子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碧桃从二门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掀帘子进了屋:“**!来了来了!
王爷的轿子已经到街口了!”沈鸢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
她今日只梳了简单的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竿墨竹。
与前世那个精心打扮、满心欢喜的少女,判若两人。“**,您不换件衣裳?
”碧桃急得直跺脚,“老夫人那边都传话了,说让您好好准备呢。”沈鸢放下手中的书,
淡淡道:“这样就很好。”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旋转着落下,
像一只只金色的蝶。前世今日,她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挑了半个时辰的衣裳,
又试了三种口脂,只为在他面前呈现最好的模样。他来了,她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大概只觉得她可笑。“走吧。”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
步伐沉稳得不像是去见未来的夫君,倒像是去赴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棋局。碧桃在后面追着,
总觉得**哪里变了。可又说不上来。只是那双眼睛,从前是水汪汪的、亮晶晶的,
像山涧里的清泉;如今还是那双眼睛,却深了许多,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
二花厅里已经坐了人。沈父坐在主位,端着茶盏,面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凝重。
沈老夫人坐在屏风后面,隔着纱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沈鸢到的时候,
顾云深还没到。她在花厅侧面的绣墩上坐下,姿态端正,目不斜视。沈昭从外面进来,
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妹妹,你别紧张。哥哥在呢。”沈鸢抬头看他。
十九岁的沈昭,意气风发,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英气勃勃。前世,
他也是在今日替她撑腰,故意在顾云深面前显摆武艺,想替妹妹镇场子。后来,
他死在了战场上。死之前还让人带回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妹妹珍重。沈鸢眼眶一热,
垂下眼睫:“哥哥放心,我不紧张。”沈昭咧嘴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沉稳的、不疾不徐的,
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尺寸。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顾云深跨进花厅的那一刻,
沈鸢觉得自己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确实好看。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锦袍,腰束白玉带,墨发高束,面容冷峻,眉峰如刀裁,
一双凤眼深邃得看不清底色。周身气势凛然,像一柄入了鞘的剑,锋芒尽敛,
却让人不敢直视。前世,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沦陷了。此刻,她只是平静地起身,
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见过王爷。”声音不卑不亢,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故意疏远。
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行礼的陌生人。顾云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见过沈鸢。
三年前在宫宴上,她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跟在沈老夫人身后,怯生生的,
像只受惊的兔子。他记得她偷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藏着少女所有的心事。
他以为今天会看到一个精心打扮、紧张羞涩的新娘。眼前这个女人,安静、从容、冷淡,
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水。“王妃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沈鸢直起身,退回绣墩上坐下,不再多看他一眼。三礼数周全地寒暄过后,
沈昭果然按捺不住了。“久闻王爷武艺超群,在下不才,想讨教几招。”他站起身,抱拳道,
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前世,沈鸢紧张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生怕哥哥得罪了顾云深。
这一次,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顾云深余光扫过她的反应,
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沈将军客气。”他淡淡道,“改日有机会,本王定当奉陪。
”沈昭还想说什么,沈鸢忽然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极轻,轻到旁人都没注意。
但沈昭听到了。他下意识看向妹妹,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昭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他不太明白妹妹的意思,但他知道,
妹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拦他。顾云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端着茶盏,
目光在沈鸢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又坐了一刻钟,
沈鸢起身告退:“王爷与父亲议事,臣妾不便打扰,先行告退。”沈父看了她一眼,
觉得女儿今日格外懂事,点了点头。顾云深也点头,目光随她走到门口。她走得很快,
裙摆纹丝不动,背影挺直如松。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四沈鸢没有直接回房,
而是绕到了后花园的临水轩榭。她需要透口气。花厅里的一切都让她窒息。
顾云深的气场太强了,像一张无形的网,她生怕自己多待一刻就会露出破绽。她站在水榭边,
看着池塘里的锦鲤。秋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一般。“王妃好雅兴。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沈鸢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她转过身,
顾云深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日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边。
“王爷怎么出来了?”她微微欠身,“父亲那边……”“令尊去更衣了,本王出来走走。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本王记得,三年前在宫宴上见过王妃。
”沈鸢面色不变:“王爷好记性。”“那时候的王妃……”他似乎在斟酌用词,
“似乎与现在不同。”沈鸢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深邃得像刀刻出来的。
前世的她,一定会被这张脸迷得神魂颠倒,连他问什么都听不清。此刻,
她只是淡淡道:“人都是会变的,王爷。”顾云深凝视着她,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尺,
在丈量什么。沈鸢坦然与他对视,不闪不避。“王妃似乎并不期待这门婚事。”他忽然开口。
这个问题,前世他也问过。那时她慌得差点打翻茶盏,红着脸说“臣妾……臣妾很期待”。
现在,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期待与否,婚事都不会变。
王爷问这个问题,是想听真心话,还是得体话?”顾云深瞳孔微缩。
他见过太多女人在他面前的表现——有羞涩的、有谄媚的、有故作矜持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把“我在敷衍你”五个字写在脸上,
还写得如此坦荡。“本王想听实话。”“实话就是——”沈鸢顿了顿,声音清冷,
“臣妾嫁入王府,是圣旨,是沈家的本分,也是王爷的需要。臣妾会做好王妃的本分,
不争不抢,不怨不妒。至于其他的……”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至于感情,
你想都不要想。一阵风过,池塘水面皱起涟漪,几片银杏叶飘落下来,
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顾云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要发怒,
他只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和他平时的冷峻不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兴味,
像猎手发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猎物。“本王倒是有些期待与王妃的婚后日子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沈鸢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
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五碧桃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小跑到她身边:“**,
王爷跟您说什么了?他没为难您吧?”沈鸢摇头,目光落在顾云深远去的方向。
他已经走过月洞门,身影渐渐模糊。但她总觉得,他会在某个时刻回头。果然,
就在他即将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半个花园,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然后,
他消失在月洞门后。沈鸢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碧桃。”“奴婢在。”“回去之后,把我那本《九州舆图》找出来。”碧桃一愣:“**,
您不是最不爱看那些吗?上次老爷给您的,您翻了两页就扔一边了。”“现在爱看了。
”沈鸢抬步往回走,声音平淡,“不止舆图,兵书、律法、朝堂典籍,都找出来。
”碧桃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是。”沈鸢走过回廊,经过花厅时,
里面已经空了。沈父和顾云深的谈话似乎已经结束。她停下脚步,
看着花厅里那把顾云深坐过的椅子。前世的她,以为今天是她人生最幸福的一天。
现在她知道了,今天只是她和顾云深这盘棋的起点。她不知道的是,顾云深上了轿子之后,
忽然对身边的周护卫说了一句话。“去查查沈家**。这三年,她都经历了什么。
”周护卫一愣:“王爷,沈**一直在闺阁中……”“查。”顾云深闭上眼睛,
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还挂着,“她跟本王见过的不一样。”轿帘落下,
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而沈府这边,沈鸢已经回到闺阁,坐在窗前,
翻开那本积了灰的《九州舆图》。窗外,银杏叶还在落。风起了。第三章棋局一夜深了,
沈府一片寂静。沈鸢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九州舆图》和几本兵书,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她在等。等碧桃睡着,等整个沈府陷入沉睡。
更鼓敲过三下,整座府邸彻底安静下来。沈鸢吹灭一盏灯,只留书案上那一盏,光线昏暗,
刚好能看清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她闭上眼睛,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北狄南侵,
是在秋收之后。前世朝廷措手不及,粮草被截,前线大败。沈昭奉命驰援,
却因有人泄露行军路线,陷入重围,苦战七日后力竭被俘。等朝廷的援军到时,他已经死了。
敌将割下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沈鸢正在绣一只荷包,
想送给顾云深。碧桃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她记得自己冲出门时撞翻了绣架,针扎进手指,血珠滴在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上。
她记得沈母哭昏过去三次,沈老夫人一夜白头。她记得顾云深站在书房门口,
面无表情地说:“战场之上,生死有命。”生死有命。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可她后来才知道,沈昭的路线是谢家故意泄露的。而顾云深,他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因为扳倒谢家的时机还没到,沈昭的死,是他棋盘上可以接受的代价。沈鸢睁开眼睛,
手指紧紧攥着舆图的边缘,指节发白。不会了。这一次,不会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苍梧谷。这是北狄南下的必经之路,
也是前世沈昭立功的地方。他在这里截获了北狄斥候,提前预警,本该受到嘉奖,
却被谢家从中作梗,功劳被压下,反而被调往更危险的战线。这一次,
她要让这功劳落到沈昭头上,谁都抢不走。她提笔,蘸墨,
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西北斥候近日必有异动,苍梧谷一带尤甚。若能提前布防,
可获先机。”笔迹故意写得潦草,不似女子手笔。她看了一眼,又觉得太刻意了,
重新写了一张,模仿军中幕僚常用的行书。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没有署名。这封信,不能从她手里出去。她需要一个合理的方式,
让沈昭“自己发现”这个情报。二次日清晨,沈鸢去找了沈昭。沈昭正在院中练刀,
刀风呼啸,虎虎生威。见到她来,收了刀势,抹了一把汗:“妹妹,怎么这么早?
”“想哥哥了,来看看。”沈鸢笑着走过去,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碗,“给你炖了银耳莲子羹,
趁热喝。”沈昭受宠若惊,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妹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鸢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羹,忽然开口:“哥哥最近在忙什么?”“还能忙什么,
练兵呗。”沈昭大大咧咧地说,“禁军那些兔崽子,一个比一个懒,得好好操练操练。
”“西北那边呢?”沈鸢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沈昭一愣:“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昨天翻了翻父亲书房里的邸报,
看到西北不太平。”沈鸢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莲子羹,“哥哥有没有听说,
北狄最近在苍梧谷一带活动频繁?”沈昭放下碗,皱眉想了想:“苍梧谷?
那边的斥候回报倒是说过,最近北狄小股部队确实有异动。不过上面说只是例行骚扰,
不用太在意。”“哥哥信吗?”沈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妹妹,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沈鸢摇头:“我只是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
哥哥要是能主动请缨去巡查一趟,立了功,总比在京城练兵强。”她顿了顿,
补了一句:“祖母常说,机会要自己抓。”沈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我明天就去**。”沈鸢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点点头:“哥哥小心些。
”沈昭揉揉她的头发:“放心,哥哥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了。”沈鸢任由他揉,没有躲。
她需要让沈昭觉得,这只是妹妹的关心,不是刻意的安排。三两日后,沈昭来辞行。
他一身戎装,英姿勃发,腰间挂着长刀,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沈鸢站在二门送他,
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妹妹,我走了。”沈昭咧嘴笑,“最多半个月就回来。”沈鸢点点头,
把帕子塞进他手里:“路上用。哥哥,千万小心。”“知道了知道了。
”沈昭把帕子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沈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晨光打在他身上,铠甲反射出金色的光。他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策马而去,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去。碧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
您对将军真好。”沈鸢没有说话。前世,沈昭出征时,她连送都没去送。
因为顾云深那天恰好约她游湖,她满心欢喜地去赴约,连哥哥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她想起来要关心的时候,沈昭已经死了。她欠沈昭的,不止一条命。四沈昭走后第三天,
沈鸢从碧桃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听说明日朝会上,
镇北王爷要主动请旨去西北巡视边防线呢!”碧桃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您说,
王爷是不是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想跟将军做个伴?”沈鸢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顾云深要去西北?前世,顾云深确实在这个时候去了西北。但那是秋收之后的事,
是北狄已经南侵、前线告急的时候。这一次,怎么提前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仔细回想前世的每一个细节。顾云深去西北,表面上是巡视边防,
实际上是去暗中调查军中的谢家势力。但那是后来才发生的事。现在才九月,北狄还没动,
谢家还没露出破绽。他为什么要提前去?除非——他收到了什么消息。
沈鸢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那封匿名信。她写给沈昭的那封提醒信,虽然被沈昭销毁了,
但信里的内容,会不会通过别的渠道传到了顾云深耳朵里?
她想起了沈昭说过的话:上面说只是例行骚扰,不用太在意。“上面”。这两个字在军中,
通常指的是兵部。而兵部,恰好有谢家的人。
如果连沈昭这种级别的将领都能收到“不用在意”的指令,那顾云深呢?
他是不是也收到了同样的情报,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判断?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信“上面”的话,自己派了斥候去查,然后得出了和沈鸢一样的结论?
沈鸢的手指微微发抖。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低估了顾云深。他比她想象的更敏锐,更谨慎,
也更危险。五当天夜里,沈鸢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舆图,她盯着苍梧谷的位置,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顾云深要去西北,他会不会和沈昭碰上?如果碰上,
会发生什么?前世的顾云深,对沈昭的死袖手旁观。今生的他,会改变吗?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顾云深提前去西北,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窗外传来更鼓声,
已经是三更天了。沈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作响。远处的天际线,镇北王府的方向,几点灯火明灭不定。
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顾云深看她的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从来不曾爱过她。
可现在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也许,他是爱的。只是在他的世界里,
爱永远排在权力之后。这样的人,比不爱更可怕。因为她永远不知道,
他在什么时候会放弃她。沈鸢关上窗,吹灭烛火。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又像是在对远处的某个人说:“顾云深,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放弃我。
”窗外的灯火明灭了一夜。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镇北王府的书房里,
顾云深正看着一张舆图发呆。舆图上,苍梧谷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对身边的周护卫说:“沈家那个小子,什么时候出发的?”“回王爷,三日前。
”“倒是跟本王想到一块儿去了。”顾云深嘴角微勾,“有意思。”他放下朱笔,走到窗前,
看着沈府的方向。“周护卫。”“属下在。”“去查查,沈家**最近都在做什么。”“是。
”夜色深沉,两个人都没有睡。而这场棋局,才刚刚落子。---第四章入府一九月十五,
大婚。天还没亮,沈鸢就被碧桃从床上挖了起来。“**!**!快起来!喜婆已经到了,
就等您梳妆呢!”沈鸢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红。红帐幔、红被褥、红蜡烛,
连空气都像是被染红了。前世的大婚之日,她紧张得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
坐在妆台前等碧桃来梳头。这一次,她睡到了碧桃来叫她。“急什么。”她坐起身,
声音平静,“该来的总会来。”碧桃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梳妆的过程漫长而繁琐。绞面、开脸、梳头、上妆,喜婆的嘴一刻不停,
吉祥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沈鸢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成前世新娘的模样——满头珠翠,面若桃花,唇点朱砂。
前世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新娘。此刻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您笑一笑嘛。”碧桃在旁边小声说,“大喜的日子,别绷着脸。”沈鸢扯了扯嘴角,
挤出一个笑容。碧桃看了,反而更担心了——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是画上去的,
一点温度都没有。花轿从沈府出发时,天已经大亮了。沈鸢坐在花轿里,
盖头遮住了所有的光。轿子晃晃悠悠,喜乐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她什么都听不清,
只能感受到轿子一下一下的颠簸。前世,她在花轿里哭了一路。因为舍不得沈家,
也因为太紧张。这一次,她一滴泪都没掉。她在心里默念那九个字:不动心,不争宠,
不涉政。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二镇北王府比她想象的大。
花轿从正门抬进去,绕过影壁,穿过三道仪门,最后停在正堂前。喜婆掀开轿帘,扶她下轿。
她的手搭在喜婆手上,稳稳地踩在地上。红毯从脚下一直铺到正堂门口,两侧站满了宾客,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新娘子出来了……”“听说沈家**才貌双全,
不知长得如何……”“镇北王好福气……”沈鸢充耳不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一切按部就班。她像一具提线木偶,
按照礼官的唱和完成每一个动作,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终于,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了。
她被送进新房,坐在床沿上,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王妃先歇着,王爷应酬完就过来。
”喜婆说完这句话,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新房安静下来。沈鸢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前世,她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从黄昏坐到深夜,一动不动,生怕弄皱了嫁衣,
生怕顾云深进来时看到她不端庄的样子。这一次,她只坐了一刻钟。“碧桃。”她掀开盖头。
碧桃吓了一跳:“**!您怎么自己掀了?这不合规矩!”“饿了。”沈鸢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摆饭。
”碧桃呆住了:“可是……王爷还没来……”“王爷来不来,跟我吃饭有什么关系?
”沈鸢走到桌前坐下,“他要来,自然会来。不来,我饿着等他,他也不见得会领情。
”碧桃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犹豫了半天,还是让小厨房把饭菜端了上来。
沈鸢不紧不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吃得从容。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门口。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三门被推开。顾云深站在门口,玄色礼服还没换,
周身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扫过沈鸢手里的筷子,最后落在她脸上。
盖头被掀了,放在床沿上。珠翠满头,嫁衣如火,她却坐在桌前吃饭,
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王妃不等本王?”他走进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沈鸢起身行礼,
动作不急不缓:“王爷公务繁忙,臣妾不敢耽误。饿了自己,反倒给王爷添麻烦。
”顾云深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沈鸢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生气。
他是在——观察她。像观察一件有趣的器物,研究它的纹路和质地。“王妃倒是自在。
”他在她对面坐下。沈鸢重新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臣妾只是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这桩婚事,王爷和臣妾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与其假模假式地演夫妻情深,不如各守本分。
”顾云深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各守本分?王妃觉得,什么是本分?
”“王爷做王爷的事,臣妾做王妃的事。井水不犯河水。”“如果本王不想井水不犯河水呢?
”沈鸢抬眸看他。烛光下,他的五官深邃得像刀刻出来的,眼底藏着探究的兴味。前世,
她会因为这句话心跳加速,以为他在暗示什么。现在她只是淡淡一笑:“王爷想怎样,
臣妾管不了。但臣妾想怎样,王爷也管不了。”顾云深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合卺酒还没喝。这是规矩。”沈鸢也站起来,端起另一杯酒。
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杯中酒。前世沈鸢紧张得洒了半杯,酒液顺着下巴滴到嫁衣上,
狼狈不堪。这一次,她稳稳地喝完了整杯酒,一滴都没洒。顾云深放下酒杯,看着她,
忽然说:“本王今晚睡书房。”“好。”沈鸢点头,语气平淡,
“臣妾让人把被褥准备得舒适些。”顾云深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
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如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得体、端庄、无懈可击,
却让他觉得莫名的不舒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女人对他太好。好得不像妻子对丈夫,
像——下属对上司。恭敬、周全、滴水不漏,唯独没有真心。“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想说什么呢?问她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挽留?为什么一点都不在乎?他说不出口。
“王爷还有事?”沈鸢微微歪头,一脸真诚的无辜。顾云深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四沈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柄被遗弃的剑。她看了很久,
直到那道影子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碧桃。”她轻声唤。“奴婢在。
”碧桃从门外探进头来,眼圈红红的,“**,王爷他……他怎么能这样?
大婚之夜就……”“他怎样,跟我没关系。”沈鸢打断她,“去把床铺好,我要睡了。
”碧桃还想说什么,看到她平静的脸,把话咽了回去。沈鸢躺在床上,红烛还在燃,
把整个新房照得通红。她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做得好。就这样,
保持下去。不动心,不争宠,不涉政。只要不动心,就不会输。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想知道。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王府的屋顶一片银白。
顾云深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酒。
他想起沈鸢刚才的眼神——平静的、疏离的、客气的,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见过很多女人,有爱他的,有怕他的,有想利用他的。但没有一个女人,像沈鸢这样,
明明嫁给了他,眼里却写着“与我无关”。“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新房里,沈鸢同样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鸳鸯戏水图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动心。
她在心里默念了第一百遍。窗外,风起了。第五章试探一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沈鸢便醒了。新房里的红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两滩红色的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像凝固的血。
她坐起身,帐幔外静悄悄的,碧桃还没来。她独自梳洗完毕,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
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镜子里的女子眉目清冷,与昨日那个满头珠翠的新娘判若两人。
“**——”碧桃推门进来,看到她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您怎么起这么早?按规矩,
您得去给王爷请安呢。”“我知道。”沈鸢站起身,“走吧。”到了书房门口,
周护卫拦住了她:“王妃请稍候,王爷在议事。”前世,她会乖乖站在门外等一个时辰,
站到腿发麻也不敢走。直到顾云深出来,看到她还在,淡淡说了一句“王妃不必如此辛苦”,
她便觉得一切都值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好。”沈鸢点点头,对碧桃说,
“去搬把椅子来。”碧桃一愣:“**,这……不好吧?”“有什么不好的?
”沈鸢在回廊下找了处阳光最好的位置,“王爷议事,不知道要多久。我站着等,
他也不知道。何必委屈自己?”碧桃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犹豫了一下,
还是去搬了把椅子,又抱了条毯子。沈鸢坐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本棋谱,翻开来看。
碧桃给她倒了杯茶,又端来一碟桂花糕。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棂洒下来,
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沈鸢一边看棋谱,一边喝茶,偶尔拈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悠然自得。书房里,顾云深正在与几位幕僚商议西北军务。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
手指点着苍梧谷的位置。“北狄最近动作频繁,必须提前布防——”他忽然停了下来。
幕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王爷为什么突然停住了。顾云深的目光落在窗外。透过雕花窗棂,
他看到一个藕荷色的身影坐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他的王妃。不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等,而是搬了椅子、铺了毯子、摆上了茶点,
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看书。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王爷?”一位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继续。”顾云深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军务上了。
他一边听幕僚分析敌情,一边用余光观察窗外那个身影。她看了一会儿书,
大概是觉得阳光太刺眼,让侍女把椅子挪了挪。然后又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揉了揉眼睛。再然后,她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色,似乎在估算时间。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往书房这边看一眼。好像他
